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幾天前，鄧艾（化名）從快遞員手里接過8支注射用環磷酰胺，心里一塊石頭落地了。
前兩期化療，這支藥23.98元。這一回，托人從北京買回來，680元一支，走的全是自費。她把消息發到病友群，主治醫生私信她：能不能勻兩支？
一支用了60年的老藥，正在以最安靜的方式，從醫院藥房消失。
環磷酰胺，1959年上市，用了60多年的老藥。乳腺癌、淋巴瘤、白血病的化療基石藥。0.2g常年24元一支。
現在全國斷貨。
黑市炒到600到800元一支，有人報價550元但不開票據，來源只說「特殊渠道」。已有家屬在交易中被騙。
武漢、北京、上海多家三甲都說院內沒庫存，恢復時間無法確認。各地患者發帖求藥。有人只剩4支，打完自己想辦法。單次4支，2400元。
這還只是錢的問題。更可怕的是，有患者因為缺藥被迫推遲化療。癌癥等不了。每推遲一天，腫瘤就多長一天。
為什么會斷貨？
百特醫療，原研藥安道生的生產商，今年2月發通知說生產線技術故障，生產短期中斷。后來恢復了，但產能下降，預計9個月內供應持續受限。
9個月。到11月才可能改善。
你可能會想，不是還有國產藥嗎？
對，有批文。但24元的價格，利潤太薄了。 這些藥企只能維持最低限度產能，沒有備用量。原研一出事，國產藥立刻斷檔。
這就是最荒誕的地方。原研百特全球供應受限，國產4家批文產能沒頂上，準單點依賴。原研一斷，全世界抓瞎。歐洲、澳大利亞藥監局都在記錄同樣的短缺。
0.2g規格掛網價多年穩定在24元左右，但藥企的生產動力維持不了這么久。
我不是在罵藥企。24元的藥利潤薄到不值得開生產線。國產藥企有批文不生產，不是壞，是賬算不過來。百特和賽生已確認這是一次單次供應事故，不是質量問題。
但問題是，一個關乎百萬癌癥患者生命的藥，供應體系竟然脆弱到這種程度。原研一斷供，國產替代產能跟不上。甘肅5月已對匯宇0.2g應急掛網23.9元，部分省份在切國產，但終端庫存切換要幾周到幾個月。等不了的就是這幾周。
馬軍教授，哈爾濱血液病腫瘤研究所所長，說得很直接。環磷酰胺是基石藥物，在部分固定方案和大劑量預處理中難替代。「按理說是不可或缺的。」
不可或缺。但就是缺了。
一個生了病的人，最怕的不是病本身。最怕的是有藥治不了，有藥買不到，有藥用不起。
24元的時候你不覺得它珍貴。600元的時候你才發現，命的價格不是24元，是你愿意花多少去換。
有家屬說加價也認了，只要藥是真的就行。更心酸的是，花600元也不一定買到真藥。私人渠道脫離藥監監管，假藥風險實實在在。家里有人在用這個藥的，千萬別去網上亂買，務必跟主治醫生商量替代方案。
這件事暴露的不是一個藥的問題。是低價藥體系的脆弱。經典老藥利潤微薄，過度依賴單一渠道，一出問題就全國斷供。從2月到7月，預警太慢了。儲備和預警機制有漏洞。
每個有父母的人都會想一個問題。如果你爸媽需要用的那種藥也斷貨了呢？不是罕見藥，就是最基本、最便宜的老藥。突然就沒了，網上全是高價求購的帖子。
你會怎么辦。
這才是最讓人恐懼的地方。不是某一個藥出了問題，是這個體系讓你不敢信任任何一個「應該有」的東西。
24元。60年老藥。一條命。
這三個數字放在一起，你應該能感覺到一種荒謬。一個藥用了60多年，常年24元左右，便宜到沒人愿意多生產。便宜到它消失的時候，你才發現它有多重要。
有些東西的價值，只有在失去的時候才被看見。但有些東西失去的代價，是一條命。
去查查你爸媽的藥盒吧。看看那些藥還有沒有貨。別等到斷供了才發現，你連找藥的渠道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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