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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5日,西北大學官網掛出一則通報。
針對西北大學文學院教師賈淺淺涉嫌論文抄襲等問題,學校成立工作專班和調查組,調查結論只有一句話:學術不端行為屬實。
處理結果同樣干脆:撤銷碩士學位、撤銷副教授職稱及教師崗位任職資格、同意其辭職申請并解除聘用關系、撤銷教師資格。
2026年的這場調查,始于今年3月。博主"抒情的森林"在社交平臺陸續發文,指出賈淺淺多篇詩作挪用經典文學中的段落,其主要科研成果也涉嫌抄襲多位作者。4月9日,西北大學宣布成立工作專班啟動調查。三個月后,靴子落地。
這不是賈淺淺第一次被推上風口浪尖。
2021年,一篇批評文章將她的詩歌推入公眾視野。網友翻出《雪天》:"我們一起去尿尿/你尿了一條線/我/尿了一個坑。""淺淺體"的模仿大賽在社交平臺鋪天蓋地。"賈平凹女兒發表的詩歌引質疑"微博話題閱讀量突破6億。
正常情況下,一個被全網嘲笑的詩人,其作品應該無人問津才對。
現實恰好相反。賈淺淺的詩集《椰子里的內陸湖》,出版社原定價39元。就在爭議發酵的同時,二手書商嗅到了商機。217元、260元、625元……最高一本被炒到662.5元,翻了整整16倍。淘寶上一家二手書店標價625元,客服告訴記者:"這個是絕版的,我們進價就很貴了。"
為什么偏偏是那本爭議最大、罵聲最多的詩集被炒到了天價?
答案只有一個,罵她的人,恰恰是她最大的營銷團隊。
01 負品牌:好名聲值錢,"壞名聲"也值錢
商業世界里有一套經典邏輯:品牌溢價來自消費者的好感與信任。好名聲帶來高溢價,壞名聲則意味著資產減值。
賈淺淺走的是一條相反的路,"負品牌"邏輯。傳統品牌是"好名聲→高信任→高溢價"。賈淺淺的模式是"爭議→流量→關注→價格炒作"。批評她的人越多,知道她的人越多;知道她的人越多,她的書就越有人買、越有人炒。批評者免費提供了她最稀缺的資源,注意力。
那篇批評文章,本質上是一次零成本的超級營銷。一篇公眾號文章,把賈淺淺從一個在詩歌圈子里小有名氣的"文二代",推成了全民皆知的現象級人物。所有跟進的媒體、所有參與討論的網友、所有模仿"淺淺體"的段子手,都在免費幫她擴大知名度。
這就形成了一個"罵聲經濟學"的閉環,罵她的人,恰恰在幫她完成商業變現。
余秀華的故事提供了一個更早的參照樣本。"詩不在好,出名就行。"有評論者寫道,"余秀華玩情緒營銷,全網熱罵,全網火爆,罵她的、贊美她的都為她的詩集銷量添磚加瓦。"
賈淺淺走的是同一條路,只不過余秀華的爭議來自詩歌本身的大膽與直白,賈淺淺的爭議則疊加上了一個更沉重的標簽,"文二代"。
批評者本人大概也意識到了這種荒誕。
他寫道:"在詩歌被視為'出版毒藥'、誰都賣不動的今天,一家家出版社就像哄搶緊俏商品一樣,競相出版、烘炒賈淺淺的詩集;一些文學名刊大開綠燈,不惜以大量的版面,紛紛發表賈淺淺的詩歌;有的文學獎高調把珍貴的大獎,頒發給賈淺淺;各路文學名家和詩人,積極為賈淺淺的詩歌撰寫評論,一路吹吹打打,保駕護航。"
"出版毒藥"時代的詩歌,因為一場罵戰變成了"緊俏商品"。2026年初,罵聲未歇,賈淺淺的新作《繼續自己的生活(組詩)》依然登上文學期刊《歲月》2026年第1期。
02 "黑紅也是紅":注意力經濟的底層邏輯
賈淺淺現象并不孤立。商業上有一個詞叫"黑紅",負面知名度也是知名度,罵聲也是一種流量。在注意力極度稀缺的時代,"被記住"本身就具有商業價值,無論被記住的方式是什么。
有人買賈淺淺的詩集是為了驗證"到底有多爛",這是一種"審丑消費"。有人買是為了收藏一個"爭議符號",這是一種"事件紀念品消費"。無論動機是什么,銷量是真實的,價格是真實的。
一位出版行業編輯說得很直白:"越黑越紅,越紅價越高……有的二手書賣那么貴,其實根本不值得,過了風頭,價格猛地下滑,誰買只會砸誰手里。"
這句話揭示了"罵聲經濟學"的核心特征,它是一場短期套利,而非長期價值投資。
賈淺淺的詩集被炒到662元,不是因為它的文學價值突然提升了662元,而是因為"賈淺淺"這三個字在那一刻承載了巨大的話題能量。二手書商賭的是"有人在搜索這本書",而不是"有人想讀這本書"。
這是一種典型的注意力套利,利用輿論的短期熱度,將"被罵"這個負資產轉化為實際售價。
03 "罵聲"之前,是"系統"的鋪墊
如果"罵聲經濟學"只停留在二手書炒作層面,它不過是一個有趣的市場現象。
但賈淺淺的故事不止于此。
批評者還揭露了一個更深層的事實:賈淺淺的爆紅背后,是"一家家出版社就像哄搶緊俏商品一樣,競相出版、烘炒賈淺淺的詩集"。
2018年,她的首部詩集由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著名文學評論家、詩人到場站臺。2020年,第三部詩集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她還先后37次在全國文學刊物上發表超100首作品,獲得第二屆陜西青年文學獎·詩歌獎等榮譽。
這些出版和獲獎決策發生在爭議爆發之前。換句話說,"罵聲經濟學"有一個前置版本,"捧場經濟學"。
批評者指出了一個吊詭的事實:2017年賈淺淺獲得第二屆陜西青年文學獎詩歌大獎,主辦單位是《延河》雜志社和陜西省青年文學協會。而《延河》雜志的主編,恰恰就是賈淺淺的父親賈平凹;賈淺淺自己則是陜西省青年文學協會的副主席。"裁判員"和"運動員"出自同一家。
如果說二手書商炒高價格是市場的自發行為,那出版社爭相出版、刊物大開綠燈、獎項一路加持,這就是一個系統性的"資源前置"。在爭議還沒有到來之前,資源已經就位了。
然后爭議來了。然后價格翻了16倍。
"捧場"和"罵聲"共同完成了賈淺淺的商業閉環,前者為她鋪好了基礎設施(出版、發表、獲獎),后者為她點燃了市場需求(搜索、關注、購買)。
賈淺淺不是第一個享受這種"資源前置"的"文二代"。2023年,作家余華的兒子余海果在《收獲》雜志發表短篇小說處女作《全身麻醉》。而余華本人"厚顏無恥地承認,這部作品是經他的手去聯系《收獲》雜志而被發表的"。
網友的評論一針見血:"文二代就是牛,處女作就能發《收獲》。""文學寫作不是靠技巧人脈發展的。"從余海果到賈淺淺,"文二代"現象揭示了一個共同的邏輯:在這個圈子里,"你是誰的孩子"有時候比"你寫了什么"更重要。
但這個閉環有一個致命缺陷,它建立在"系統"之上,而"系統"是有代價的。
04 當"系統"開始反噬
2026年3月,"抒情的森林"開始爆料。這一次,焦點從詩歌轉向了論文。
有媒體將賈淺淺的論文進行查重后發現,總文獻相似度高達83.96%,文獻原創度僅16.04%。網友指出,賈淺淺的7篇爭議論文里,有6篇研究的是她父親賈平凹。
更離譜的是,有的段落直接復制粘貼他人文章不標出處,連評價父親書法風格的那段話,都是從賈平凹自己早前評價別人的文字里"搬"過來的。
2014年6月發表的論文《生命的言說與意義,試論賈平凹的書法創作》中,部分內容與賈平凹1994年發表的《馬治權的書法作品》一文高度相似。比如"純正而生靜氣,卻不呆板,不艷不俗,沒有頑石狀或枝蔓狀"等語句重復出現。
2014年7月發表在《文藝爭鳴》的《文學視閾下賈平凹繪畫藝術研究》,涉嫌抄襲四位不同作者已發表的文章。《文藝爭鳴》早年主編正是賈平凹。
更荒誕的是,賈淺淺將"論賈平凹書畫"的一文拆成"論賈平凹書法"和"論賈平凹繪畫"兩篇論文分別發表。一篇論文拆兩篇,研究對象是父親,內容還涉嫌抄襲,這套"學術組合拳"擊穿的,是學術圈最底線的規則。
賈淺淺的晉升路徑,幾乎每一步都踩在制度的縫隙里。2003年本科畢業即進入西安建筑科技大學任教,2017年獲得陜西師范大學碩士學位,2018年入職西北大學文學院,2019年成為副教授,同時攻讀博士學位。
一個本科畢業即任教、碩士論文涉嫌抄襲、博士在讀期間即評上副教授的路徑,放在任何一所高校的職稱評審體系里,都經不起推敲。
與此同時,另一位"天才少女"作家也在這個夏天遭遇了同樣的命運。7月13日,中國人民大學發布通報,認定蔣方舟碩士學位論文存在9處與境外期刊論文的文字重合,決定撤銷其碩士學位。從7月5日的"未發現學術不端"到13日的"認定學術不端",人大僅用了8天就完成了自我糾錯。
兩所高校,兩種速度。第一財經在一篇評論中發問:"人大'實事求是',西北大學怎么回事?"評論指出,賈淺淺身后存在一個"基于其父親影響力形成的龐大圈層網絡",賈平凹是西北大學杰出校友,校內設有賈平凹文學館和賈平凹研究中心。"
正因為這方面因素客觀存在,西北大學要確保調查的絕對獨立、公正性,確實存在一定難度。"
長達三個月的調查周期,與外行都能看出的抄襲事實之間,形成了刺眼的落差。
這一次,罵聲沒有轉化為銷量。相反,它激活了另一個系統,學術規范系統。而"系統"在保護了她多年之后,終于開始反噬。
05 "負資產"商業邏輯的代價
把"被罵"當成一種生產力,聽起來很聰明。但它有一個致命的問題,這種模式不可持續,而且會反噬整個系統。
對賈淺淺個人而言,短期收益是真實的,詩集賣出去了,知名度有了。但長期代價同樣真實。2022年,中國作家協會公示擬發展會員名單,賈淺淺位列其中,引發廣泛爭議。最終,中國作協研究決定不將賈淺淺列入2022年新會員名單。
2026年7月15日,西北大學的通報讓這場持續數年的爭議畫上了一個句號。16篇論文,9篇存在抄襲;碩士學位被撤銷;副教授職稱被撤銷;教師崗位任職資格被撤銷;聘用關系被解除。
"罵聲"帶來的流量,最終沒能轉化為真正的職業認可。相反,它像一面放大鏡,把每一個瑕疵都照得清清楚楚。當輿論的顯微鏡從詩歌轉向論文,從"寫得好不好"轉向"寫得對不對",那個靠"爭議"建立起來的名聲,開始反噬擁有它的人。
對整個行業而言,代價更大。當"誰被罵得最狠誰的書賣得最貴"成為一種可復制的商業邏輯,內容行業就會陷入一種扭曲的激勵,生產好內容不如生產有爭議的內容,積累好名聲不如積累高流量。
賈淺淺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后一個。2023年余海果在《收獲》發處女作時,網友的憤怒和2021年嘲諷"淺淺體"時如出一轍。2019年翟天臨"博士人設"崩塌時,公眾的質疑邏輯也驚人相似,論文查重、學術不端、特權通道。
每一次"文二代"或"明星學霸"的翻車,都在重復同一個劇本:用"關系"開路,用"爭議"出圈,最后被"系統"清算。
當662元一本的詩集終有一天回歸39元,甚至無人問津,當撤銷學位的通報蓋過了詩歌爭議的熱度,我們會發現:被罵確實是一種生產力,但它是一種"負資產"的生產力。
它能制造話題、推高價格、收割流量,但它無法建立一個可持續的職業生涯,無法贏得真正的尊重,更無法讓一個"文二代"走出父輩的陰影。
而那些真正在寫詩、真正在做學問的人,可能連39元都沒人愿意出,這或許是賈淺淺事件留給這個行業最值得反思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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