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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鄂梅中篇小說《夜路》,刊于《當代》2026年第3期
作家姚鄂梅的筆下不制造戲劇沖突,只以誠實剖開家庭溫情下的生存真相。《夜路》開篇便見匠心,以爬滿苔蘚的老房子為童年錨點:青瓦的涼意、蛇蛻的粗糙、衣柜吱呀聲、零食甜香,交織成網(wǎng),讓老房子成為主人公安全感的源頭。
但這份安穩(wěn)在父親刨平雕花家具、變賣老宅的那一刻轟然崩塌。父親永遠在追逐“外面的形勢”,從賣腈綸衫到打豬槽、賣麻皮梨,從開針織店到辦藤椅廠,像永不停歇的陀螺,堅信只要拼命“往前走”就能掙脫土地的束縛。
《夜路》令人動容的是那些欲言又止的時刻。主人公三次想向父母訴說走夜路的恐懼,卻最終咽回了話。沒有眼淚與爭吵,只有孩子過早的懂事與沉默。山崗風聲、水庫波光、樹林樹影皆成他獨面之敵。班主任褲腰上的鑰匙串為女兒叮當作響,他在水庫邊的呼喊卻被冷風吞沒,這一對比可謂道盡被遺棄孩子的孤獨。那條黑黢黢的夜路,既是物理山路,也是他的心理隱喻。
小說最精妙的則是延遲揭示死亡的敘事。看到家人在自己墳前燒紙,身為老幺的“我”才明白自己早已在獨自搖船穿越水庫時溺水身亡。此后七個月里的游蕩是他不愿離去的靈魂。我們跟隨他去姐姐家聽爭吵、去學校看沒有他簽名的合影、見證藤椅廠破敗、看父親在通訊錄上刪除他的名字。直到清明節(jié)掃墓,真相落地,日常與荒誕的交織便無限放大了悲劇。
在掃墓的山崗上,父親對兩個兒子說:“人生不容易,永遠都像在走夜路,有人能走很遠,有人就是走不了多遠。”在他看來,老幺的死不過是十根手指不一般齊的遺憾,是家庭向上流動必須付出的代價。他成功將所有孩子送進城,在村里人眼中是了不起的父親,可被拋下的老幺永遠留在了雷公壩,回到老房子,撥開黃土,躺在碎瓷片銅錢上,找到了最終的歸宿。城市化浪潮中,有多少鄉(xiāng)村孩子像他一樣成為“留守兒童”,孤獨長大,游蕩在未照亮的夜路上。
姚鄂梅曾說:“我無法告訴你什么是光,但我可以告訴你什么不是光。”《夜路》將個人創(chuàng)傷轉(zhuǎn)化為集體記憶,讓我們看見高歌猛進的喧囂世界背后那被遺忘的夜行者及其未被聽見的呼喊。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曾走過夜路,都曾經(jīng)歷過委屈、痛苦和遺忘的生命至暗時刻。但我們必須往前走,因為回頭無用,逝去的無法挽回,錯過的無法彌補,我們只能帶著傷疤前進,往前走,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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