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老外”用中文暢聊世界杯

　　德國隊出局后，長住中國的德國球迷菲利普（中）仍能在世界杯現場感受到別樣的足球魅力。楊子/供圖

　　紐約當地時間7月19日18時，西班牙隊捧得大力神杯。此時正是北京時間7月20日6時，加納小伙兒波斯曼剛結束一場足球視頻直播——這一夜，他幾乎沒合眼。他的這種作息方式貫穿了整個世界杯期間，“每天睡眠不過5個小時，分析比賽、背景調查、直播、再分析下一場”，這位被中國網友稱為“波哥”的加納前國腳像一臺上了發條的機器，用流利的中文輸出他眼中的世界杯，“根本停不下來”。

　　本屆世界杯，有不少像波斯曼一樣活躍在中文互聯網的外國博主，他們熟悉國內網絡的話題與熱梗，主動充當溝通媒介，試圖讀懂中國球迷獨有的世界杯情結，同時帶來新鮮的海外足球視野。

　　波斯曼和加納知名球星埃辛曾是隊友。因傷病退役后，波斯曼來到中國留學，博士畢業后留在哈爾濱某高校任教。過去16年，他在中國看了3屆世界杯，對今年這一屆的觀察方式和以往完全不同：他每場比賽都看得空前緊張，因為在短視頻平臺上，有百萬粉絲等著他拆解每一場比賽。

　　出于對足球的熱愛，波斯曼很早就成為一名足球自媒體人。世界杯期間，穩定高質量的前瞻、復盤內容，加上精準的局勢判斷，讓他的粉絲從70萬暴漲至近180萬，直播間日均在線16萬人，峰值達26萬，熱度一度躋身平臺全國前三。

　　“火的跡象是從小組賽第一輪結束后開始的。”波斯曼注意到，直播間人數幾何式上漲，但觀眾提問越來越相似：誰會贏？進幾個？90分鐘能不能分出勝負？會不會打平？他意識到，不少人是為“比分預測”而來。波斯曼干脆弱化結果導向，轉而深挖戰術過程，結果賬號掉粉3萬，但他不以為意：“只為結果而來的人走了，真正喜歡足球的人才留得下來。”

　　作一場完整的比賽分析，波斯曼要花七八個小時梳理兩隊歷史交鋒、球員狀態與戰術安排，他不想只給觀眾冰冷的比分，更希望大家讀懂比賽完整過程：“很多人看足球，只關心結果，就像英格蘭隊1∶2輸給阿根廷這場，球隊先取得領先，隨后戰術收縮保守，被對手扳平，最后慘遭絕殺。如果你只是早上起來掃一眼比分，看不到中間層層轉折，自然體會不到足球真正的樂趣。”

　　另一位博主、德國人菲利普的出圈恰是來自一次反向共情——作為熱搜詞條“德國球迷登機前隊伍被淘汰”的當事人，他成為“世界杯難民”的過程已經有2000多萬人次觀看。

　　本屆世界杯1/16決賽，德國隊被巴拉圭隊點球淘汰的消息傳來時，菲利普正坐在前往機場的出租車上，他正要啟程去比賽現場支持主隊，手機上彈出的比分讓他愣了好一會兒，“我真沒想到他們會在這時候輸”。此時一個問題需要他立刻回答：去還是不去？

　　最終，菲利普給出一個地道的中國式答案：“來都來了”。懷著復雜心情抵達美國后，菲利普臨時決定支持奧地利隊，“奧地利是德國的鄰居，他們也會說德語。”他意識到自己在做一件中國球迷很熟悉的事：沒有主隊，就選一支隊伍來支持，“以前，我不太理解中國球迷可以支持那么多隊伍，但現在我理解了”。

　　沒有參賽主隊的人，如何在一場足球盛宴里找到歸屬感？親臨世界杯現場后，菲利普才發現自己“多慮了”：球迷不分國界，碰面就能分享悲喜、互換社交賬號，包容松弛的氛圍沖淡了失利帶來的負面情緒。即便德國隊早早被淘汰，他身穿德國隊球衣走在人群中，會有對手球迷打趣“你們回家了”，也會有其他德國球迷拉著他閑聊，熟絡得像相識多年的老友，“這兒像一個全球的派對，無論你的球隊在不在這里”。

　　菲利普在西安生活了5年，奔赴世界杯現場時，行李箱里特意裝了幾個肉夾饃玩偶。不管在街頭和各國球迷閑聊，還是賽場隨手拍攝短片，這些玩偶總會和“中國”“西安”一同出鏡，成為帶有溫度的文化名片。

　　“一個外國人主動把中國特色物件帶到世界賽場分享，本身就很動人。”楊子是位00后，他和菲利普一起運營主打中德文化碰撞的短視頻賬號。兩人分工明確，楊子負責國內平臺運營，菲利普同步更新海外社交賬號，所有內容統一素材、統一敘事，“海內外觀眾看到的都是同一個故事，我們本就是地球村的人，世界杯、足球更是不分國界”。

　　“世界杯理應拉近不同國家、不同文化間的距離。”博主麥克隋的賬號從6月初便開始更新世界杯主題視頻。雖然他的主隊是美國隊，但這些覆蓋美食、解說、球星、真偽球迷等主題的視頻中，他一人分飾多角，呈現了來自不同國家、不同圈層的世界杯視角。

　　這是麥克隋擅長的創作方式。十多年前，他就憑借精準有趣的模仿視頻“一夜爆紅”，一路闖進影視圈，參演《流浪地球》等影視作品，社交媒體粉絲曾接近200萬。淡出銀幕沉淀一段時間后，再度回歸，他從大銀幕轉戰碎片化的手機短視頻賽道，“我得重新學習，學怎樣做一個短視頻博主”。

　　世界杯是最好的轉型契機。麥克隋是中美混血，打小就在兩種文化碰撞中成長。1998年，他在北京收獲了最早關于世界杯的記憶：當時，他高價買了一本精裝世界杯畫冊，硬皮，100多頁，各國球星的照片印在銅版紙上，“那時候我們對信息的向往和珍惜，是現在無法復刻的”。

　　因此，當他成為生產和提供信息的那個人，便多了一層獨有的糾結與堅守，“我實在是不太熟悉并且不太想屈服于現在短視頻的玩法，找一個合適的模板反復翻拍十幾二十條，算法推崇、觀眾愛看，但我特別不喜歡。”麥克隋不想只做一個博君一笑的段子手，他有想傳遞的東西，“世界杯的意義遠不止輸贏與娛樂，值得欣賞的是全世界頂尖運動員齊聚一堂、彼此較量、彼此成就的場面”。

　　可驕傲伴隨著代價。這個夏天，麥克隋靠世界杯內容漲粉僅2倍，明顯低于預期。不過，他和妻子閑聊看球的生活化短片意外出圈，讓他發現了世界杯的另一面，“松弛、日常、無壁壘的內容，恰好打破了‘足球是男性硬核運動’的刻板認知，讓世界杯真正突破性別圈層，走進普通大眾的日常”。

　　“我不會刻意標榜自己更偏向中國或是美國，我是一名獨特的世界公民。”在麥克隋看來，與十多年前不同，如今中文社交平臺上，外籍博主進行跨區文化表達的方式早已不再稀缺，僅憑一張外籍面孔、一口流利中文就能收割流量的時代早已過去，“入局者越來越多，優質內容的競爭門檻也隨之抬高，所有創作者都站在了同一起跑線上”。

　　談及未來的創作方向，麥克隋坦言“心里沒底”，但他清楚，當世界杯落幕，賽事帶來的短期紅利就隨之結束，能夠被觀眾長久記住，一定靠的是“會講中文”之外的東西——也許是專業，也許是真誠，也許只是愿意坐下來，把自己變成一座橋梁。

　　本報北京7月20日電

來源：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