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王的奧德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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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衛毅南方人物周刊）

▲2026年7月20日，在美國紐約新澤西體育場進行的2026美加墨世界杯足球賽決賽中，西班牙隊1比0戰勝阿根廷隊，奪得冠軍。西班牙隊在頒獎儀式上捧杯慶祝 圖/新華社

我們有涯之人生為何會產生“追求完美”的意識？因為“不完美”的事實，只有在“追求完美”的過程中才能確認，實在世界里的每個腳印勝過幻想中的千軍萬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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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發于南方人物周刊

文 / 南方人物周刊記者 衛毅

編輯 / 陳雅峰 rwzkcyf@163.com

阿根廷與西班牙的美加墨世界杯決賽，如同荷馬史詩中的《奧德賽》，奧德修斯和他的勝利之師需經受歸返途中的痛苦才能抵達終點或起點。恩佐·費爾南德斯和帕雷德斯仿佛與不可撼動的海神波塞冬較上了勁，狂暴的海浪席卷了新澤西這座離大西洋并不遙遠的球場，更高更嚴密的秩序接管了比賽，西班牙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類比我們更熟悉的《西游記》，阿根廷在卡塔爾世界杯奪冠后，如同去往西天取得真經，還要在通天河里補上最后一難。

▲2026年7月20日，在美國紐約新澤西體育場進行的2026美加墨世界杯足球賽決賽中，西班牙隊1比0戰勝阿根廷隊，奪得冠軍。阿根廷隊球員恩佐·費爾南德斯（左）被主裁判紅牌罰下 圖/新華社

梅西在卡塔爾世界杯上的球王表現，讓人想到了喬丹1998年在鹽湖城對陣猶他爵士的“最后一投”，這幾乎是一個運動員最完美的謝幕。但要知道，喬丹之后在華盛頓奇才隊復出，在他最后一次參加NBA全明星賽時，又是最后一刻，他轉身后仰投籃得分，觀者驚嘆，這是“最后一投”的翻版嗎？就好像梅西在美加墨世界杯前7場神一般的表現，我們會暢想，那座金杯會再度放在梅西安睡的床邊嗎？科比·布萊恩特和費蘭·托雷斯站了出來，成為了兩位體壇GOAT奧德賽之旅中的“獨眼巨人”或是西天取經歸途中的“通天河老黿”。命運最終在此說了“不”，不是否定，而是用否定的形式昭示世人，勝利之后緊跟失敗、八十難之外再加一難，才是命運本身。命運自此神性與人性兼備，化入萬千俗世與雨雪塵煙。

▲2026年7月20日，在美國紐約新澤西體育場進行的2026美加墨世界杯足球賽決賽中，西班牙隊1比0戰勝阿根廷隊，奪得冠軍。阿根廷隊球員梅西在比賽后 圖/新華社

新澤西下午朝向黃昏的陰影中，梅西的淚水從眼角淌下。讓人想起圣盧西亞詩人德里克·沃爾科特在《黃昏的訴說》里的句子：“此時，一點戲劇的悲涼隨之升起。耀眼的夕陽，如同老式銅燈的光暈，在召喚孩子們回家。”阿根廷落敗于西班牙，征途帶著殘缺，人生帶著遺憾，但不完美才是史詩，才是神話和寓言。

梅西坐在草坪上，亞爾馬走過來，梅西起身，亞馬爾擁抱了他，用手在梅西后背輕撫，安慰這位巴塞羅那俱樂部歷史上最偉大的10號。這與19年前20歲的梅西給幾個月大的亞馬爾洗澡的畫面一起，構成了命運的奇觀。命運無論多么曲折離奇，會相遇之人總會相遇，會經歷之事終會到來。

▲2026年7月20日，在美國紐約新澤西體育場進行的2026美加墨世界杯足球賽決賽中，西班牙隊1比0戰勝阿根廷隊，奪得冠軍。西班牙隊球員亞馬爾（左）與阿根廷隊球員梅西在比賽后相互擁抱 圖/視覺中國

西班牙球員一個個走過來，與梅西擁抱，包括他在巴塞羅那俱樂部曾經共事或未曾謀面的后輩。26年前，梅西和父親從阿根廷羅薩里奧出發，經由巴塞羅那、巴黎、邁阿密到了德國、南非、巴西、俄羅斯、卡塔爾、美國，在足球的漫長旅途中，他看遍了風景，自己更成為了獨一無二的風景。

父親這次沒有來現場看梅西的比賽，他生病了，病得很重。當年梅西和父親跟巴塞羅那俱樂部在餐巾紙上簽下協議之后，他們回過阿根廷，父親步行50英里到圣母祠還愿，梅西赤著腳走了最后800米。美加墨世界杯是這“800米”中的一站，他在首場比賽對阿爾及利亞進球后的眼淚是對此未知旅程的領會。我們更能明白梅西球鞋里印著的那兩個單詞：“足球”和“家庭”。

在與約旦的小組賽中換下梅西的21歲小將尼科·帕斯決定去領略命運。賽后，他在社交媒體上寫道：“今天，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能自豪地代表這個國家、這支國家隊，更自豪地成為這支隊伍的一員——隊里的每個人都為這身球衣拼盡全力。我想跟大家說一聲——謝謝。我承諾會傾盡所有，把這座冠軍獎杯帶回阿根廷。祝賀西班牙隊以及所有西班牙球迷。阿根廷永遠堅挺，順境逆境，始終如一。”

在漫長的命運旅途中，人類帶著自由意志去反抗去爭取，感受歡欣、苦痛、平淡、無聊、振奮、失落，人生之味只有濃淡之分，沒有人能逃脫其中任何一味。

▲2026年7月20日，在美國紐約新澤西體育場進行的2026美加墨世界杯足球賽決賽中，西班牙隊1比0戰勝阿根廷隊，奪得冠軍。西班牙隊球員費蘭·托雷斯（下右）在比賽中射門得分 圖/新華社

沒有一步登天之人。西班牙時隔16年之后再捧杯，在南非奪取首冠后的好幾屆世界杯，他們都早早打道回府。足球在上次以冠軍的形式回到英格蘭的家，已經是60年前。自普拉蒂尼時代起，足球在法國已經起起伏伏好幾次。對足球哲學貢獻巨大且深刻影響了如今的巴薩和西班牙的荷蘭人，從未戴上世界杯的桂冠。巴西人球衣胸口上的5顆星已經停留了24年。德國戰車連續拋錨了3次。12年了，意大利連世界杯的門票都沒搶到。在競技體育的世界里，失敗是常態，奪冠才是偶然。

梅西和阿根廷沒有衛冕成功，亞軍同樣值得慶祝。一支由39歲的隊長帶領的球隊，在兩名主力中后衛受傷下場之后，跟由嘆息之墻組成的堅固陣線撞得頭破血流。阿根廷決賽中的射門次數驚人的少，梅西被包圍阻擊，這都是事實。但我們還要看到一個事實，與西班牙的決賽是阿根廷隊在進入淘汰賽之后，唯一在90分鐘內不失球的比賽。阿根廷總統米萊仍然會給阿根廷全國人民放假一天，為歸來的英雄歡呼和慶祝。

▲2026年7月20日，在美國紐約新澤西體育場進行的2026美加墨世界杯足球賽決賽中，西班牙隊1比0戰勝阿根廷隊，奪得冠軍。雙方球員在比賽中發生沖突 圖/新華社

任何史詩與神話都是由熱愛他的人、擁戴他的人、憎恨他的人、嫉妒他的人、毀謗他的人、摧殘他的人、無視他的人，共同造就。1300多年過去了，無數人再造和重述著《奧德賽》，比如諾蘭。400多年過去了，《西游記》有過多少改編和續寫，比如周星馳。奧德修斯和孫悟空是不完美的，神是不完美的，神的左膀右臂是不完美的。但我們有涯之人生為何會產生“追求完美”的意識？因為“不完美”的事實，只有在“追求完美”的過程中才能確認，實在世界里的每個腳印勝過幻想中的千軍萬馬。

保羅·柯艾略筆下的牧羊少年圣地亞哥的奇幻之旅，歷經萬水千山獲得的對于“寶藏”的啟示，就在出發的起點——外部或內心的起點。無論你意識到與否，命運就在那里，意義就在那里。假如真有天命之人，梅西就是天命之人，他光芒四射的存在，讓觀看者領悟到何為命運與意義。

▲2026年7月20日，在美國紐約新澤西體育場進行的2026美加墨世界杯足球賽決賽中，西班牙隊1比0戰勝阿根廷隊，奪得冠軍。阿根廷隊球員梅西在頒獎儀式上 圖/新華社

梅西在卡塔爾世界杯為阿根廷奪冠之后，英國著名足球記者喬納森·威爾遜認為那就是梅西的最后一舞了，他非常感慨地寫下了動人的句子。如果今天就是梅西的最后一舞，那這段文字就如同命運一般，早在三年半之前就詮釋了梅西之于足球和人類的意義：“梅西的身影也讓人們感受到了生命的有限。足球這項運動，我們周復一周、月復一月、年復一年地沉浸其中，為之投入了無數的情感與心力，梅西則是在那些無緣見證馬拉多納巔峰時刻的人眼中，這項運動最偉大的球員，而這也是他在這一最大舞臺上的最后一舞。他的球技、他的想象力、他的精湛技術，是我們面對虛無時的精神寄托，他的身上，凝聚著人類所能達到的極致卓越。是的，死亡無可避免；是的，生命或許注定不存在更高的意義與目的；是的，每個自我的誕生與消亡，或許都充滿了難以預料的偶然性。但至少，作為人類，我們能創造出這樣的藝術杰作。”

謝謝梅西，謝謝阿根廷，謝謝世界杯，謝謝如神話和寓言般啟示了我們的這項運動，謝謝足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