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孫海天
退潮時分,海南海口市美蘭區演豐鎮,東寨港國家級自然保護區邊緣,紅樹根系裸露在灘涂上,招潮蟹在泥灘上橫行,白鷺掠過樹冠。
幾百米外,45個直徑8米的圓形養殖桶排成方陣,飼料撒下去,成群的紅鯛魚爭相搶食,翻騰起陣陣水花。
幾年前,這般光景還難以想象。
擺弄這些魚桶的,是年過六旬的養殖戶張貴生,當地人稱呼他“養魚醫生”。有人說他怪,因為他養魚不用塘,用桶;也有人說他厲害,因為他用這些桶,一年就能養出上百萬斤紅鯛魚。
“老張,你這桶里究竟藏了什么寶貝?”一名前來“取經”的養殖戶探著腦袋,滿臉好奇。
張貴生到桶邊,捧起出水口一捧水,清澈明凈:“你看這水,我這兒一桶水能養一年魚!”
“吹牛吧?魚不換水,還不得生病?”這名養殖戶一臉疑惑。
幾年前,學醫出身的張貴生決定投身水產養殖、建設海口枷椗山現代農業基地時,周圍的老漁民也曾有過同樣的質疑。
這里是咸淡水交匯的黃金養殖區,但也緊鄰保護區。過去,怎樣處理好養殖與保護的關系是個難題:養魚就要換水,換水就會排污,排污就傷紅樹林……
“傳統路子走不通,我就用醫生的法子治一治。”張貴生說,“人體有內循環,水體為什么不能有?”他探索給魚桶裝一個“體外腎臟”。
在基地現場,記者看到了這套獲得實用新型專利的“階梯式流水增氧養殖循環裝置”:養殖廢水從桶底排出后,先進沉淀池,靠重力將魚糞、殘餌等大顆粒固體沉降分離;再流入生物過濾池,填料上的硝化細菌將有毒的氨氮逐級轉化為低毒的硝酸鹽;接著經過水生植物池,水芹、空心菜吸收殘余的氮磷;最后經紫外線消毒,泵回魚桶。
“一套流程走下來,85%的水能回用,一年不用換水。”張貴生說,水體只有蒸發損耗,定期補充即可。
“這就是‘產業出題、科研答題’的成果。”中國熱帶農業科學院熱帶生物技術研究所研究員胡永華說,研究所團隊進基地“會診”,構建起益生菌生態防控體系,提升魚的抗病力。
“我們獲批了海南省種業實驗室的‘揭榜掛帥’項目,就是要把這套模式固化成可復制的標準。”胡永華說。一紙第三方檢測報告遞過來:孔雀石綠、氯霉素等指標,全是“未檢出”。
有了科技撐腰,這套模式逐漸從企業探索,變為政府力推的產業標桿。
美蘭區農業農村局副局長劉慶生說,區里主動協調,協助辦理水域灘涂養殖證,把紅鯛魚納入“美蘭好品”區域公用品牌重點推介。“這種模式節水節地,尾水零排放,契合東寨港生態保護,區里正在論證能否在周邊小范圍推廣試點。”
“藥方”逐漸有了效果。
“一桶水用一年,一畝地頂幾十畝塘,成本降三成,產值超400萬元。”張貴生說。效益溢出,帶動周邊22個村集體入股。村民陳權正在桶邊投喂飼料,從靠天吃飯的漁民變身月入6000元的工人,他說:“守著紅樹林,吃上技術飯,心里踏實!”
“節水不是終點。”張貴生一邊說一邊帶著記者走到魚桶后的稻田。沉淀出的魚糞有機質,順著管道流進田里,成了水稻和鴨子的“營養餐”。這套“咸淡水鴨稻魚共生”的循環系統,既實現零排放,又肥了這片鹽堿地。
水清了,林子也緩過來了。退塘轉產以來,當地累計投入3.99億元實施退塘還林、水體治理。近5年,東寨港紅樹林面積恢復到1771公頃,水質回到Ⅲ類,鳥類記錄增至230種,消失7年的瀕危物種黑臉琵鷺恢復至30余只,保護區物種保育價值達到12.3億元。去年12月,演豐鎮被生態環境部命名為“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實踐創新基地。
紅樹林邊,白鷺低飛。養殖桶內,魚群翻涌。張貴生感慨:“一桶水里有大門道,我們還要繼續琢磨下去。”
《 人民日報 》( 2026年07月21日 14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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