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一念,今年三十二歲。花五萬塊接手這個菜鳥驛站之前,我在一家教培機構做了六年的課程顧問,月薪最高的時候拿過兩萬出頭,最低的時候只拿過三千五的底薪。去年秋天那紙文件下來之后,整個行業一夜之間變了天,我們那個校區從兩百多個學生掉到四十幾個,老板撐了四個月,最終還是把門關了。
失業的那天晚上我在小區樓下的便利店里坐了將近兩個小時,手里攥著一瓶礦泉水,看著玻璃門外來來往往的行人發呆。手機屏幕上是招聘軟件,我翻了一遍又一遍,銷售、客服、房產中介,底薪清一色三千起步,提成另算。三十二歲的年紀,不上不下的,說年輕不年輕,說老又不夠老,卡在中間,像一根不上不下的魚刺。
驛站的轉讓信息是我在小區業主群里看到的。原老板姓郭,大家都叫他老郭,四十出頭,河南人,在杭州干了七八年快遞,三年前盤下這個驛站,一個人從早忙到晚。他在群里發的消息很簡單——“菜鳥驛站轉讓,日均件量五百加,月入過萬,因家中有事急轉,轉讓費五萬。”下面附了幾張驛站的照片,貨架擺得整整齊齊,店面雖然不大但看起來干干凈凈。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五萬塊錢,差不多是我手頭全部的積蓄。如果按他說的日均五百件,一件四毛五的派費,加上寄件的收入,一個月流水確實能過萬。扣掉房租水電,凈落七八千是有的。比重新找份工作強,至少是自己的事,不用看老板臉色。
我承認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帶著幾分賭氣的成分——你們不是都不要我了嗎,那我就自己干。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覺得這可能是一個轉機,一個從打工仔變成小老板的轉機。
第二天我就聯系了老郭去看店。驛站在城西一個大型回遷房小區的東南角,夾在一家水果店和一家理發店中間,門臉不大,大概四十個平方,里面擺著六排貨架,靠墻堆著一摞摞還沒上架的快遞。老郭帶著我在店里轉了一圈,給我看了后臺的數據,確實是日均五百件上下,雙十一那兩個月能沖到八百多。他說要不是家里老人生病要回老家照顧,這個店他說什么也不舍得轉。
我沒還價。現在回想起來,這個細節大概是我犯的第一個錯誤。一個在教培行業干了六年、跟家長砍價砍到骨頭里的課程顧問,居然在人生最大的一筆交易上沒有還一分錢。不是不想還,是老郭說話的樣子太實在了,實在到我不好意思開口。他給我看后臺數據的時候,手指在屏幕上劃拉的動作帶著一種老農翻看自家田地收成的篤定和珍惜,那種感覺裝不出來。
簽合同那天是十一月初,杭州的秋天還沒走遠,路邊的梧桐葉子黃了一半,空氣里飄著糖炒栗子的香氣。老郭把店門的鑰匙交到我手上,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兄弟好好干。我接過那串鑰匙的時候手指微微發抖,說不出是激動還是緊張。五萬塊錢,換一串鑰匙和一堆貨架,這筆交易在旁人看來也許微不足道,但對我來說,這是三十二年來第一次為自己打工。
現實比我想象中來得更快,也更冷。
接手第一天我就明白了什么叫“紙上談兵”。老郭說的日均五百件不假,但他沒告訴我的是,這五百件里有將近三百件要在早上七點到九點之間完成入庫上架。快遞公司的貨車六點半就到店門口,司機把貨卸下來,一麻袋一麻袋地堆在店門口的人行道上,然后拍拍手就走了。我必須在八點之前把這些包裹全部掃進系統、貼上取件碼、按順序碼上貨架,因為八點以后取件的人就開始陸陸續續地來了。
第一天早上我手忙腳亂地把三百多個包裹掃完上架,足足花了將近三個小時。等最后一個包裹放上貨架的時候,我已經直不起腰了。而此刻的店門口已經排了七八個人,每個人臉上都寫著不耐煩。一個穿著睡衣的大姐敲著手機屏幕沖我喊:“老板,我的取件碼怎么還沒發過來?我都等了十分鐘了!”我一個勁地道歉,手忙腳亂地幫他們找件。慌亂中我把一個包裹放錯了貨架,導致后面一對夫妻取件的時候我愣是找了十五分鐘才找到。那個丈夫臨走的時候甩下一句話:“換人了?這新來的不行啊。”
那天晚上十點關門之后我坐在柜臺后面,對著電腦屏幕上的收支表格發呆。第一天,寄件收入加上派費,毛收入大概三百出頭。扣掉房租、水電、耗材,還剩不到兩百。再扣掉我自己的飯錢,第一天的凈利潤大概是一百二十塊。一百二十塊,我早上六點出門,晚上十點收工,中間連吃口飯的工夫都是用跑的。
我在那張表格上寫了一行字,然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那行字寫的是——“沈一念,你真的想好了嗎?”
答案是沒想好,但也沒退路了。錢已經給了老郭,合同簽了三年,第一個月房租已經交了。開弓沒有回頭箭。
我咬著牙撐過了第一個星期。每天早上五點四十起床,六點十分到店,六點半接貨,開始周而復始的掃件上架。動作從最開始的生疏緩慢變得越來越熟練,入庫的時間從三個小時縮短到兩個小時,再縮短到一個半小時。我甚至學會了一些小技巧——重的包裹放下層,輕的放上層,易碎的單獨放一個區域,手機尾號相同的盡量放一起。這些技巧沒有人教我,都是在一次次的翻找和一次次的挨罵中自己摸索出來的。
但不管我怎么努力,有一樣東西我始終學不會——跟人打交道。
這話說出來也許有人不信,一個在教培機構做了六年課程顧問的人,怎么會跟人打不來交道?但事實就是如此。在教培機構的時候,我面對的家長群體相對單一,年輕、焦慮、有明確需求。而在這個驛站里,我面對的是整個小區所有的人。男女老少,三教九流,什么脾氣的都有。有人取件的時候恨不得你一秒就找到,有人在店里挑挑揀揀半天不拿件光看熱鬧,有人拿了件不走非要跟你嘮半小時的家長里短。我應付不來,總是緊張,一緊張表情就僵,一僵對方就覺得我在擺臉色。
第二周出了一件事。一個收件人來取一個生鮮包裹,已經到店兩天了,因為沒有及時發送取件碼,包裹里的冰袋早就化了,里面的東西有了異味。那個收件人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姐,當場就炸了,在店門口指著我的鼻子罵了將近十分鐘,說我是黑心商家,說我要賠她錢,說我不會干就別干了。周圍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有人拿手機拍視頻,有人交頭接耳。我站在那里,臉上的表情僵得跟一塊鐵板似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能一個勁地說對不起。后來是我自己掏錢賠了她兩百塊,又送了她一箱牛奶,這事才算過去。
那天晚上關門之后,我一個人坐在黑漆漆的店里,沒有開燈。窗外的路燈透過卷簾門的縫隙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幾道細細的光線。我盯著那些光線看了很久,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累,是心累。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選擇,是不是從一開始就不應該把這個驛站接下來。也許老郭早就看到了這些坑,他只是沒告訴我。也許他說的一切都是真的,但他沒說的一切才是要命的。
但最讓我難受的還不是這些。最讓我難受的是,自從接了這個店,我跟妻子蘇荷的關系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差。
蘇荷在一家設計公司做平面設計師,工作也不輕松。她從來不是一個挑剔的人,跟我結婚五年,日子一直過得平平淡淡但也和和睦睦。可這段時間,我們之間的空氣變得緊繃而沉默。早上我出門的時候她還在睡覺,晚上我回家的時候她已經吃完晚飯在看電視了。我進門的那一刻,她有時候抬頭看我一眼,有時候連頭都不抬。我們之間的對話變得越來越短,越來越功能性。
“吃飯了嗎?”
“吃了。”
“今天怎么樣?”
“就那樣。”
然后就是沉默。那種沉默不是安靜,是壓抑。像有一塊石頭壓在我們中間,誰也不想先搬開。
有一天晚上我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了,蘇荷還沒睡,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的茶幾上攤著幾張銀行卡賬單。我換了拖鞋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來,還沒開口,她就把一張賬單推到了我面前。我低頭一看,是上個月的信用卡賬單,上面的數字不算大,但對于現在的我們來說,每一筆都是負擔。
蘇荷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藏著的情緒我聽得出來。“沈一念,我問你,你把這個店盤下來的時候,到底有沒有認真算過賬?”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但她沒有給我機會。
“五萬塊的轉讓費,不是小數目。那是我倆攢了一年多的積蓄。你說想試試,我支持了。你說這個店能賺錢,我信了。可你看看現在,你每天早上六點出門晚上十點回來,一個月下來掙了多少錢?三千?四千?你在教培機構最差的時候也不止這個數吧?”
我沒有說話。她說的是事實,我無從反駁。
蘇荷見我不吭聲,聲音反而更低了,那是一種失望到極點的低沉。“我不是嫌你賺得少。我是覺得你根本就沒想清楚就一頭扎進去了。你這個人就是這樣,看起來溫溫吞吞的,實際上倔得跟頭驢一樣。別人說什么都聽不進去,非要自己撞了南墻才回頭。”
她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背對著我說了最后一句話,聲音很輕,但像一根針扎在我心口最柔軟的地方。“我以為你失業之后會去找一份更穩定的工作,沒想到你找了個更不穩定的。沈一念,我累了。”
臥室的門關上了。客廳里只剩下我一個人和頭頂那盞白得刺眼的吸頂燈。我在沙發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燈都滅了。茶幾上的信用卡賬單被窗縫里透進來的風吹動了一角,嘩啦嘩啦地響著,像一種無聲的嘲笑。
十二月七號,我永遠記得這個日子。
那天杭州下了一場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不大,就是些細碎的雪粒子,打在臉上像小針扎一樣。傍晚的時候店里來了一個大件快遞,是一個六十寸的電視機,收件人寫的是一棟樓的701室。那個收件人在系統里備注了“家里只有老人,麻煩送貨上樓”。按照驛站的規定,大件商品確實應該送貨上門,但那天店里只有我一個人,外面下著雪,我要是關門去送貨,那些來取件的人又得在門口排隊等。
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把電視機搬上了小推車。那棟樓在小區的最后面,沒有電梯,七層樓,樓梯又窄又陡。我把電視機豎著搬起來的時候差點被自己的體重帶倒,那個東西比我想象中重得多。我一步一挪地往上爬,手臂上的肌肉繃得發酸發抖,汗水把秋衣濕透了,又冷又黏地貼在身上。
到了七樓,我按了門鈴。開門的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拄著拐杖,看到我抱著大箱子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顫巍巍地伸手幫我扶了一下箱子,嘴里說著“謝謝謝謝”,聲音里帶著一絲哽咽。后來我才知道她兒子在外地工作,電視機是兒子給她買的,讓她過年的時候能看春晚。她已經等了三天了,之前給別的快遞打電話都說不上樓。
老太太非要留我喝杯熱水再走,我說店里還開著門,得趕緊回去。她拄著拐杖送我到樓梯口,在我身后說了一句話,聲音被樓道里的穿堂風吹得斷斷續續的。她說:“小伙子,你是個好人。”
我下樓梯的時候腳步很輕快,不是身體輕快了,是心里輕快了。被罵了將近一個月之后,終于有人在罵聲里給了我一點甜頭。雖然這甜頭說白了不過是一句普普通通的謝謝,但對我來說,它比什么都管用。
回到店里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還沒進門就看到店門口站著一個人,穿著一件灰白色的羽絨服,圍著一條紅色的圍巾,手里提著兩個保溫袋。是蘇荷。
她看到我推著小推車從小區里走出來,身上全是雪沫子,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她提著保溫袋走過來,在我面前站定,伸手把我衣領上的雪粒子拍掉,動作很輕,但在那風雪夜里顯得格外用力。
“你怎么來了?”我問。
“給你帶了飯。”她把保溫袋塞到我手里,“我媽寄來的臘肉,我炒了蒜薹,你嘗嘗。”
我接過保溫袋,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冰涼冰涼的。她縮了一下,然后又伸過來,握住了我的手。“你今天是不是又給人送貨上樓了?手這么冰。”
“一個老太太,腿腳不方便,兒子在外面,挺不容易的。”我說。
蘇荷看著我的眼睛,那種眼神我很久沒見到過了,不是責怪,不是失望,是心疼。“你吃飯吧,我幫你看一會兒店。反正我也沒事。”
她坐在柜臺后面,幫我掃件、找件、跟取件的人核對手機尾號。她做了不到半小時就已經上手了,手腳麻利得讓我意外。有一個收件人來取件,因為要寄的東西比較貴重,咨詢了好幾種快遞的區別,蘇荷耐心地給她解釋了半天,最后那個人滿意地走了,走的時候還說你們兩口子服務真好。我在旁邊一邊吃飯一邊聽著,心里涌上一股熱流。那股熱流從胃里往上走,走到胸口的時候變成了某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把嗓子眼堵得嚴嚴實實的。
那碗臘肉蒜薹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一頓飯。
也就是在那幾天,我萌生了一個想法。這個想法不是憑空冒出來的,而是被那群人一點一點地堆出來的。
我說的那群人,指的是小區里的老人們。干滿第一個月之后我漸漸摸清了這個小區的住戶結構。這是一個回遷房小區,里面住著大量隨子女遷居杭州的老人。他們的孩子大多是附近科技園和寫字樓的上班族,早出晚歸,有時候周末也加班。這些老人平時沒什么社交,每天最大的“活動”就是來驛站取快遞。有的一取就是好幾個——子女網購的衣服、日用品、小家電,甚至柴米油鹽。
一開始他們來取件就是取件,拿了就走。后來熟了,有人會站在柜臺前跟我聊幾句。最先跟我搭話的是一個姓周的阿姨,我叫她周姨,六十出頭,燙著滿頭小卷,說話嗓門大得像敲鑼。她兒子在螞蟻集團上班,兒媳婦是醫生,兩個人都忙得腳不沾地,她一個人在家帶孫子。她說她來取快遞是她一天中最開心的時刻,因為終于能跟人說說話了。
還有李伯,退休前在東北的林場干活,跟著女兒來的杭州,在這邊住了三年了還是不適應。他說杭州什么都好,就是沒有人跟他嘮嗑。他每次來取快遞都要在店里站很久,跟我講他年輕時候在林場的事。熊瞎子偷蜂蜜啦,冬天零下四十多度出去巡山啦,一講就是半小時。我不催他,就一邊整理貨架一邊聽著。聽老了的我還會多問兩句細節,他馬上就眉飛色舞起來,講得唾沫橫飛。
有天下雨,李伯來取件的時候不小心踩到臺階上的水漬滑了一跤,雖然只是輕微擦傷,但把我嚇出了一身冷汗。給他處理完膝蓋上的擦傷之后,我坐在柜臺后面想了好久。這些老人腿腳大多不太好,下雨天路滑,他們從家里走到驛站這段路,少說也有幾百米。平時子女不在家,要是真出了什么事,連個幫忙的人都沒有。
當天晚上我就在系統后臺加了一項備注功能——凡是有老人不方便自取的,提前給我打電話,我抽空段集中送上門。我在店門口貼了通知,在業主群里也發了消息,還在柜臺上放了一沓便簽紙,上面寫著“送貨上門請留地址”,方便那些不上網的老人自己填寫。
這個做法最開始只是出于本能——人家腿腳不方便,我正好有腿有腳也有點空閑,幫一把是順手的事。我沒有想太多,更沒有把它當成“商業模式”來運作。但有些事情不需要刻意去計劃,它自己就會生根發芽。
送貨上門的次數多了,我跟那些老人們的關系越來越熟。他們不再把我看成一個“管快遞的”,而是當成了可以說話的人。我路過李伯家門口的時候,他經常會打開門塞給我兩個蘋果或者一把紅棗,說是從東北老家寄過來的。周姨包的餃子有多出來的,會特意拿保鮮袋裝一袋送到店里來。陳姐養的花開了,剪幾枝插在瓶子里放在我柜臺上。我有時候上門送貨會在人家門口多站幾分鐘,幫他們換個燈泡、搬個花盆、看看手機為什么連不上WiFi。這些事不在我的工作范圍內,但對我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
有一天傍晚,周姨來店里取件的時候忽然問我:“小沈啊,你會不會搞那個什么……團購?就是微信群里發的那種。”
我說:“什么團購?”
周姨掏出手機給我看,是她之前在別的群里看到的社區團購。她說她女兒在網上買了一箱陜西蘋果,說是洛川那邊的,又脆又甜,比水果店便宜一半。她也很想買,但不會弄手機下單。她說小區里好多老人都不會用手機購物,看著年輕人網購省錢,心里干著急。
周姨不過是隨口一說,但我聽了進去。當天晚上我在電腦上查了很多關于社區團購的資料。這兩年社區團購很火,團長在群里發起團購,大家在微信小程序里下單,第二天貨送到驛站,自取或配送都可以。商品從水果、蔬菜到日用品,種類齊全,價格確實比實體店便宜不少。
我突然想到一個點——如果我能在給老人們送貨上門的同時,順便幫他們代買一些他們需要但自己不會買的東西呢?這不是什么驚天動地的新模式,說白了就是在送貨上門的基礎上多做了一步。但這一步,對老人們來說,可能是從“互聯網邊緣”走進“互聯網世界”的一步。
我把這個想法跟蘇荷說了。她聽完之后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了一句讓我意外的評價:“你覺得可行就試試。至少你這次想了,不是拍腦袋就沖。而且就算做不成,也不會損失什么。最多就是多跑幾趟腿,反正你已經習慣了。”
她的話讓我心里有了底。第二天我就建了一個微信群,取名叫“銀杏苑鄰里幫”,銀杏是小區門口那兩排銀杏樹的名字。我在柜臺上放了一個立牌,上面印了群的二維碼,老人來取件的時候我就跟他們說可以加群,以后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在群里喊一聲就行。我也在業主群里發了邀請,很快就有二三十個年輕人加了進來,有的還把我推薦給了他們的父母。
起初的訂單很零散。有人要買橙子,有人要買紙抽,有人要買降壓茶。我把這些需求整理起來,在幾個主流的社區團購平臺上比價、下單。貨到驛站之后,我按訂單分好,能自取的自取,自取不了的老人我送上門的時候順便帶過去。蘇荷晚上會幫我整理訂單和賬目,有時候周末也會來店里幫忙。我們兩個人坐在柜臺后面,一個掃描入庫,一個核對訂單,配合得越來越默契。
意外的是,群里的“生意”起得比我想象中快。老人們的消費能力不差,只是不會操作。第一周,團購訂單總額是八百多。第二周,翻了一倍。到第三周的時候,一周的訂單額已經突破了三千。我自己算了一筆賬,團購平臺本身有團長傭金,再加上我做的代購服務費(我只象征性地收了一點,每單塊把錢,老人買十塊錢的橙子我只加收一塊),一個月下來,這部分新增的收入居然有了小兩千。
加上驛站本身的派費和寄件收入,二月份的凈利潤第一次突破了八千。那天晚上對完賬,我盯著表格上的數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給蘇荷。蘇荷回了我三個字——“還不錯。”
“還不錯”,這三個字從她嘴里說出來,我知道分量有多重。
我也開始主動做一些更“軟”的事。我把驛站的布局重新調整了,在進門最方便的位置開辟了一個小小的休息區。兩把椅子,一張小茶幾,茶幾上放著一個暖水壺和幾個一次性杯子。快遞淡季人少的時候,老人們來取件可以在那里坐一坐、喝杯熱水。墻上我釘了一塊軟木板,取名叫“銀杏留言板”,老人們可以在上面貼便簽——誰家的寵物丟了,誰想找人下棋,誰想搭伴去公園散步,都可以寫。后來這塊板子上的便簽越貼越多,花花綠綠的,成了驛站里最有人氣的一個角落。
有一天下午,李伯在休息區坐了大半個小時,喝了兩杯水,跟我說了很多話。說他孫子期中考試考了第一名,說他女兒最近升職了,說他想回東北看看但女兒不放心。我一邊整理貨架一邊聽著,偶爾插一兩句。后來他說累了,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用一種很難形容的語氣說了一句讓我至今都忘不了的話。
他說:“小沈啊,你說怪不怪,我在杭州住了三年,最愿意說話的人不是鄰居不是老鄉,居然是你這個小快遞員。你這里,比棋牌室暖和。”
他說完就走了,留下我一個人站在貨架中間,手里拿著一個還沒貼碼的包裹,愣了好一會兒。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有一只手伸進胸腔里,很輕很輕地撥了一下某根弦,聲音不大,但余響悠長。
立春后的一個周末,蘇荷來店里陪我。那天陽光很好,透過玻璃門照進來,整個驛站暖洋洋的。她在貨架間幫我整理包裹,忽然停下動作,側耳聽了一下,問我:“這什么歌?”
我這才注意到外面有音樂聲。隔壁的理發店今天沒開門,水果店的老板娘在店門口擺了一個小音箱,里面在放鄧麗君的《漫步人生路》。那首曲子悠揚而溫柔,在春日的午后安靜地流淌著,和著水果攤上橙子和草莓的香氣,有一種很俗氣又很溫暖的市井味道。
蘇荷忽然笑了一下。那種笑容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在她臉上見過了,眉眼彎彎的,像一個很輕很輕的括號。她說:“你知道嗎,你剛失業那陣子,我每天都在想,我們會不會就這樣一直往下掉。你找到這個店的時候我想反對來著,但看你那勁頭我又不忍心潑你冷水。后來你被人投訴、被人罵、累成狗的時候,我又后悔當初沒有攔住你。”
她走到柜臺邊上,靠在柜臺上看著門外那條被陽光照得發白的水泥路,聲音變得很輕很柔。“但是今天坐在這里,看著這些來取件的人,跟他們有的沒的聊兩句,我突然覺得,這好像也不錯。跟你之前坐辦公室的感覺完全不一樣。說不上來哪里不一樣,但就是不一樣。”
我看著她的側臉,陽光在她的睫毛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我沒忍住,湊過去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她的額頭有點涼,帶著外面早春空氣的味道。她推開我,假裝嫌棄地瞪了我一眼,臉頰卻泛起了淺紅色。
“干啥呢,正經開店。”她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笑笑,端著保溫杯靠在椅子上,看著門外來來往往的行人。周姨正從對面走過來,手里牽著她的孫子,遠遠地就沖我揮手。李伯騎著他那輛咯吱作響的老式自行車從我門前經過,捏了一下車鈴,叮鈴鈴地響了一聲。那個聲音特別脆,特別好聽。
三月中旬,我把這三個多月的經營狀況做了一個完整的盤點。
總收入方面,驛站正常的派費收入加寄件收入,平均每月穩定在九千左右。其中派費是大頭,日均件量五百二十件上下,每件四毛五,一個月大概七千。寄件日均十來件,每件毛利三到五塊,一個月一千五到兩千。這個收入比我接手初期略有增長,主要是因為件量比老郭時期多了一些,加上我優化了上架流程,出入庫效率提高以后能接更多的寄件。
新增的社區團購和代購服務,目前每月能貢獻兩千左右的額外收入。這個數字還在緩慢增長,因為群里的活躍度越來越高,很多老人開始主動在群里問能不能幫買這買那。
支出方面,房租每月三千二,水電和耗材加起來三百左右,包裝物料和其他雜項每月一兩百。最大的支出是房租,但驛站的房租比周邊商鋪便宜不少,因為當時老郭簽的是一個五年長約,房東看他老實就給了他一個比較優惠的價格,我接手以后繼續沿用原來的合同。
算下來,二月份的凈利潤是八千四,是我干這行以來最高的一個月。三月份看樣子也不會低于這個數。五萬塊的轉讓費,按目前的盈利水平,大概七個月能回本,比我最初預計的一年快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那筆轉讓費帶來的“資產”正在產生它自己的價值。貨架、設備、老郭留下來的客戶關系、我在社區里慢慢建立起來的口碑和信任,這些東西都不在賬面上,但它們每天都在幫我賺取那些賬面上看得見的數字。如果說開驛站是一場修行,那我現在算是入了門。
當然,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生意。驛站這個行業最大的問題是天花板太低。一個人從早忙到晚,件量再高也高不到哪去,因為人的精力是有上限的。我現在日均五百多件已經差不多是極限了,如果想再突破,要么增加人手,要么拓展新的收入來源。增加人手意味著成本增加,利潤會被進一步攤薄。拓展新來源則需要在現有的基礎上再投入時間和精力,而這也是稀缺資源。所以目前來看,維持現狀、穩扎穩打是最現實的選擇。
那天晚上,蘇荷和我在店里坐到很晚。門外的路燈亮起來了,橘黃色的,在春夜里顯得安靜而溫暖。她幫我整理完最后一批團購訂單,伸了個懶腰,忽然問我:“你現在覺得,這個店值得嗎?”
我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她:“如果只看錢,五萬塊換一個月八千的收入,性價比還行,但說不上多高。但如果把別的也算進去——那些認識的人、聽到的故事、收到的謝謝和餃子,還有隔壁水果店老板娘每次多送我兩個橘子,這些加在一起,我覺得值。”
蘇荷看著我,她的目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她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么,但我從她眼睛里讀到了某種久違的認可。那種認可不是“你做得對”或者“你很厲害”,而是——“你終于找到了自己該做的事”。
我們關了店門,沿著小區的水泥路往家走。初春的晚風吹在臉上,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路邊那兩排銀杏樹還沒有長出新葉,光禿禿的枝條在路燈下投出交錯的影子。再過一兩個月,它們就會發芽、長葉、變綠,到秋天的時候又會變黃、飄落,鋪滿整條路,金燦燦的一片。
蘇荷把手插進我的口袋里,跟我十指相扣。她的手很軟,帶著護手霜淡淡的香氣。我們沒有說話,就那樣慢慢地走回了家。
第二天早上六點,鬧鐘還沒響我就醒了。起床、洗漱、穿衣服、出門。到店的時候六點二十,比平時晚了十分鐘。快遞車已經到了,司機正靠在車門上抽煙等我。我說了聲不好意思來晚了,他擺擺手說沒事,然后把貨卸下來堆在店門口。
我刷卡開鎖、開燈、開電腦。掃件入庫、貼碼上架。早上七點四十五分,所有包裹全部上架完畢。我擦了把汗,把門口的燈箱打開,翻過“休息中”的牌子,露出“營業中”三個字。玻璃門上貼著我手寫的告示牌,上面是今天的代購清單和團購推薦。
陽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臺階上一只懶洋洋曬太陽的橘貓身上。那只貓是小區里的流浪貓,被老人們喂得油光水滑的,整天在驛站門口晃悠。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簽收”,因為它每次看到包裹都要趴在上面不走。
隔壁水果店的老板娘端著一盤剛切的西瓜走過來,放在柜臺上說小沈你嘗嘗,今天剛到的,甜得很。
周姨的聲音已經從街角拐過來了,隔老遠就沖我喊:“小沈,昨天那個團購的土雞蛋還有嗎?我兒媳婦說好吃,再要兩盒!”
我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李伯騎著他的自行車慢悠悠地過來了,陳姐提著一個袋子跟在后面,袋子里裝的是她家今天剛蒸的包子,說專門給我帶的早飯。他們還約好了今天上午一起來取件,然后在休息區坐一會兒,喝喝茶說說話。
我站在柜臺后面,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地走進來。陽光很好,貨架上的包裹碼得整整齊齊。簽收伸了個懶腰,換了個姿勢繼續曬太陽。保溫杯里的熱茶冒著白氣,電腦屏幕上的數據平穩地跳動著。
我忽然想起一個細節。當初簽合同的時候,老郭臨走前回頭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當時以為他想說什么關于經營的要領,現在我想,他大概是想告訴我——這個店比你以為的要苦,也比你以為的要甜。
確實是苦的。但那些甜頭的滋味,比苦更讓人記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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