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用一輩子拍別人的故事,卻用另一輩子,活在自己無法改寫的結局里。
謝晉,中國影壇無人不知的名字,4個孩子,3個出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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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直到晚年,才開始真正逼問自己:這一切,究竟是命,還是他自己種下的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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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3年,謝晉出生在浙江上虞。
祖上是東晉名相謝安之后,家里出過名士,父親南下打拼,成了香港有頭有臉的會計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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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這個起點,謝晉本來應該走名校、出國留洋、光耀門楣那條路。
他沒走。
高中畢業,家里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悄悄跑去四川,考進了國立戲劇專科學校,跟著曹禺學戲劇。
那個年代,這條路意味著什么,家里人不是不知道——前途未卜,吃飯都是問題。
但謝晉認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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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還沒畢業,他就跑去重慶的中國青年劇社,從最底層干起——場務、道具,什么活都接。
1948年,他踏進大同電影公司,當助理導演。
新中國成立后,進了上海電影制片廠,從幕后一步步走到了導筒前面。
1957年,《女籃五號》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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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彩色體育片拿下了第6屆世界青年聯歡節國際電影節銀質獎章,還有墨西哥國際電影節銀帽獎。
中國那個年代,這個成績不得了。
1960年,《紅色娘子軍》讓他拿下第一屆大眾電影百花獎最佳導演;1965年,《舞臺姐妹》又摘了第24屆倫敦國際電影節英國電影學會年度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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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獎,兩個時代。
謝晉的軌跡,已經開始和中國電影的歷史線纏在一起。
改革開放之后,他更是迎來了噴發期。
1981年,《天云山傳奇》拿下首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故事片和最佳導演,同年還斬獲第4屆大眾百花獎最佳故事片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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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片子的意義不只是獎項。
它是第一部以"反右"擴大化為題材的影片,敢于直視一代知識分子的悲劇。
上映后,劇組收到了幾萬封觀眾來信——那個年代,幾萬封是什么概念,自己算。
1983年,《牧馬人》;1984年,《高山下的花環》;1986年,《芙蓉鎮》。
一部接一部,金雞獎、百花獎輪著拿。
《芙蓉鎮》更是走出國門,摘下卡羅維發利國際電影節水晶地球儀大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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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人說,那是他導演生涯的巔峰。
1997年,謝晉74歲,仍然傾力打造史詩大片《鴉片戰爭》,以紀念香港回歸。
2008年,85歲高齡,他還在執導拍攝3分鐘短片《中國站立成樹》,為汶川災區祈福。
直到去世前幾個月,他都在籌拍兒童片,為片中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四處選角。
而與謝晉交往甚密的余秋雨說得更透:"他在中國創建了一個獨立而龐大的藝術世界,但回到家,卻是一個常人無法想象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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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天地",才是這個故事真正沉重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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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謝晉與徐大雯結婚。
兩個人都愛戲劇、愛電影,都是那種骨子里不安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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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開始生孩子,生了四個。
大女兒謝慶慶,生于1949年。
長子謝衍,生于1950年前后。
次子謝建慶(家里叫阿三),生于1953年。
幼子謝佳慶(家里叫阿四),生于1956年。
四個孩子,三個出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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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慶慶有輕度智力障礙,日常生活基本能自理,算是三個里面情況最輕的。
謝晉心疼這個大女兒,出門幾乎都帶著她。
阿三謝建慶,情況更復雜。
不僅智力發育遲緩,還有嚴重哮喘,身體從小就弱,隔三差五要去醫院。
在那個年代,光醫藥費就是一塊壓著一家人的石頭。
阿四謝佳慶,是最讓人揪心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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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歲那年開始發癲癇,此后一生都在發作與平靜之間反復橫跳,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吃飯、穿衣、洗臉,全靠人照料。
只有老二謝衍——那個后來成為導演的兒子——是健康的,成了這個家庭唯一的光。
三個孩子的問題壓下來,是幾十年的事,不是一時一刻。
謝晉在片場是說一不二的大導演,回到家,要操心的是藥、是醫院、是孩子今天有沒有發作。
徐大雯更是徹底放下了自己的話劇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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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來有自己的表演追求,婚后全部擱置,全職在家照顧三個孩子,一照顧就是幾十年。
那段最難的日子,1966年,還謝晉迎來了被打壓。
別人不管怎么對他打壓,他一滴淚不掉。
但有一天他回來,看到兩個殘疾兒子被院子里調皮的孩子塞進了垃圾桶——兩個孩子不會反抗,只會哭著叫爸爸。
謝晉當場就崩了。
他把兩個兒子從垃圾桶里抱出來,帶回家給他們洗澡,邊洗邊掉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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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場景,后來被很多熟悉他的人反復提及,說那是謝晉一生中最難看的時刻,也是最真實的時刻。
從1966年到1975年,整整九年不公正待遇。
是謝衍和姐姐謝慶慶幫著母親撐住了這個家。
打壓結束后,謝晉重新拿起導筒,開啟了他藝術上最豐產的階段。
但家里的事沒有因此變輕——阿三的哮喘、阿四的癲癇,一樣沒停。
謝晉拍戲掙的錢,大部分砸進了醫藥費和孩子的日常照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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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看到的是一個拿獎無數的大導演,家里看到的是一個每天還要操心孩子有沒有發作的父親。
兩面,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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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晉嗜酒,這在圈內是公開的秘密。
他自己說,四歲就偷喝過長輩的藏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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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時,片場隨身帶著酒壺,白酒當水喝。
"酒仙"的名號不是白叫的,他曾經在活動現場公開豪飲整瓶白酒,還夸下海口:"我年輕時一口氣能喝8斤黃酒!"
在他的邏輯里,喝醉了,靈感來了,電影才拍得出來。
這是創作,不是放縱。
但隨著年紀越來越大,一些他以前沒接觸過的醫學知識開始傳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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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晉開始看到一些東西:父母長期酗酒,可能增加子女智力障礙的風險;孕期或備孕期大量飲酒,酒精會對胎兒神經系統造成損傷。
這些知識,對彼時的謝晉來說,不是科普,是利刃。
據報道,曾有醫生私下對他說,孩子們的問題可能與他長期酗酒有關。
這句話沒有正式診斷,沒有白紙黑字,但就這么一句私下的話,他往心里裝了很多年。
謝晉開始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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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說說而已的自責,是真的在心里反復繞、反復轉的那種。
他后來在一些場合說過:"如果當初沒有喝酒,或許我的三個孩子都能健健康康的。"這句話說出來容易,但對一個把酒當成創作伴侶用了幾十年的人來說,說這句話要多少力氣,不難想象。
有人說他是"前世欠債,今生來還"。
謝晉自己也用過這種表達,說這筆債太重,還不完。
但他沒有用自責換來沉默。
相反,他把剩下的時間和精力,全部押注在陪伴孩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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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親自照料阿四,給他洗臉、理發、熬豆漿,手把手教他生活技能。
阿四常常發癲癇,言語無法溝通,但謝晉從不嫌,從不躲。
他不掩飾兒子的狀況,反而驕傲地把阿四介紹給每一個來訪的朋友——"這是我的兒子。"
這三個字,里面有多少東西,他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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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
阿三謝建慶因病離世,年僅38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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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謝晉68歲。
白發人送黑發人,這是第一次。
有人說他在兒子去世后關上房門,不見任何人,哭得完全失控。
那個在片場雷厲風行、說一不二的謝晉,在這件事面前,什么都不是了。
此后,他把雙倍的情感傾注給了阿四。
用他自己的話說,阿三走了,阿四就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放不下的人。
但2008年,這一年太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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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8月23日下午,謝衍因肺癌病逝,享年59歲。
謝衍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兒子"。
他是謝晉四個孩子里唯一健康的那個,是弟弟妹妹的依靠,是徐大雯的幫手,是謝晉事業的傳承者。
他執導了《女兒紅》等作品,走出了自己的路,沒有靠父親的名氣混日子。
謝衍走的時候,謝晉已經85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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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年紀,這個處境——三個殘疾孩子里已經走了一個,另外兩個還需要人照顧,而剛才能撐起這一切的兒子,沒了。
周建萍后來在接受光明日報記者采訪時說,友人們都勸謝晉安享晚年,他還是在籌備新電影,還是說"只有電影能夠讓他獲得安慰"。
謝衍走后五十六天,是2008年10月18日。
謝晉應邀回浙江上虞,參加母校春暉中學建校100周年慶典。
17日傍晚抵達,18日早晨7點40分,酒店工作人員發現他沒有動靜,推門進去,他已經停止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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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醫,手腳冰涼,搶救無效。
據上虞外宣辦消息,死因是心源性猝死。
享年85歲。
據報道,離開的前一晚,他在上虞老宅的陽臺上拿出珍藏的"女兒紅",一個人喝悶酒。
沒人知道他那晚想了什么。
但那個場景,落在熟悉他的人眼里,什么都不需要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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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悼會那天,影視界的人來了很多,普通影迷也來了很多。
人群里,有個影迷筆直站在走道中央,手里拿著一塊紅布,上面寫著:"謝老走好,金杯銀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
謝晉生前說過的那句話,被人寫成了橫幅,送到了他的告別現場。
謝晉走后,徐大雯一個人留下來,繼續照顧兩個殘疾孩子。
多年的家庭支出,大量砸在醫藥費和生活照料上,謝晉留下的財產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么豐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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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徐大雯去世,享年90歲。
2022年,幼子謝佳慶離世。
2023年,大女兒謝慶慶因病離世。
隨著謝慶慶走,謝晉的四個孩子全部離世。
消息出來,劉曉慶含淚寫道:"謝晉導演一家在天堂相聚。"
謝晉夫婦和他們的四個孩子,一家六口,全走了。
2023年,是謝晉誕辰100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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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觀者不少,都是來記住他的。
他的電影,還在放。
《芙蓉鎮》里,胡玉音和秦書田在寒風里掃街,說了一句:"活下去,像牲口一樣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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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臺詞,是謝晉寫進去的。
他拍了別人活下去的故事,自己也這樣活過來了。
帶著遺憾,帶著愧疚,帶著一輩子都沒能解開的那個結——活下去,一直到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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