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小時候，我天天挨我媽的揍。
小時候，我這個小胖丫，不挑吃，不挑穿，一般不淘氣的，因為我怕挨揍！
我對我媽最早的記憶——
我，一個三四歲的小不點，躲在一張破桌子底下，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小聲抽泣。
我媽瘋了一樣，對我又踢又打，“讓你哭，讓你哭，就知道個哭，臭德性跟你那后奶奶一樣……”
小姨在旁，急得直蹦，“大姐，明月還小，你可不能這么打，會打壞的。”
“要你管？”我媽反手一巴掌，“啪”地一聲，小姨的臉上出現5個紅紅的巴掌印。
小姨被打傻了，愣愣地看著我媽！
當時，我爸在部隊當軍官，我媽在山溝溝的鐵礦上班，小姨幫著看護我。
我媽那暴脾氣，一旦發起火來，六親不認，連我小姨都打！
（這是我為什么和小姨親近的原因！）
后來，我媽工作太忙，顧不上帶孩子。我哥被送到姥姥家，我被送到了奶奶家。
這個奶奶呀，就是我爸的繼母，我媽總悄悄罵她是“笑面虎”！
說起她們婆媳的仇怨，哎呀，真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什么挑唆爺爺，向爸媽要弟妹撫養費了。
什么攛掇爺爺，向爸媽要我的看護費了。
什么出爾反爾，用我爸媽的錢蓋了房，爺爺奶奶卻搬進去了……
反正都是利益糾葛！
什么叫“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我在后奶奶家待了兩三年，7歲上才被我媽接回身邊，可壞了菜了！
我媽就看我死活不順眼，只要遇到點糟心事，就“乒乒乓乓”給我來一頓竹筍炒肉。
開始，我悄悄躲起來哭，我很委屈：別人的媽媽那么溫暖，那么慈愛，我媽媽為什么這樣？
后來，小小的一個人兒，淚都哭干了，就再也不哭了，緊緊繃著嘴，變成了一頭小犟驢。
所以，我變成一個冷漠的人，對這個世界的陽光和溫暖，很難感知到，總帶著三分懷疑，五分譏誚。
我不相信親情，不相信友情，不相信愛情，我的心是一片荒漠，是一望無際的冰川。
所以，30歲之前，我有一副鐵石心腸。
只有我爸，給了我一絲溫暖，讓我感受到這世界的美好。
我爸是我們的“大救星”！
我爸從軍隊轉業后，我可高興壞了！
我爸在市里上班，我媽由小會計轉行當了鄉村教師。
可能因為工作累，生活不順心吧，我媽的脾氣更壞了！
我和我哥，就像兩只小鵪鶉，縮著脖子，溜著墻根，大氣兒也不敢出。
什么時候，我媽才有笑模樣呢？
就是我爸回家，家里窒息的空氣，明顯緩和了。
我媽就不沖我們發脾氣了，還能跟我爸說笑兩句。
就算是吵架，也是他倆吵，我媽顧不上揍我們啦！
我爸就是我們的“大救星”啊！
我們兄妹倆，每天就站在北溝沿上，向遠處眺望，望穿雙眼，盼著我爸騎著“吱嘎”作響的破自行車回家。
我爸要么買一斤蛋糕，要么買上半只烤鴨，怎么買上幾只蘋果，我們兩只小饞貓，哈喇子都流出來了。
我媽就罵，“買買買，又胡亂買！還過不過日子了？”
我爸就笑，“孩子們多瘦啊，補補身子吧！”
我媽“哼”一聲，白眼望天，算是默許了。
我和我哥，一陣歡呼，大塊朵頤，吃得滿嘴流油，就好像過年一樣。
我爸脾氣溫和，特別寶貝孩子，幾乎一個指頭也沒碰過我。
我爸堅信，“知識能改變命運”，特別支持兒女讀書。
我想要什么學習資料，我爸就算跑遍大半個市區，也要給我買回來。
只要我捧回一個“三好學生”獎狀，我爸就樂得見牙不見眼，翻來覆去地看，好像能看出一朵花兒來！
“我家小月就是聰明！”我爸咧著嘴笑。
我挺著小胸脯，得意極了，覺得天也藍了，云也白了，花也紅了，樹也綠了！
不過，說一句公平話——
我媽比我爸累，除了上班，還要管我們的吃喝拉撒睡。
我爸就很瀟灑，只是上班，特別貪玩，什么娛樂項目都會。
就這樣——
我媽很辛苦，卻總是貶我損我，
我爸會偷懶，卻總是夸我贊我。
我當然——
還用說嗎？喜歡我爸呀！
我爸生平只打過我一巴掌！
我媽不但脾氣暴，還摳門得要死，平時，我們沒有一分零花錢。
只有一年一度村里過會，我媽才會給我們發兩毛錢。
而我爸這個人，大大咧咧的，是個馬大哈，視金錢如糞土。
他的中山裝里面，總是裝著叮叮當當的鋼蹦，那是買東西剩下的。
趁爸媽不注意——
我偷偷摸摸，溜進臥室，把小手伸進大大的口袋，迅速抓上一把——
然后，撒丫子就跑！
嘿嘿，我從來沒被逮到過。
（或者說，我爸發現我偷拿鋼蹦，就當看不見，他知道，我不亂花錢！）
在我媽面前，這個不允許，那個不允許，出去撒泡尿，都要請示一下。
在我爸面前，這個也可以，那個也可以，我爸對我們，無底線寵溺。
于是乎，我就蹬鼻子上臉了，我爸的東西，我啥都敢拿。
我就發現呀，我爸那側的床頭，有一個木箱子，木箱子里面，有我爸的衣服，還有一個綠皮本。
這個本子，平平無奇，舊式的塑料皮，里面是橫格紙。
只不過，扉頁上，有人用鋼筆，歪歪扭扭地寫了4句詩：
贈林某某（我爸）——
《戰友情》
鐵血同袍共戍邊，
階級情誼重如山。
烽火連天心不改，
生死相依永向前。
我撇了撇嘴，這字寫的跟狗爬一樣，哼！還沒我寫的好看呢！
我就沒當回事兒啊！
我大概10歲左右吧，我跟我哥，沒啥可玩的，就疊飛機，疊青蛙……
家里也沒有多余的廢紙啊，我靈機一動，就想起那個筆記本了。
我“呲啦”一聲，撕下來一張，還別說，這紙硬硬的，疊飛機正合適！
當時，我爸正好回家，看見我手里拿的紙，就是一愣。
然后，他三步兩步，沖進里屋，掀開木頭箱子，顫抖著手，拿起了筆記本！
他一眼就看見我撕的紙，痕跡參差不齊的，跟狗啃的一樣。
我爸瞪著眼問，“誰干的？你干的？”
我被嚇愣了，呆呆地點了點頭……
我爸“啪”一巴掌，拍到我背上。其實，力道很輕，跟撓癢癢一樣……
可是，我是他的乖乖小女兒啊！
為了一張破紙，我爸竟然打我！
平時，我媽一天揍我18遍，我從來不哭，一滴淚都不掉！
我爸打我，我委屈壞了，“哇哇”大哭！
我爸頓時慌了，俯下身子哄我，“別哭別哭！”
我抽抽搭搭，淚珠子“噼里啪啦”地掉，跟不要錢似的。
我爸掏出皺皺巴巴的手絹，就要給我擦眼淚……
簡直臟死了！我才不要擦，我一把奪過去，順手就給扔了。
我爸很無奈，“明月，這個筆記本，對爸爸來說很重要，這是戰友送我的！”
我也不是蠻不講理，豎著耳朵聽……
我爸嘆口氣，“小月，你知道什么是戰友嗎？就是生死弟兄！我把他從死人堆里背出來的……”
我爸很嚴肅，前所未有地鄭重，他把那一個筆記本，雙手遞給了我——
“小月，爸爸把這個筆記本給你，你一定要珍重對待，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戰友，我真的不理解這種感情。
但是，我爸說的話，我記下了，我用這個筆記本，寫詩詞歌賦，寫美好青春……
這個本本，留在了老宅，就在我的臥室的柜子里。
我的老爸呀，
您怎么67歲，就扔下您的小女兒，走了呢？
你怎不見我最后一面，就頭也不回走了呢？
你怎么不留下只言片語，就再也不回來呢？
我爸走后，我發瘋似地，找那個綠皮筆記本，翻遍了所有的柜子櫥子……
卻總也找不到！
我媽說，怕睹物思人，賣了很多東西。
老爸呀，這最后一點念想，你怎么也不給我呀？
您也是怕心愛的小女兒，日日夜夜思念您，您會心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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