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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安妮回來的那天晚上,扎進雜物間翻箱倒柜。
她說要找一份三年前的文件,滿頭大汗,眼睛卻不敢看我。
那文件箱,我早就換過位置了。
她找到后才松口氣,鎖進保險柜。
可她不知道,那里面夾著一張香港醫院的分娩記錄。
產婦簽字是“曾瑞芳”,可孩子血型和丁安妮的病假日期,嚴絲合縫。
她也不知道,那個保險柜的密碼。
我試了一次就開了。
是小靜的生日。
01
丁安妮是晚上七點到家的。
我提前下班,把屋里收拾了一遍,又去菜市場買了條魚。
趙小寶放學回來,看到他媽站在客廳,愣了一下。
三年沒見,孩子對他媽有點生疏。
“叫媽啊。”我在旁邊提醒。
“媽。”趙小寶叫了一聲,聲音小得像蚊子。
丁安妮蹲下來摟他,動作有點僵硬。趙小寶也不動,就那么站著讓她抱。
這一幕看得我心里不是滋味。
晚上吃飯,我做了紅燒魚、炒青菜,還有排骨湯。
劉慧琴坐在對面,筷子扒拉著碗里的飯,一句話也不說。
老太太對這個兒媳婦一直有意見,嫌她不顧家。
丁安妮倒是吃得心不在焉,眼睛老往臥室那邊瞟。
“你找什么呢?”我問她。
“沒什么,就是想起來以前放了些舊文件。”
“什么文件?我幫你找。”
“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就行。”她連忙擺手。
吃完飯她就鉆進雜物間,翻了大半個小時。出來的時候,手里捏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找到了?”我端著水杯問。
“嗯,找到了。”她把信封夾在腋下,表情輕松了不少。
那天晚上,我聽到她在陽臺打電話。
聲音壓低著,我豎起耳朵也聽不清說了什么。
只知道提到一個名字:小靜。
小靜是曾瑞芳的女兒。
我認識那孩子,五歲了,挺機靈的一個小姑娘。
但我不明白,丁安妮在國外三年,和小靜有什么關系。
第二天一早,丁安妮跟我說,她要去法國常駐。
“公司安排的,至少五年。”
說這話的時候,她在涂口紅,對著鏡子抿了抿嘴。
我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彎腰撿起來,說,好。
“你不生氣?”她有點意外。
“生氣有什么用,你工作重要。”
丁安妮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
劉慧琴在旁邊摔了筷子,罵罵咧咧回了屋。
老太太嘴碎,但我知道她心疼我。
趙小寶低著頭扒飯,不知道聽沒聽懂。
那天白天,丁安妮帶兒子去游樂場。
我在家收拾她房間的時候,發現床頭柜抽屜沒關好。
里面放著一個手機,不是她平時用的那個。
我拿起來看了看,沒有鎖屏密碼。
通話記錄里,最近一個星期,同一個號碼打了十幾通。
那個號碼沒有存名字。
我用自己的手機撥過去,提示已關機。
我把手機放回原處,心跳得有點快。
晚上丁安妮回來,趙小寶累得睡著了。
她洗完澡坐在沙發上擦頭發,電視開著,她看著窗外發呆。
“小寶今天開心嗎?”我問。
“開心,但話不多。”她說。
“三年沒見,孩子有點認生。”
她沒接話,關了電視說累了,先睡了。
我坐在客廳,煙灰缸里摁滅了三根煙。
想起那部手機,想起那些通話記錄。
心里有根刺,越扎越深。
02
第二天上午,我去醫院找了一個在產科當護士的老同學。
老同學姓李,四十歲,熱心腸,嘴巴也緊。
我把那份分娩記錄的復印件給她看。
“李姐,你幫我看看,這份記錄有沒有問題?”
李姐戴上老花鏡,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這沒什么問題,正規醫院出的。但這個產婦不是叫曾瑞芳嗎?”
“嗯,我朋友托我問的。”
“你朋友?這產婦是個香港臨時居民,護照號碼是國外的。”
我心里一緊。
“這個住院日期是兩年前的五月,你看看。”
李姐指著日期:“預產期是五月二十號,孩子是五月十八號生的,男孩。”
男孩?
我接過記錄仔細看,果然是男孩。
小靜是女孩,但這份記錄上寫著“男嬰”。
難道我搞錯了?
“這個預產期和產婦的末次月經推算,懷孕時間應該是在前一年的八九月份。”
九月。
我腦子里飛速地算。
兩年前的九月,丁安妮在哪?
她在美國。
李姐看我臉色不對,問我怎么了。
“沒什么,就是有點好奇。謝謝你李姐。”
我把記錄收好,出了醫院。
在停車場坐了很久,手心全是汗。
如果這個孩子是丁安妮的,為什么記錄上是男孩?
如果孩子不是她的,她為什么要鎖起來?
回到單位,我魂不守舍地處理文件。
同事老張喊我吃飯,我說不餓。
中午一個人在辦公室,打開電腦查丁安妮那家公司的情況。
她是亞太區總監,常駐美國三年了。
公司的海外項目,有一個叫“太平洋計劃”的,她是負責人。
我在網上搜了搜,發現這個項目有一個中方聯絡人。
名字叫陳高暢。
聽起來是個男人。
我查陳高暢的資料,LinkedIn上有他的頁面。
三十五歲,未婚,早幾年在美國讀的MBA。
照片上的人長相斯文,戴眼鏡,笑得很溫和。
我心里堵得慌。
下班回家,丁安妮不在。
劉慧琴在廚房做飯,趙小寶在寫作業。
“她去哪了?”我問老太太。
“說是去見朋友了,姓曾。”
曾瑞芳。
我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看不進去。
趙小寶寫完作業過來,靠在我身邊。
“爸,我媽真的要去法國嗎?”
“嗯,她跟爸爸商量過了。”
“那還回來嗎?”
“當然回來,每年都回來看你。”
趙小寶沒說話,低下頭玩手指。
我看著他的樣子,心里酸得厲害。
十點多,丁安妮才回來。
身上的香水味很濃,嘴唇上的口紅補過。
“小靜挺好的?”我隨口問了一句。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小靜?”
“你昨天打電話的時候提到過。”
“哦,瑞芳的女兒,挺可愛的。”
她換鞋往臥室走,我跟著問了一句。
“你認識一個叫陳高暢的嗎?”
她停住了,背影僵了一下。
“認識,是公司項目組的。”
“哦,就是隨便問問,網上看到你們項目的新聞了。”
“嗯,你早點睡吧。”
她進了臥室,門關上了。
我站在門外,聽到她在里面打電話。
聲音很小,聽不清。
我回到客廳,把電視音量調低。
然后拿起茶幾上那個舊手機。
那個存著十幾通通話記錄的手機。
我猶豫了幾秒鐘,點開了一個叫“便簽”的軟件。
里面只有一條記錄。
是一條地址,寫著:新城花園,16棟,302。
那不是我們家的地址。
我把地址拍了下來。
那一夜,我幾乎沒有合眼。
03
周末,我去了新城花園。
小區挺新的,綠化也不錯。
16棟在小區最里面,我繞了兩圈才找到。
我在樓下站了一會兒,抬頭看302的窗戶。
窗簾拉著,看不清里面。
我想了想,沒上樓,就在小區里的長椅上坐著。
抽了兩根煙,什么都沒看到。
正準備走的時候,樓下的門開了。
一個小女孩跑出來,后面跟著一個女人。
那女人身材瘦高,戴著墨鏡,但我一眼認出來了。
是曾瑞芳。
小女孩跑到花壇邊蹲著玩,曾瑞芳站在旁邊看手機。
我走過去,假裝路過。
“瑞芳?”
曾瑞芳抬頭,看到我,愣了一下。
“趙哥?你怎么在這?”
“哦,一個朋友也住這個小區,過來看看。”我隨口編了個理由。
“這是小靜吧?都長這么大了。”
我蹲下來看小女孩,她抬起頭看我,大眼睛,笑起來嘴角往上翹。
那笑容,我越看越眼熟。
心里有個地方,像被針扎了一下。
“叫叔叔。”曾瑞芳說。
“叔叔好。”小靜很乖,說完又低頭玩去了。
“你一個人帶孩子?”我問。
“嗯,我離婚了,自己帶著她。”
“不容易啊。”
“還好,習慣了。安妮姐和你說過吧?”
“說過一點。”
曾瑞芳笑了笑,沒再多說。
我心里那個念頭越來越強烈。
蹲下來看著小靜,我說:“小姑娘長得很漂亮,像媽媽嗎?”
“都說像。”曾瑞芳接話很快。
我沒再接話。
那天回家,我翻出丁安妮以前的照片。
一張一張看,越看越像。
小靜的眉眼,和丁安妮幾乎是一個模子出來的。
晚上趙小寶睡了,我坐在書房,把那份分娩記錄拿出來。
再加上今天看到的那個小女孩。
我心里有個猜想,正在一步步變成現實。
但我還需要證據。
趙向東啊趙向東,你可真窩囊。
我把那張記錄收起來,手有點抖。
不是激動,是害怕。
害怕知道答案,又害怕不知道答案。
接下來的幾天,我開始留意丁安妮的一切。
她出門,我記時間。
她打電話,我記時長。
她去見誰,我記名字。
她似乎察覺到了什么,有一次翻抽屜的時候問我。
“你是不是動過我東西?”
“沒有啊,怎么了?”
“沒什么,就是感覺東西位置不太對。”
“可能是我收拾房間的時候挪過。”
她沒再追問,但我看她的眼神,已經有了戒備。
有一天晚上,她又去陽臺打電話。
我假裝去倒水,悄悄靠近門邊。
聽到她說了一句:“他好像有點懷疑了。”
電話那頭說了什么,她又說:“我盡快處理完就走。”
走。
去哪?
法國?
還是別的地方?
我沒出聲,端著水杯回了客廳。
電視里放著什么,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腦子里全是那句話。
“盡快處理完就走。”
我在她眼里,大概就是個包袱。
處理完了,就可以扔掉了。
那個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陽臺,抽了大半包煙。
想到趙小寶,想到這個家。
想到這三年我既當爹又當媽的日子。
心里又涼又疼。
04
周一早上,我去了丁安妮公司的中國分部。
前臺問找誰,我說找行政部。
我等了一會兒,一個小姑娘出來接待。
“你好,有什么事嗎?”
“我想查一下丁安妮兩年前五月份的考勤記錄。”
“這個涉及到員工隱私,不能隨便查。”
“我是她丈夫,想核實一下她當時候的病假情況。”
我拿出結婚證復印件,又遞了一張名片。
小姑娘猶豫了一下,說去問問領導。
過了十幾分鐘,她出來了,手里拿著一份復印單。
“丁總當年確實請了一個月的病假,診斷證明上是惡性貧血,需要長期休養。”
“住院了嗎?”
“這個我沒有查到,您可以問當地醫院。”
我接過復印件,看著上面的日期。
正好是五月一號到三十一號。
和我手上那份分娩記錄的時間,完全吻合。
從醫院出來,我站在馬路邊。
太陽很大,我卻覺得渾身發冷。
所有線索像拼圖一樣,一塊塊對上了。
兩年前的五月,丁安妮請假一個月。
那一個月里,她去了香港。
在那里生了一個孩子。
孩子由曾瑞芳接走,以她的名義撫養。
也就是說,小靜,是丁安妮的親生女兒。
那孩子的父親呢?
陳高暢?
還是另有其人?
我回到家,打開電腦,開始查丁安妮那幾年的工作軌跡。
三年前,她申請外派美國。
去了沒多久,就和曾瑞芳走得特別近。
后來曾瑞芳也去了美國,說是“公司內部調動”。
再后來,曾瑞芳“離婚”,帶著一個孩子回來。
每一步都像是計劃好的。
而她趙向東,從頭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我心里憋著一股火,無處發泄。
那天晚上,丁安妮回來得比平時早。
看我在客廳等著,她問怎么了。
“沒事,就是想跟你說說話。”
“說什么?”
“聊聊你這三年。”
她放下包,坐在我對面。
“有什么好聊的,不就是上班下班。”
“沒有別的事?”
“你想問什么?”她的語氣有點沖。
“沒什么,就是問問。”
我站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水。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沙發上,咬著嘴唇,盯著手機屏幕。
那個表情,不像是一個妻子。
倒像是一個心虛的陌生人。
那個晚上,我下定決心。
一定要把這事查個水落石出。
第二天,我給一個做私家偵探的朋友打了電話。
那人姓王,以前干過刑警,后來自己單干。
“王哥,幫我查個人。”
“誰?”
“陳高暢。”
我把名字和基本信息告訴他,又補了一句。
“查查他兩年前五月份的出入境記錄,還有,他和一個叫丁安妮的女人的關系。”
“行,等消息。”
掛了電話,我攥著手機,手心出汗。
等著吧。
真相遲早會浮出水面。
05
三天后,王哥打來電話。
“老趙,查到了。”
“你說吧,我聽著。”
“陳高暢,兩年前四月到六月在香港,住的是酒店,跟一個叫丁安妮的女人同進同出。”
“有照片嗎?”
“有,我發你郵箱了。”
我掛了電話,打開郵箱。
照片一張張彈出來。
第一張,丁安妮和陳高暢在酒店大堂。
第二張,兩個人并肩走在街上。
第三張,是在一家醫院門口。
丁安妮穿著寬松的衣服,陳高暢攙著她的胳膊。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心里的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但這還不是最讓我震驚的。
王哥說,他還查到另一個事。
“這個陳高暢,和曾瑞芳以前談過戀愛。”
“這個我知道。”
“但你知道,那個小女孩小靜,法律上的父親是誰嗎?”
我的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地上。
意思是,小靜在戶籍上是陳高暢和曾瑞芳的孩子?
“他們兩個結過婚?”
“沒有,但孩子出生證明上,父親一欄簽的是陳高暢的名字。”
“母親是曾瑞芳?”
“對。”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亂成一團。
如果小靜是陳高暢和曾瑞芳的孩子,那和丁安妮有什么關系?
除非,這個出生證明是假的。
真正的母親是丁安妮,但用了曾瑞芳的名字。
為了掩人耳目。
王哥看我半天沒說話,問了一句。
“老趙,你還好吧?”
“沒事,謝謝你王哥,改天請你吃飯。”
掛了電話,我坐在辦公桌前。
手一直抖。
原來我老婆,不光給我戴了綠帽子。
還在外面生了孩子。
用別人的名字,養在別人家里。
我呢?
我算什么?
一個提款機?
一個幫她看家的男保姆?
那天回家,我照常做飯,輔導趙小寶寫作業。
丁安妮在客廳看手機,時不時笑一下。
我端湯上桌的時候,她抬頭說了一句。
“下周我一號就要走。”
“這么快?”
“公司安排的。”
我沒接話,把湯放在桌上,喊劉慧琴吃飯。
吃飯的時候,一家人各懷心事。
劉慧琴又開始嘮叨:“一年到頭不著家,孩子都這么大了,你當媽的怎么忍心?”
“媽,我有我的工作。”丁安妮語氣不耐煩。
“工作工作,你眼里就只有工作!”
“行了媽,別說了。”我打圓場。
劉慧琴摔了筷子,抱起趙小寶回了房間。
餐廳就剩下我和丁安妮。
她低著頭吃飯,也不看我。
“行李收拾了嗎?”我問。
“差不多了。”
“那些文件呢?”
“什么文件?”
“你那天晚上翻的文件。”
她筷子頓了一下:“放好了。”
“那就行。”
我站起來收碗。
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我回頭說了一句。
“對了,我下周要出差,可能送不了你。”
“沒事,我自己去機場就行。”
水流聲嘩嘩的,蓋住了我心里那聲嘆息。
一周時間,過得很快。
丁安妮走之前的那天晚上,趙小寶已經睡了。
她坐在沙發上,手機亮著。
我故意在客廳磨蹭,假裝看手機。
十一點多,她以為我睡著了。
站起來,輕手輕腳去了陽臺。
我心里一動,跟了過去。
看到她拿著那部舊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我拿起茶幾上另一個手機,先調到飛行模式。
然后打開錄音,按下免提鍵。
電話接通了。
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不是曾瑞芳。
是一個我沒聽過的女人。
“喂?”
“是我。”丁安妮壓低聲音。
“怎么樣,都處理好了嗎?”
“差不多了,他還不知道。”
“那孩子的事呢?”
“還在想辦法。”
“你可想清楚了,這事拖得越久越麻煩。”
“我知道,等到那邊安頓好了就跟他攤牌。”
攤牌?
攤什么牌?
我心里一緊,繼續聽。
“你確定他不會查出來?”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好,你快去快回。”
“嗯,先這樣,明天就出發了。”
電話掛了。
我站在客廳,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手里的手機,錄音功能還開著。
那是丁安妮的聲音。
清清楚楚。
“他還不知道。”
他是我。
那是說給我聽的。
我坐在沙發上,半天沒動。
丁安妮從陽臺回來,看到我坐在那,嚇了一跳。
“你怎么還沒睡?”
“睡不著,起來坐會兒。”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回臥室去了。
我拿起手機,把那段錄音保存好。
發了條消息給董軍:“明天幫我個忙。”
董軍很快回了:“什么事?”
“幫我去機場送個人,拍點東西。”
“送誰?”
“我老婆。”
06
第二天一早,丁安妮拖著行李箱出了門。
我站在窗戶后面,看她上了出租車。
車開出去,消失在路口。
我拿起電話打給董軍。
“她剛走,車號是后三位628,你到機場T2等著。”
“行,老趙你放心。”
董軍這個人,唯一的毛病就是話多。
但辦事還算靠譜。
我一個小時后到的機場。
沒去出發大廳,直接去了停車樓三樓。
這個地方能看到國際出發的安檢口。
我找了個角落,看著丁安妮排隊的背影。
她站在隊伍里,旁邊的人時不時和她說話。
我突然發現,她身邊多了個女人。
她怎么會在這?
我正疑惑,曾瑞芳身后又轉出一個男人。
個子不高,戴眼鏡,穿著深色夾克。
陳高暢。
三個人站在一起,有說有笑。
我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那是她的另一個家庭。
里面有她,有她愛過的人,有她的孩子。
唯獨沒有我。
我舉起手機,拍了幾張照片。
然后打電話給董軍:“你看得到他們嗎?”
“看到了,兩女一男,對吧?”
“對,拍下來。”
“沒問題。”
掛電話的時候,我看到丁安妮拿出一部手機。
應該就是那部舊手機。
她打了電話,不知道打給誰。
說話時一直在笑。
她在這里已經放得開了。
我在那個角落里站了很久。
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安檢通道。
心里突然空了一塊。
趙向東,你這輩子最窩囊的時候,就是現在。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劉慧琴正帶著趙小寶在客廳看電視。
“媽媽走了?”趙小寶問我。
“嗯,走了。”
“她還回來嗎?”
“回,每年都回來看你。”
趙小寶哦了一聲,繼續看電視。
我坐到他旁邊,摸著他的頭。
“小寶,爸爸問你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你想不想要一個妹妹?”
“妹妹?”趙小寶歪著頭想了想,“像小靜姐姐那樣的嗎?”
我的心里一緊。
“你見過小靜姐姐?”
“見過啊,媽媽上次回來的時候帶我去找她玩。”
“就只有你和媽媽嗎?”
“還有瑞芳阿姨,還有小靜姐姐的爸爸。”
小靜的爸爸。
原來丁安妮已經帶著趙小寶見過他們了。
我還以為她只是個“干媽”。
現在看來,她是在讓兩個孩子認識。
我拍了拍趙小寶的背,說沒事,你看電視吧。
回到書房,我把手機里的照片導到電腦上。
一張張看,放大,再放大。
丁安妮和曾瑞芳說話的側臉。
陳高暢拎著行李的手。
三個人笑得眼睛彎彎的。
心里有什么東西碎了。
不是玻璃碎了的聲音。
是那種,連自己都聽不到,但心臟被狠狠擰了一把的感覺。
晚上,我一個人在書房待到很晚。
王哥給我發了一條信息:“老趙,又查到一個東西,你要做好準備。”
“說吧。”
“陳高暢名下最近買了一套房,全款,付款時間是三個月前。”
“在哪里?”
“法國,巴黎。”
我心里一沉。
“查一下付款賬戶。”
“查了,是離岸賬戶轉過去的,轉出方是一家海外公司。”
“那家公司叫什么?”
“叫ANLIGROUP,法人是丁安妮。”
趙向東,你老婆用公司的錢。
給你情夫在國外買了房。
你還在家帶孩子做飯等她回來。
真窩囊啊。
我關了電腦,靠在椅背上。
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
趙小寶在隔壁房間睡得正香。
再過幾年,他可能會知道真相。
知道他的媽媽,其實還有一個家庭。
還有另一個孩子。
而他的爸爸,傻傻地等了三年。
最后什么都落不下。
07
丁安妮走了三天。
我沒有給她打電話,她也沒有打給我。
像是兩個陌生人,各過各的。
第四天,我接到一個電話。
是曾瑞芳打來的。
“趙哥,你有空嗎?我想和你聊聊。”
“聊什么?”
“關于安妮姐的事。”
我沉默了幾秒鐘。
“行,你說地方。”
我們約在一家茶館,下午兩點。
我到的時候,曾瑞芳已經坐在里面了。
穿著一件素色的連衣裙,頭發扎起來。
看著比上次見面憔悴了不少。
“趙哥,坐。”
我在她對面坐下,茶還沒上。
“有什么事,你直說吧。”
曾瑞芳低著頭,手指一直在轉杯子。
“趙哥,我知道你心里有疑問。”
“什么疑問?”
“關于小靜的事。”
我心里一緊,臉上的表情沒變。
“小靜怎么了?”
“小靜,是安妮姐的女兒。”
我一口氣憋在喉嚨里,半天沒說出話來。
雖然有心理準備,但聽到她親口說出來。
還是像被人在心口捶了一拳。
“她的孩子?”
“是。”
“父親是誰?”
曾瑞芳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紅紅的。
我心里那根刺,終于扎穿了。
“你們……”
“我和陳高暢,談過戀愛,后來分手了。安妮姐去美國之后和他在一起了。”
“她懷孕了,不敢和你說,就找我幫忙。”
“我那時候正好在美國,認識那邊的醫生,就幫她找了個地方生。”
“孩子出生后,用我的名字登記,對外說是我離婚后的孩子。”
“所有的手續,都是安妮姐安排的。”
我聽著,手緊緊攥著茶杯。
茶杯里的水在晃,我穩住了。
“為什么現在才告訴我?”
“因為我不想再幫她了。”
曾瑞芳抬起頭,眼神里帶著憤恨。
“她答應我,只要幫她瞞過去,就把我調回國內。”
“可孩子越來越大,我帶著她,走到哪都有人問。”
“我沒有結婚,帶著一個孩子,別人怎么看我?”
“我受不了了。”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相信誰。
“那你現在告訴我這些,想要我怎么做?”
“離婚吧,趙哥。”
“放過你自己。”
“她這種女人,不值得你等。”
我閉上眼睛,聽著窗外的車聲。
腦子里很亂,亂得理不出個頭緒。
但我還是穩住了。
“我需要證據。”
“什么證據?”
“證明小靜是丁安妮和陳高暢的證據。”
曾瑞芳從包里掏出手機,打開相冊。
“這是小靜滿月的時候,安妮姐發的朋友圈。”
“截圖我留著呢。”
“還有這個,是美國那邊醫院的出生證明,原件在我這,安妮姐讓我保管。”
“孩子父親那一欄,寫的是陳高暢的名字。”
我一張張看過去。
心里最后一點念想,被打得粉碎。
“趙哥,對不起。”
“幫你瞞了這么久,是我對不住你。”
我看著她,半天說了句。
“謝謝你,肯告訴我真相。”
“但我不會離婚。”
曾瑞芳愣住了:“為什么?”
“因為我不是為了她。”
“我是為了我兒子。”
“我不能讓我兒子,有一個坐牢的媽。”
“也不能讓他知道,他媽在外面還有另一個家。”
我站起來,茶也沒喝。
走出茶館的時候,外面下著小雨。
我沒打傘,就那么走在雨里。
臉上的水,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
曾瑞芳追出來,遞了一把傘。
“趙哥,你保重。”
我沒回頭。
08
那天回家,劉慧琴看我渾身濕透,嚇壞了。
“你這是去哪了?怎么濕成這樣?”
“沒事,沒帶傘。”
我換了衣服,坐在沙發上。
趙小寶在旁邊拼積木,拼得很認真。
我看著他,想著曾瑞芳說的話。
那個女人,不配當他的媽。
但我不能讓他知道。
至少現在不能。
晚上,我一個人在書房坐了很久。
把手機里那些照片、錄音,全存到一個加密文件夾里。
存完之后,點開丁安妮的微信。
她在朋友圈發了一張照片。
是在飛機上拍的窗外的云。
配文:新旅程,新開始。
我看了很久,點了個贊。
沒有評論。
那天之后,我像變了一個人。
上班,下班,帶孩子,做飯。
丁安妮偶爾打電話回來,和趙小寶說幾句。
我接過電話,只是簡單問候。
“還好吧?”
“還好。”
“注意身體。”
“你也一樣。”
客氣得像兩個同事。
這樣的日子過了半個月。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
是陳高暢。
“趙先生,我是陳高暢,我想和你談談。”
“談什么?”
“談談安妮的事。”
“沒什么好談的。”
“你就不想知道,她為什么要走嗎?”
“她不是說了嗎,公司安排。”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趙先生,我知道你是個明白人。”
“我也不瞞你,安妮和我在一起三年了。”
“我們有一個女兒,叫小靜。”
“你都知道吧?”
我沒說話,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我想和你商量一下,她現在在我這邊。”
“法國。”
“我們打算在一起了。”
“你看,能不能放手?”
放手?
他讓我放手。
好像丁安妮是我手上的東西一樣。
可以隨便給出去。
“你讓她自己跟我說。”
“她不敢。”
“那就沒什么好商量的。”
我掛了電話,坐在沙發上。
桌上還放著丁安妮的照片。
三個人,笑得開心。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想到很多以前的事。
想到她和我說,要去美國。
想到她走的時候,抱了我一下。
想到她第一次回來時,說這邊不習慣。
想到她第二次回來時,說病好了。
想到手機里那些錄音,那些照片。
想到小靜喊她媽媽的樣子。
趙向東啊趙向東。
你還想等到什么時候?
我從床上坐起來,打開電腦。
把那個加密文件夾傳到網盤里。
然后找了一個律師,約了時間。
第二天,我在律師事務所坐了一上午。
律師姓馬,四十多歲,說話很直接。
“離婚的話,你要什么條件?”
“她凈身出戶。”
“孩子呢?”
“歸我。”
“她那邊呢?你打算怎么辦?”
“我手上有證據,她是婚內出軌,還生了孩子。”
“可以告她重婚罪嗎?”
馬律師沉吟了一下。
“重婚罪比較難,需要證明她長期以夫妻名義和陳同居。”
“但你可以爭取經濟補償,還有孩子的撫養權。”
“至于那筆海外公司的錢……”
馬律師推了推眼鏡。
“如果證據確鑿,可以追究她的職務侵占。”
“那可是刑事案件。”
我點了點頭。
“那就按你說的辦。”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我站在大街上。
陽光刺眼,但我覺得心里亮了一些。
回到家,我打開手機,看到一條消息。
是董軍發來的,說在機場拍的照片洗好了。
我讓他直接送過來。
下午董軍來了,遞給我一個信封。
里面是一疊照片。
丁安妮和陳高暢并肩走出機場。
曾瑞芳抱著小靜跟在后面。
一家四口,和諧得很。
我把照片放進保險柜里。
鎖好,鑰匙掛回脖子上。
趙小寶放學回來,問我晚上吃什么。
我說做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
他說好,跑進房間寫作業去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酸酸的。
但我知道,我得堅強。
至少,在他面前。
09
一個月后,丁安妮回來了。
沒有提前通知,突然出現在家門口。
我下班回來,看到她站在門口。
穿著那件黑色風衣,行李箱放在腳邊。
“你怎么回來了?”
“回來處理點事。”
她看著我,眼神閃爍。
“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我開了門,她拖著箱子進了屋。
屋里還是那樣,趙小寶的玩具扔了一地。
她看了一眼,皺了皺眉。
“家里還是這么亂。”
我沒接話,去廚房倒了杯水。
“你回來看小寶的?”
“嗯,順便和你談談。”
我把水放在茶幾上,坐在她對面。
“趙向東,我們離婚吧。”
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
像是已經排練過很多遍了。
我也很平靜。
“為什么?”
“因為我不愛你了。”
“這三年,我在國外,遇到了別人。”
“我們在一起了,有了孩子。”
“我想和她在一起。”
我沒說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那個別人,是陳高暢?”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他,還知道你有女兒。”
“叫小靜,五歲。”
“曾瑞芳幫你養的。”
丁安妮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你第一次回來的時候。”
“那你……”
“我一直在等,等你自己告訴我。”
“可你什么都沒說。”
丁安妮低下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不打算問我點什么?”
“問什么?”
“為什么要出軌,為什么要瞞著你。”
“問了又有什么用?”
“你能原諒我嗎?”
我看著她,覺得有點可笑。
“原諒?”
“你讓我怎么原諒你?”
“你在外面生了孩子,瞞了我三年。”
“用別人的名字養在國外。”
“你讓我怎么辦?”
丁安妮哭了起來。
但不是那種聲嘶力竭的哭。
是那種,肩膀一抖一抖的,壓抑的哭。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
“但小靜是無辜的。”
“她需要一個完整的家。”
“那你兒子呢?”
我站起來,聲音大了。
“趙小寶呢?”
“他就不需要一個完整的家嗎?”
丁安妮不說話,只是哭。
“我不會離婚的。”
“因為我兒子。”
“我不能讓他知道,他媽是個什么樣的人。”
“你要離,可以。”
“你凈身出戶,房子車子存款,全歸我。”
“孩子也歸我。”
“以后,你每個月打撫養費,但不能來看他。”
“你做得到,我們就去簽字。”
“做不到,那就在這耗著。”
丁安妮抬起頭看著我,眼淚汪汪的。
“你就這么狠心?”
“狠心?”
“丁安妮,你知道這三年我是怎么過的嗎?”
“每天早上六點起來,做早飯,送孩子上學。”
“晚上回來做飯,輔導作業,哄他睡覺。”
“你倒好,在外面逍遙快活。”
“還有人替你養孩子。”
“你倒打一耙,說我不給你見孩子?”
“你要見也行,你告訴他,你還有另一個家。”
“還有另一個女兒。”
“你告訴他,你媽是這種人。”
丁安妮不說話了,坐在沙發上。
像個被戳破的氣球,一點點癟下去。
那天晚上,她沒走。
在客廳沙發上躺了一夜。
我回臥室,把門關上,拿出手機。
發了一條消息給馬律師。
“她要離婚,按之前說的辦。”
“收到。”
第二天一早,我起來的時候。
丁安妮已經走了。
茶幾上留了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我簽。
下面是一串歪歪扭扭的簽名。
我拿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然后撕碎了扔進垃圾桶。
10
離婚手續辦得很快。
丁安妮凈身出戶,房子車子存款歸我。
趙小寶的撫養權歸我,她每個月打撫養費。
她簽完字那天,站在民政局門口。
看著我說:“你就不想知道,我為什么要走嗎?”
“想。”
“因為那三年,我一個人在國外。”
“太孤獨了。”
“他對我好。”
“我就……”
“行了。”
我打斷她。
“別說了。”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以后,你過你的,我過我的。”
她看著我的眼睛,像是想從里面找到什么。
但我什么都沒有給她。
她轉身走了,上了陳高暢的車。
曾瑞芳抱著小靜坐在后座。
小靜看到我,喊了一聲“叔叔”。
我沖她笑了笑。
車開走了,消失在前面的路口。
我站在民政局門口,看著那條路。
心里空落落的,但又有一種解脫。
回到家,劉慧琴正帶著趙小寶在客廳玩。
“爸爸,媽媽呢?”趙小寶問我。
“媽媽去很遠的地方工作了。”
“她還會回來嗎?”
“會,每年都回來看你。”
趙小寶低下頭,玩著手里的積木。
我走過去,蹲在他面前。
“如果以后只有爸爸陪你長大,你會不會怪爸爸?”
趙小寶抬起頭,看著我。
“不怪。”
“因為爸爸對我好。”
“媽媽也好,但她不在。”
我伸手抱住他,鼻子有點酸。
但眼淚沒掉下來。
“小寶,爸爸以后會一直陪著你。”
“嗯。”
晚上,我一個人在書房。
把那些照片、錄音,全部刪掉了。
只留了一張。
是趙小寶抓周時,一家三口的合照。
那時候,丁安妮還沒去美國。
看著笑得很開心。
我看了很久,把相框合上,放進抽屜里。
手機突然響了。
是曾瑞芳發來的消息。
“趙哥,安妮姐和陳高暢準備移民法國了。”
“小靜跟著一起走。”
“她說,以后不會再回來了。”
我看了那條消息,沒什么反應。
“知道了。”
“你還好嗎?”
“挺好的。”
“那就好。”
我把聊天記錄刪了,關了手機。
窗外,夕陽把天染成紅色。
趙小寶跑進來,拉著我的手。
“爸爸,我們去散步吧。”
“好。”
我牽著他的手,走出門。
樓下,幾個孩子在玩滑梯。
趙小寶跑過去,很快和他們打成一片。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
這一刻,心里安寧了。
有些事,過去了就過去了。
有些人,走了就走了。
至少,我還有兒子。
至少,我還能好好活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
電話又響了。
是丁安妮打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向東,是我。”
“我知道。”
“我和陳高暢,后天飛法國。”
“以后可能不回來了。”
“我想和你說聲對不起。”
“不用了。”
“那……”
“我掛了。”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
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亮。
很亮,很圓。
像是新的一天,馬上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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