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文史 | 兩首《琵琶行》? 九江揚美名

作者：周斌 編輯：馮曉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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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部分圖片由AI生成。

對于九江來說，白居易的《琵琶行》就是首屈一指的文化標識，它和九江的關系，就是手掌和手背的關系，說到《琵琶行》就想到九江，說到九江就想到《琵琶行》，《琵琶行》已經和九江的骨血融為了一體，成了九江文脈一個獨特的基因。

一

唐元和十年（815），白居易被貶為江州司馬，次年（816）秋天，送客潯陽江，偶遇琵琶女，寫下傳世之作樂府長詩《琵琶行》，從此，“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使得千百年來多少人情動于衷，淚濕衣襟。大概400年之后，白居易后裔白玉蟾多次來到九江，登臨琵琶亭，也仿先祖白居易，寫下《琵琶亭》，因為這是詠吟琵琶亭和白居易《琵琶行》的樂府體裁長詩，故一般正式選本定名為《琵琶行》。這兩首相距400年的《琵琶行》共同將九江的美名傳揚天下。

白玉蟾也是一個奇人。白玉蟾（1134—1229），原名葛長庚，字如晦、紫清，號海瓊子、武夷散人，世稱紫清明道真人，南宋頂級高道，道教金丹南宗五祖、南宗實際開創者。他生于瓊州瓊山（今海南海口），祖籍福建閩清；六歲喪父，母親改嫁白氏，遂改姓白。傳說其母懷胎時夢見白蟾入懷，故名“玉蟾”。七歲能作詩，博覽儒釋道九經，年少時應試落第后放棄科舉，一心訪道。曾游歷兩廣、閩、贛、浙、蜀，入武夷山止止庵，拜南宗四祖陳楠為師，得內丹丹法與神霄雷法真傳。

仙佛奇蹤·卷三·白玉蟾

此前，南宗多單傳，至白玉蟾時廣收弟子，設立教區“靖”，完善組織體系，讓金丹南宗成為有規模、有傳承的道派；他主張性命雙修，融合理學、禪宗思想。宋寧宗嘉定年間被征召入宮講道，敕封“紫清明道真人”，曾在南昌西山玉隆萬壽宮、湖北通山縣九宮山瑞慶宮主持皇家國醮，朝野聲望極高 。紹定二年（1229）于江西盱江（今撫州南豐、南城一帶）辭世，一說歸海南定安文筆峰飛升。

白玉蟾不僅是道士，還是南宋知名文人、書畫家。他的詩詞清逸，有《武夷集》《玉隆集》《上清集》《海瓊白真人語錄》存世，其《早春》（南枝才放兩三花，雪里吟香弄粉些。淡淡著煙濃著月，深深籠水淺籠沙）一詩入選《千家詩》；他的書法馳名當世，篆隸草書俱佳，筆勢如龍蛇飛動；他的繪畫非同一般，尤其擅畫竹石、人物、梅蘭；他還是道教的理論家，曾經注解《道德經》，撰丹道、雷法等道教典籍，是宋元內丹學的集大成者。

二

白玉蟾游歷很廣，和九江的淵源很深，多次到訪九江，在九江的山水之間留下了很多讓后人憑吊的遺跡。

廬山北麓蓮花鎮太平村，在唐宋時期有一座著名的道觀——江州廬山太平興國宮，是重要的道場。白玉蟾去盱江朝見師傅陳楠，經常途經江州，因而多次居住太平興國宮。嘉定十一年戊寅（1218）白玉蟾游廬山太平興國宮，得遇師傅陳楠，被授以金丹雷法，遂作《快活歌》記錄此事。

其一

快活快活真快活，被我一時都掉脫。

如今快活大快活，有時放顛或放劣。

自家身里有夫妻，說向時人須笑殺。

向時快活小快活，無影樹子和根拔。

男兒端的會懷胎，子母同形活潑潑。

快活快活真快活，虛空粉碎秋毫末。

輪回生死幾千生，這回大死方今活。

舊時窠臼潑生涯，于今凈盡都掉脫。

元來爹爹只是爺，懵懵懂懂自瓜葛。

近來髣髴辨西東，七七依前四十八。

如龍養珠心不忘，如雞抱卵氣不絕。

又似寒蟬吸曉風，又如老蚌含秋月。

一個閑人天地間，大笑一聲天地闊。

衣則四時惟一衲，飯則千家可一缽。

三家村里弄風狂，十字街頭打鶻突。

一夫一妻將六兒，或行或坐常兀兀。

收來放去任縱橫，即是十方三世佛。

有酒一杯復一杯，有歌一闋復一闋。

日中了了飯三餐，飯后齁齁睡一歇。

放下萬緣都掉脫，脫得自如方快活。

用盡醒醒學得癡，此時化景登晨訣。

時人不會翻筋斗，如饑吃鹽加得渴。

偶然放浪到廬山，身在白蘋紅蓼間。

一登天籟亭前望，黃鶴未歸春雨寒。

心酸世上幾多人，不煉金液大還丹。

大道三十有二傳，傳到天臺有悟真。

四傳復至白玉蟾，眼空四海嗟無人。

偶遇太平興國宮，白發道士其姓陳。

半生立志學鉛汞，萬水千山徒苦辛。

一朝邂逅廬山下，擺手笑出人間塵。

翠閣對床風雨夜，授以丹法使還元。

人生何似一杯酒，人生何似一盞燈。

蓬萊方丈在何處，青云白鶴欲歸去。

快活快活真快活，為君說此末后句。

末后一句親分付，普為天下學仙者，

曉然指出蓬萊路。

白玉蟾寫此詩的目的，一是表達師傅陳楠授給自己金丹雷法的喜悅快活，“一朝邂逅廬山下，擺手笑出人間塵”是這種心情的文字具象；二是借此宣傳道教“放下萬緣都掉脫，脫得自如方快活”等道理真諦。考慮到普通道友俱是文化不高之人，故采用明白曉暢的口頭語言來進行表達。

太平興國宮遺址

太平興國宮內有道教金丹南宗一祖張伯端、三祖薛道光畫像，白玉蟾為這兩幅祖師畫像題寫了跋文（載白玉蟾《瓊琯白真人集》《修真十書?上清集》），題目為《題張紫陽薛紫賢二真人像》：

昔李亞以金汞刀圭火符之訣，傳之鐘離權，權以是傳呂巖叟，巖叟以是傳之劉海蟾，劉傳之張伯端。張于難中，感杏林石泰之德，因以傳之。泰，邠州人也，丹成游毗陵，授之于蜀僧道光。光之門有行者道楠，號為陳泥丸，即先師也。

偶緣道過太平宮，睹壁間張平叔并道光之像。感前賢之已蛻，嗟塵世之不仙；思鸞鶴之未來，對江山而無味。張乃紫陽真人，太微第四星也；道光姓薛，號為紫賢；石公乃翠玄先生，先師則翠虛真人也。

海南白玉蟾，因訪知宮蔡長卿，于是乎書。

此次駐足太平興國宮，白玉蟾還應宮中道士陳至和、陳守默、陳如約之情，撰寫了《太平興國宮記》：

歲在嘉定戊寅清明，福州靈霍童景洞天羽人白玉蟾，袂香趨敬九天御史臺下。頃焉宮牧陳至和飲以醴。逮予之玉華也，醉履飄忽，弗違而邁。承遣道士陳守默、陳如約為文以記其宮，豈容遜也！其文曰：

九江故郡，千古廬山，乃仙靈詠真之洞天，實紫元景曜之神府。瑯庭琛館，隱于丹崖翠壁之間；羽衣霓裳，混于青牛白鹿之際。猿啼玉澗，鶴唳芝田。地接炎衡，云連潛皖。金童戴月，傳麻姑、閤皂之書；寶仗憑風，赴委羽、括蒼之宴。琪花開盡，朱鳳飛來五老峰；玉井寒深，白龍涌出三峽水。松蒼石怪，襟九曲而帶羅浮；竹老草靈，輻三茆而谷七圣。

粵自太平紀元，肇賜觀額；春秋責兩醮于守臣；逮至政和，位號三登于玉冊。祥符降蠲稅之令，天禧賜度牒之恩。月破御香三百斤，年設國齋五六會。金虬玉蝶，薦有寵光；鳳畫奎文，益增鏤志。銘昌鼎算，騰景瑤京。星使護船，玉鬣盤花枝而現瑞；皇華投幣，彩云帶華蓋以鳴鞭。元豐煉師，獲銅錢于土缶；神宗明詔，上寶號于金庭。四字相符，一時咸異。建炎戮張遇，顯龍馬于碧空；開禧馘吳曦，奏犬羊于紫闕。炳靈愈煥，降祉彌繁。

蓋玉虛朱帝之尊，亦金闕赤皇之化。靈姿妙粹，秉太元碧琳之圭；瑞相端嚴，衣九光紅霽之帔。丹盈羽襡，瓊華碧簪。冠偃月金晨之冠，履天風朱光之履。曳玉銖之袂，服海岳之裳。五印凝丹，一劍橫素。分景作玉煉火帝，化形為南岳儲君。千變萬化，不可殫論。

宮之制：前為三門，中為三清、九皇二殿，后為玉虛采訪真君之祠。左鐘右鼓，東廡西廊，云堂道舍，鱗次櫛比。凡四方羽士，投簡棲真，無慮百數。宮有田若干畝，山若干里，供齋爨、繕殿宇，皆前賢所置。

今住持陳至和，勤修苦行，整肅玄規，欲紀歲月于琬琰，使后之來者知宮所自始。余本南宗丹徒，慕此山真境，故不辭而述。

時大宋嘉定十一年清明，紫清真人白玉蟾謹記。

這篇跋文和《太平興國宮記》，俱是白玉蟾親手書丹，道士請人刻石，立于宮中。遺憾的是后來具已遺失或被毀，令人噓唏嘆息。尚可欣慰的是這兩篇文獻俱被《九江府志》和《廬山志》收錄。

三

白玉蟾每次到訪九江，幾乎都歇腳在太平興國宮，但宮觀所處的廬山是天下名山，有數不清的文人墨客登臨此山，留下了數不清的詩文辭賦。作為骨子里有著文人本色的白玉蟾，沿著登山探幽古道，去追尋先賢的足跡，自然是他游歷江州和廬山的必然。興致所至，廬山奇特的云霧、嶙峋的巖崖、清澈的溪泉、馥郁的林木，還有前代道士留下的丹灶、丹爐等修道遺跡，都刻進了白玉蟾的記憶，他將這些通過概括提煉，凝成了詩句：

廬山山下倒芳樽，八九人家煙水村。

千尺云崖春上蘚，幾重月樹夜啼猿。

人騎黃鶴去不返，草沒丹爐今尚存。

攜子高歌醉歸去，一溪寒碧繞山根。

此詩題為《游山》，原文載白玉蟾《瓊琯白真人集》。

武寧縣柳山，是一座有名的道教名山。白玉蟾在朋友譚元振、黃日新的陪同下，慕名遠道而來，登臨此山。

白玉蟾書法

柳山，古名飛來峰，坐落于修江南岸的武寧縣石渡鄉，一峰孤聳、獨秀平川，海拔 580 余米，遠高于周圍小山丘陵，是武寧標志性名山。傳說唐代名臣柳渾（貞公）辭官隱居山中讀書，后人改稱此山為柳山，山上舊有柳貞公祠、讀書臺遺址。自南齊起便是儒、釋、道交融圣地，古有 “九寺十八觀”。其古跡除柳渾讀書臺外，周敦頤、黃庭堅、蘇軾、佛印、謝枋得等均曾登臨此山題詠。至于道教遺跡，有龍巖洞、貞公井、涌翠亭。

涌翠亭在柳山山麓、修江之濱，取蘇軾 “山為翠浪涌”句命名，是觀覽柳山與修江全景的絕佳處，今僅存遺址碑刻。

涌翠亭是白玉蟾重點游覽的地方，游覽之后，寫下了《涌翠亭記》，此記后來成為武寧傳世第一名文。全文如下：

騷翁逸人，品藻山水，平章風月，皆曰：江南山水窟，江西風月窩。

嘉定戊寅，瓊山白玉蟾，攜劍過玉隆，訪富川，道經武城。雙鳧凌煙，一龍批月，憩武城之西，望大江之東，撫劍而長呼，顧天而長嘯。因曰：環武城皆山也。

蒼崖翠壑，青松白石，寒猿叫樹，古澗生風，峭壁數層，斷岸千尺，翼然如舞天之鶴，婉然如罩煙之龍者，柳山也！

白蘋紅蓼，紫竹蒼莎，魚浮碧波，鷗臥素月，琉璃萬頃，舳艫千梭，窈然如霞姬之帔，湛然如湘娥之縠者，修江也！

山之下而江，江之上而亭。亭曰涌翠，蓋取東坡“山為翠浪涌”之句。觀其風物，披其景象，如章貢之郁孤臺，如潯陽之琵琶亭者，涌翠亭也。

飛翚際天，倒影蘸水，天光水色，上下如鏡，煙柳云絲，高低如幕。綠窗漏蟾，朱檐咬雨，華椽躍鳳，鱗瓦鋪鴛，四榻無塵，一間如畫。玉欄截勝，銀檻藏幽，苔蘚蝕階，藤蘿繞戶。

予與譚元振、黃日新，攜琴載酒，踞石憑欄，撫掌浩歌。風送松聲，泉流草色，鳥啼晴晝，蟬噪清秋。酒酣，客有語予曰：“此亭創自李亞夫，經營締構，費幾多心力，方得此佳境。”

余笑曰：“天地一亭榭也，古今一過客也。青山綠水，本無主屬；清風明月，不費一錢。李亞夫之亭，亭于人；天地之亭，亭于我。”

客曰：“何以言之？”

予曰：“目之所遇，無非亭臺；足之所至，無非園囿。朝觀旭日涌于東山，暮看明月沉于西浦，云為簾幕，霞作丹青，溪聲為弦管，山影為屏障，此天地之大涌翠亭也。區區土木，特寄跡爾。”

客皆拊掌稱善。援筆書之，以記一時登臨之趣。

紫清真人白玉蟾謹記。

讀罷此文，才知大家耳熟能詳的江西旅游金句“江南山水窟，江西風月窩”，竟然出自這個紫清真人白玉蟾之手。在白玉蟾的筆下，柳山是“蒼崖翠壑，青松白石，寒猿叫樹，古澗生風，峭壁數層，斷岸千尺，翼然如舞天之鶴，婉然如罩煙之龍”，我們的母親河——修江是“白蘋紅蓼，紫竹蒼莎，魚浮碧波，鷗臥素月，琉璃萬頃，舳艫千梭，窈然如霞姬之帔，湛然如湘娥之縠”，儼然一派美好家園世外桃源之景。

四

史料坐實歷史，傳說表達期盼。沒有任何文獻記載白玉蟾到過修水，但修水卻留下了白玉蟾眾多的傳說。

《義寧州志》在《仙釋》篇介紹道士趙道昌時，提到了一個“白真人”，但此真人是不是白玉蟾，不得而知。《義寧州志》原文如下：

趙道昌，紹興間結茅于逍遙山大板尖，與白真人種藥采芝，葆真養性，深得吐納之術。時有陶、姚二真人自九宮山來，與廖、永、黃、郭四真人，講明金液還丹之要。分駐逍遙，各立道場，稱八仙焉。

流傳在民間近千年的傳說，至今還口耳相傳。需要說明的是，修水鄉間將“白玉蟾”三字書寫于紙上時，往往寫成“白玉禪”。

傳說白玉蟾與趙道昌在大板尖辟藥圃，栽種黃精、茯苓、靈芝，白日采芝，夜間鼎爐煉內丹。山中原有山泉平淡無味，白玉蟾以丹訣誦咒，以丹砂投入泉眼，泉水常年甘甜，可治風熱、勞損，鄉民取名白仙泉。

大板尖有一峰，峰頂可見二人對坐，每到月夜，吞吐月華，山腰間云氣如白蟾盤旋，故民間將此峰別稱“玉蟾峰”。

一日山中樵夫砍柴，偶遇白玉蟾袒臥青石，枕劍而眠，身旁丹爐香氣四溢。樵夫不驚不擾，默默為其遮蔭。白玉蟾醒后贈樵夫半粒金丹，教以服氣養生之法，樵夫年過九旬無疾而終。

白玉蟾兼傳神霄雷法，某年分寧大旱，田地開裂，鄉民上山祈雨。白玉蟾登峰頂設雷壇，取出袖中雷印，踏罡步斗，頃刻烏云漫過山嶺，甘霖遍灑修水全境。民間還傳言，白真人本是天庭雷吏貶凡，修水遇災，只要遙拜逍遙山白云觀，便能感應求雨。

白玉蟾同譚元振、黃日新自武寧溯修江訪分寧，夜泊修江渡口，月下飲酒題詩于船板。傳說船板浸入江水，數里之內江水自帶桂花香，三日不散，渡口后世稱 “留香渡”。

白玉蟾在大板尖白云觀盤桓兩月，日間與諸仙論丹，夜間獨步山間。一日清晨，道眾只見觀內案上留有手書丹訣一幅，人已不見，唯山巔留一行淺淡足印，直通云霧深處，傳為乘云離去，復往廬山太平興國宮。

舊時修水、武寧兩地鄉民，竟有人同日分別在逍遙山、柳山見到白玉蟾，民間解讀為真人已得分身法，往來山水之間，無有阻隔。

五

最后，我們還是回到琵琶亭這座九江名樓，細究白玉蟾《琵琶行》這篇樂府長詩。

元和十一年秋，白居易在潯陽江頭湓浦口（龍開河入江處）偶遇琵琶女之后，寫下《琵琶行》。白居易離開江州后，九江人就在這個送客渡口建亭，定名琵琶亭。原址所在地大概就是今天九江海關一帶。后來多次被毀，多次重建，有時易址而建，有時原址重建。1988年新建的琵琶亭離原址有五公里之遙，并非白居易送客原址，而是一個紀念地標。

南宋嘉定十一年（1218 ），白玉蟾站在琵琶亭下，想到先祖白居易的《琵琶行》，是不是同樣涌起“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的感覺，后人難以揣摩。但我們知道的就是白玉蟾寫下了同題的懷古詠史的七言歌行：

長江浩浩送千古，江流不斷魚龍舞。

蘆花荻花愁暮云，天風吹我客湓浦。

移舟回首思故人，凄然一登琵琶亭。

琵琶亭上秦天遠，琵琶亭下楚江橫。

嗚呼我祖唐少傅，兜率天中已歸去。

客來倚棹問漁翁，香山居士今何處。

冰魂雪魄挽不回，濤山浪屋空崔嵬。

檣烏驚起水鷗睡，繞船明月夜徘徊。

謫官江左秋風慘，江上黃昏月黯黯。

那堪送客聞琵琶，況對怨女不傷感。

洛陽城外蝦牽陵，下有甲妓何娉婷。

花落色衰婚舶客，獨守孤舟伴月明。

手撫琵琶意嗚唈，挑攏撚抹緩復急。

大弦哀哀小弦悲，孤舟嫠婦豈不泣。

霓裳才歇六么鳴，四弦盡作裂帛聲。

碧落黃泉兩凄苦，幽愁暗恨不堪聽。

凜如猿咽梧桐晚，款若鶯啼春晝暖。

鹍弦轉處如胡笳，宮調彈時若羌管。

江州司馬一斷腸，燈前老淚如雨滂。

老婦低眉嬌滴滴，琵琶掩面羅衣香。

初彈如珠后如縷，一聲兩聲落花雨。

訴盡平生云雨心，盡是春花秋月語。

羅衣揾淚向人啼，妾是秦樓浪子妻。

流落煙塵歸未得，青樓昔在洛陽西。

今嫁商人豈妾意，一曲蕭騷夜無寐。

秋風吹破居士心，琵琶聲聲墮珠淚。

居士左遷郁小邦，鼎鼐志愿猶未降。

聞其曲聲見其語，萬斛愁腸如秋江。

江花江草廬山下，春江花朝秋月夜。

江風颼颼江水寒，不見長安十年話。

當時風月亦有情，為伊翻作琵琶行。

居士悲樂似此婦，此婦激發居士情。

居士還朝此婦死，琵琶古聲今已矣。

邦人江上建此亭，古往今來亭下水。

柿葉翻紅楓葉黃，荒煙壓蓬月墮檣。

星霜磨老香山句，香山骨冷今如霜。

亭空江闊情何極，一思古人一嘆息。

兩岸橫蘆今畫樓，山水窟中安樂國。

江國凄涼人自悉，香山一去三百秋。

長江不管愁人恨，淚與江波還共流。

九江風月嗟無主，孤月依然幾今古。

江頭愁絕到三更，琵琶不作亦凄苦。

我來適是九世孫，思賢懷古獨銷魂。

悲風如舞琵琶調，哀鳥如歌琵琶弦。

古人去去不復返，孤亭寂寂寒江遠。

琵琶無聲萬艇橫，留得廬山遮醉眼。

白玉蟾本姓葛，但隨娘改嫁過繼白家，以白氏宗族后輩自居，屬于傳統文人 “仰慕先賢、認族溯源” 的文化認同，故有“我來適是九世孫”之句。白玉蟾雖存文人底色，但以高道行世，不以詩文爭高下，寫詩只為追慕先賢、寄懷遣興。白居易的《琵琶行》寫人間貶謫之悲，白玉蟾則從宗族追思、道眼觀空、古今滄桑三層新維度來另辟蹊徑，拓展詩意空間。故兩詩各有意蘊，各有千秋，白玉蟾的詩雖不能和白居易詩同日而語，自可狗尾續貂，附驥千里。

此詩復述了江州湓浦口送客而偶遇琵琶女的舊事，同情失意的官員與淪落的歌女，致敬先賢白居易；以白氏后人身份，抒發三百年時空阻隔、先賢不復再見的滄桑悵恨；作為著名道士，白玉蟾以道教出世眼光消解人間愁苦，看破悲歡離合皆是過眼云煙，只有永恒的江月山川，才能安放漂泊孤寂的道心。

和江南三大名樓一樣，九江琵琶亭也因白居易《琵琶行》而著稱于世，彪炳千秋。而白玉蟾的《琵琶行》接續詩韻、懷古抒懷，為琵琶亭增添了宋代人文底蘊和清逸道韻，豐盈了潯陽江畔的千年詩脈與文化內涵。

三百年風月流轉，香山遺韻與紫清道心同棲潯陽江上。山水藏詩文，亭臺載古今，人間悲歡終隨逝水，唯有筆墨與仙蹤，長留贛北煙霞之間。

2026年7月5日

【作者簡介】

周斌，1962年6月出生，江西修水人。江西書院研究會會員、東華理工大學修水創新研究院特聘研究員、顧問。作品散見有關平臺及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