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時間17日晚,國際學術期刊《細胞》發表了一項來自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第一人民醫院的原創研究成果。研究團隊證實,通過皮膚局部注射或口服的方式補充谷氨酸,能夠顯著改善神經絲重鏈蛋白缺失引起的皮膚衰老表型,提升皮膚膠原含量。論文通訊作者王宏林介紹,這項研究從臨床樣本分析、分子機制探索和衰老模型干預三個方面展開,闡明了神經絲重鏈蛋白調控神經分泌谷氨酸的機制,論證了谷氨酸可通過特定轉運蛋白“溶質載體家族1成員3”延緩皮膚成纖維細胞衰老并促進膠原產生。
這項研究的核心發現令人深思:神經不僅僅傳遞感覺信號,還在直接向皮膚成纖維細胞下達“保持年輕”的指令。研究團隊發現,剔除神經會加速皮膚衰老進程,導致膠原流失。神經絲重鏈蛋白在衰老皮膚中顯著減少,其表達水平隨年齡增長而下降,并與膠原含量呈顯著正相關。當神經絲重鏈蛋白在谷氨酸能神經中缺失,不僅加速了成纖維細胞衰老和膠原流失,還減少了神經細胞興奮性,影響了谷氨酸的釋放。
這一發現將抗衰老研究的視線從皮膚本身拉向了一個更深層的調控者——神經系統。一個隨之而來的核心問題浮現出來:心臟、肝臟、肌肉乃至大腦等器官的衰老,是否也受著類似的“神經韁繩”調控?如果皮膚成纖維細胞的命運可以被神經信號直接改寫,其他組織是否也遵循著相似的邏輯?
神經系統——全身器官的“隱形指揮家”
事實上,神經系統對全身器官功能的廣泛調控早已是生理學的基本共識,但“神經直接調控衰老進程”這一視角尚未被系統性整合。近年來,多個研究方向的進展正在將這塊拼圖逐漸拼合完整。
在神經-免疫軸領域,研究已證實神經信號能夠調節免疫細胞功能,進而影響炎癥性衰老。2025年,中山大學腫瘤防治中心劉強教授團隊聯合多家機構在《自然·衰老》發表研究,首次揭示了腦內免疫細胞——邊界相關巨噬細胞通過“遷移體”傳遞衰老信號的機制。在衰老或早期神經退行性病變狀態下,這些分布于腦-腦脊液和腦-血屏障界面的免疫細胞不僅自身呈現衰老樣表型,還大量生成攜帶衰老信號分子的遷移體,并將其傳遞給小膠質細胞,觸發炎癥狀態的惡性循環。這一發現意味著,神經免疫微環境中的信號傳遞本身可能就是衰老進程的重要推手。
在神經-代謝軸方向,美國華盛頓大學醫學院Shin-ichiro Imai團隊在《細胞·代謝》上發表的研究,直接鎖定了一個關鍵的神經元亞群——下丘腦背內側腦區中表達Ppp1r17的神經元。研究證明,這些神經元通過激活交感神經直接調節白色脂肪組織功能,影響小鼠的衰老和壽命。當這些神經元功能受損,脂肪組織中的脂解基因表達減少,脂肪細胞體積增大,脂質積聚增多,運動活性也隨之下降。下丘腦作為高級“衰老控制中心”的角色,正在被一步步揭示。
碎片拼圖——神經調控不同器官衰老的證據
如果將視野從代謝和免疫進一步拓展,更多證據指向神經調控全身衰老的初步圖景。
腸道神經與腸道衰老的關聯正日益清晰。2026年發表于《自然》的一項研究揭示了腸道內感受功能障礙與年齡相關認知衰退之間的因果關系。隨著衰老,腸道菌群發生改變后,腸道感覺神經經迷走神經向大腦發送的信號減弱,海馬體功能隨之下降,記憶形成能力變差。這意味著,不是大腦單方面變老,而是腸道—神經—免疫這條通信鏈同時在老化。中國科學院上海營養與健康研究所秦駿團隊在《細胞·干細胞》上的研究則從另一個角度切入,發現慢性壓力通過激活迷走神經背側運動核,引起膽堿能腸神經的過度反應并釋放大量乙酰膽堿,從而干擾腸道干細胞的自我更新和增殖能力,加速其呈現衰老表型。
交感神經與脂肪衰老的關系同樣引人關注。上述華盛頓大學的研究已經表明,下丘腦特定神經元通過交感神經調控白色脂肪組織的脂解功能。當這一神經通路出現障礙,脂肪組織不僅表現為功能衰退,還伴隨炎癥和纖維化趨勢,推動脂肪組織的提前衰老。這種神經-脂肪的通信紊亂,可能正是代謝性衰老背后隱藏的驅動因素之一。
神經-肌肉接頭的退化則是肌少癥研究的核心議題。肌少癥作為一種與年齡相關的肌肉質量和功能減退疾病,其發病機制復雜,而運動神經元的丟失和神經肌肉接頭功能衰退被認為是關鍵因素。隨著年齡增長,運動神經元的數量和功能逐漸減少,神經肌肉接頭作為神經元控制肌肉收縮的“連接點”功能退化,直接影響肌肉的興奮性和收縮能力。2024年的一項研究利用人類多能干細胞成功構建了三維骨骼肌類器官,其中不僅包含成熟的肌纖維,還形成了功能性的神經肌肉連接,為研究神經-肌肉衰老提供了重要模型。雷帕霉素在動物實驗中被發現能夠穩定神經肌肉接頭,為延緩老年肌肉衰退提供了可能的干預方向。
上述研究雖然來自不同領域、聚焦不同器官,但共同指向一個核心邏輯:神經系統的功能狀態,正在成為決定各器官衰老進程的關鍵變量。然而,目前尚缺乏一個能夠統一解釋這些現象的上游機制模型。
從“器官中心論”到“神經中心論”
如果將神經系統的調控視為衰老進程的上游“指揮中心”,那么抗衰老研究的范式或許正在發生一場深刻的轉變。傳統的抗衰老策略往往聚焦于單個器官——皮膚抗衰關注膠原、心臟抗衰關注心肌細胞、大腦抗衰關注神經元保護。但這條思路的局限在于,它可能忽略了這些器官共同的“上級指令系統”。
一個大膽的推測正在浮現:衰老或許并非各器官獨立發生的隨機退化,而是在神經系統統一信號下的有序衰退。這種推測并非空穴來風。2026年發表于《科學公共圖書館·生物學》的一項大規模研究,整合了人類連接組計劃-老齡化項目與英國生物銀行兩大隊列,總計超過3600名參與者,發現了影響大腦健康的兩條獨立“軸線”——一條由自然衰老驅動,另一條與代謝健康密切相關。這一發現提示,神經系統本身的老化與代謝信號的紊亂,可能通過不同路徑共同塑造全身衰老的表型。
如果這一范式成立,那么“廣譜抗衰療法”的概念就具有了理論上的可能性——通過調節特定神經通路,同時改善皮膚、記憶、肌肉等多個系統的衰老表現。王宏林團隊的研究已經證明,補充谷氨酸可以通過神經-成纖維細胞通路改善皮膚衰老。那么,是否可能存在一條或幾條“核心神經信號”,能夠同時影響多個器官的衰老進程?
神經調控技術的發展為此提供了工具層面的可能性。傳統的深部腦刺激、經顱磁刺激等技術已廣泛應用于帕金森病、抑郁癥等疾病的治療。2024年,美國威爾康奈爾醫學院等機構的研究團隊在《科學進展》上報道了一種新型磁遺傳學技術,通過磁場非侵入性地精準控制大腦特定神經元,在帕金森癥小鼠模型中成功緩解了運動異常。這種不依賴開顱手術或植入設備的神經調控方式,為未來安全、可重復的神經干預抗衰療法打開了想象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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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從“器官中心論”轉向“神經中心論”面臨諸多挑戰。不同器官的衰老是否共享同一套神經信號機制?如何避免針對特定神經通路的干預產生不可控的副作用?這些問題在現階段尚無法給出確切答案。但可以確定的是,神經調控為抗衰老研究提供了一個跨器官的整合視角,這或許正是該領域長期缺失的那一塊拼圖。
神經不僅給皮膚“下指令”,也可能給全身器官下達“衰老指令”。當這條指令鏈被逐步破譯,人類的抗衰老策略或許將迎來一次根本性的范式重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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