七下八上，舊京苦雨

1939年北京內澇嚴重，主要街道成了兒童的游泳池。

清末，北京街道還是土路。有句話說，“晴天一身土，雨天兩腳泥”，從這張照片看，不單是兩腳泥的問題，是一條河。

“整夜嘩嘩雨聲擾人安眠，清晨入院，積水已經漫進西書房，水深約一寸，水退后滿院只留下大水褪去的潮霉氣味，所幸藏書并未被浸泡損壞。” 這是周作人在《苦雨》一文里記下的舊京雨情。

民國初年雖然整治了大路，但北京城內為數眾多的小胡同，還是土路，一下雨就成了爛泥塘。這張照片是由美國社會學家甘博于1917年拍攝的，遂安伯胡同雨后爛泥塘。

遂安伯胡同，一個男人冒雨去買酒。

老北京的地勢西北高、東南低，天橋、龍須溝、二龍坑一帶深陷洼地，“逢雨必澇”幾乎成了北京舊俗。

始建于明永樂年間的北京排污系統，曾經被譽為“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排污工程”。明清時期，北京內城有兩條專用于排放污水的明溝。一條是從什剎海，流經今天南、北河沿大街，匯入內城南護城河的玉河；另一條是由西直門內橫橋起，沿白塔寺東街，流至象房橋，最后注入南護城河的大明濠。外城的排污干道，則是大名鼎鼎的龍須溝。

明清時期，每年陰歷二三月間政府都要組織專人來淘溝，間隔若干年還要進行一次“大修”。可清末內憂外患，制度廢弛，承辦修理溝渠的官員敷衍了事。清中期以后，北京溝渠淤塞嚴重，幾乎完全喪失了排污功能。

據《光緒東華錄》記載，清光緒十六年（1890年），京師“大雨淋漓，前三門外水無歸宿，人家一有積水，房屋即有倒塌。至二十九日后，大雨如注，緊四晝夜尚未稍息，家家存水，墻倒屋塌，道路因以阻滯小民無所棲止……”

民國初年，城內仍沿用明清遺留的露天溝渠，這些溝渠常年被渣土、穢物淤塞，排水體系近乎癱瘓。每到“七下八上”主汛期，驟雨傾盆，街巷轉眼積水成塘，內澇嚴重。

1901年,崇文門大街東交民巷東口外，雨后積水的街道。

20世紀初舉行的北京—巴黎汽車拉力賽，汽車敗給了北京爛泥塘。

周作人筆下居家聽雨的煩悶，落在底層百姓身上便是生存危機。民國三年（1914年）夏季，京城遭遇連日雷雨。外城龍須溝主干道徹底漫溢，雨水裹挾淤泥污水倒灌周邊胡同。天橋、珠市口低洼地段積水沒過腰腹，黃土路被泡成爛泥漿，車馬完全斷了通行。百姓只好拆下門板當作小船，踩著長凳蹚水趕路，沿街商鋪紛紛上板關門，整條街市蕭條冷清。

一到汛期，城外的菜販糧車無法進城，城內米面物價一日數漲，靠力氣吃飯的挑夫、攤販整日無事可做。積水混雜污水滲入井臺，暑熱疊加潮濕，痢疾、時疫開始在街巷蔓延。正如老舍在《駱駝祥子》里寫的：“黑云壓城，大雨扯天扯地垂落，街道成了河，人力車夫在泥水之中苦苦掙扎，拼盡全力也掙不來溫飽。”

一場場摧城的大雨，倒逼京城治水，卻總是改不了臨時修補的舊模式。

1917年盛夏，又遇特大暴雨。內外城數十條胡同積水滯留數日不退，京郊多條河流決口。重災之后，京都市政公所終于下定決心，摒棄過去雨后淘溝、治標不治本的做法，從根基上重塑城市水脈。

清末北京排水設施形同虛設，天一下雨，黃土變成泥漿。東四牌樓一輛馬車陷入泥中。

清朝268年中北京共129年發生水災，民國一共39年，水災年有19個，平均大概兩年就要發一次水。1917年，人們在水災中安靜地等待救援。

民國治水最具標志性的，便是大明濠改造工程。橫貫西城的大明濠是露天臭水溝，每逢汛期必定泛濫。據《市政公報》記載：“（大明濠）兩岸居民比櫛，為熱鬧之街市，因年久失修，積穢蒸騰，為北京全市之最大污點”。

1921年5月，市政公所分段施工，拆用皇城舊磚砌筑厚重的大型暗渠，將泄水河道轉入地下，當年12月南段工程率先竣工。渠面上鋪設新式馬路，雨水順著管網快速匯入護城河，不再沿街漫流；與此同時，市政公所對龍須溝以及全城老舊溝渠逐一清淤重修；主干道廢除泥濘土路，鋪筑碎石路面，路邊砌筑規整排水溝，實現雨落即排。

治水之前，京城百姓整個夏天都在防備水患，排水系統落成之后，百姓心態已全然不同。郁達夫在散文中就展現出另一種心態：一場雨過，云散天晴，著青布夾襖的都市閑人站在橋頭閑話，嘆道：“可不是嗎？一層秋雨一層涼了！”這份雨后悠然，在民國年間殊為可貴。

不過，局部改造在大災大難面前根本不值一提。1939年7月10日起，暴雨連降一個月，永定河在盧溝橋以下多處決口，僅良鄉、大興就有5萬戶受災，2萬戶傾家蕩產。8月31日《大公報》載：“自北平南郊至保定，茫茫無邊際。”9月2日《申報》稱：“無家可歸者已達數百萬。”

1939年大水中的東長安街

京都市政公所歷經十余年的治水革新，并未終結舊京“逢雨必澇、雨大成災”的千年舊俗。北京這座千年古都，擁有從容聽雨、安然度夏的底氣，還看今朝。

圖文原載于 北京日報 | 2026年07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