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7月6日爆發的那場廣西暴雨洪澇災害中,一張“快求助”的二維碼海報在朋友圈迅速擴散。掃碼進入小程序后,受困人員可填報位置、人數和物資所需,為一線救援隊提供精準引導,也為挽救生命爭取更多時間。
這個名為“快求助”的小程序,由卓明信援志愿團隊(以下簡稱“卓明”)于2025年7月搭建,此后一直修補打磨,團隊成員們沒想到,一年后的7月,這個平臺會本次廣西洪災中首次大規模投入使用。
“第一天,后臺涌進30萬用戶,頁面瀏覽量破百萬,互助信息超過3000條。”小程序發起人周宣貝告訴瀟湘晨報·晨視頻記者,截至目前,互助信息已經超過6000條。
△“快求助”小程序。
數據背后,是260萬人受災、54萬人亟待生活救助的現實。官方數據顯示,截至7月16日,臺風“美莎克”已造成廣西14個設區市78個縣(市、區)受災,全區緊急避險轉移26.6萬余人,轉移安置14.1萬余人。
而在這些龐大數字的陰影下,一個更隱蔽的問題浮現出來:求助信息來了,然后呢?
某種程度上,卓明正在試圖回答這個問題。自2008年汶川地震起,創始人郝南投身公益災害信息服務已有18年。他帶領的這支志愿者團隊,為救援力量提供決策支持,為災民需求尋找解決方案。
洪災發生兩周后,郝南的腳步依舊沒有停。他還在廣西的鄉鎮間奔走,調研、復盤,線上的志愿者群也沒有安靜下來,他們都在為下一次的災害提前做準備。
后臺收集6000多條求助信息,志愿者24小時輪班兼崗
“三十分鐘內,小程序能不能上?”
7月6日中午,出生于04年的互聯網從業者周宣貝突然收到了郝南的電話。她愣了一秒后,開始設置后臺、聯系開發,修修補補。小程序終于上線,兩分鐘后,5萬用戶涌進來,16萬頁面瀏覽量,服務器崩了。
好在,20分鐘內,服務器在窗口期前修好、去年基于不同C端設計的地圖可視化也起了效果。一下午,微博、抖音、小紅書、視頻號,到處能看見小程序的海報和互助地圖。
“四戶人家共11人,有老有小,被困家中”
“小紅書轉帖:家里有一個老人,一個大人被困,老人有高血壓,已經失聯一天”
“房屋后部有4-5個沼氣池!4人被困,有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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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西互助地圖在各大社交平臺上被轉發。
廣西洪災發生當天,卓明的“快求助”救助平臺開啟運轉。這是災后救援的第一階段。“信息被記錄、被看見之后,就會形成正向循環——更多人看到求助,更多志愿者、救援力量、愛心資源主動加入平臺,互助的規模持續擴大。”周宣貝說。
信息從兩個方向涌入。一邊志愿者緊盯各個社交平臺,從公開的帖子和視頻中打撈線索,初步整理后流轉到群里,再由其他志愿者認領、核實、錄入表格。另一邊,快求助小程序同步擴散,小程序海報被分發到各類求助帖子的評論區,受困者自行填寫受困情況、需求和周邊環境。
“我們只是個補充性的渠道,并非不可替代。”郝南坦言。在他看來,受困者首先會向親友反映,其次是向官方求助,找村委會、打110、119。但當災害超出常規應對能力,屬地的救援力量達到能力上限時,“向陌生人開口求助本就不易,危急時刻,能多一個說話的渠道,總歸是件好事。”郝南說。
第一晚,超過50名應急響應志愿者迅速集結,隨后進入24小時輪值狀態。水雨情監測組、信息搜集組、緊急求助平臺組、村鎮需求對接組、制圖簡報組……各組分工明確,志愿者們大多身兼數職,在盯小程序的同時,還需協助其他組梳理線索、核實信息,每一個環節都在連軸輪轉,所有人的精力被拉到極限。![]()
△志愿者在現場勘察。受訪者供圖
“頭幾日,社交媒體搜集的數據大概有1000多條,小程序后臺收集了6000多條信息”,負責協調的志愿者謝一景說。
郝南指出,求助信息平臺的處置核心并非“一對一”的救援。除了直接威脅生命安全的險情,會被優先安排專人對接,絕大多數求助信息,都是用來做災情研判的素材。“救援力量需要先判斷,哪里被困群眾多,哪里的救援力量存在缺口,缺口多大、分布在哪些區域……這些都能體現在小程序的地圖上,求助信息聚集點位數越高,代表該區域內被困群眾規模越大。”
他表示,這次廣西水災受災點位分散,公眾視線一度集中在南寧市橫州市云表鎮,而小程序后臺卻涌入了大量來自賓陽縣甘棠鎮、三里鎮、鄒圩鎮和欽州市欽南區的求助信息,幫救援隊發現了多個被忽略的受災片區。郝南記得,有一支福建救援隊原本計劃前往云表鎮,但他告知他們,欽南的救援力量稀缺、現有隊伍超負荷作業,建議他們分流過去。最終,這支隊伍在欽南完成人員轉移和災后過渡安置,工作成效非常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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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助信息聚集點位數越高,代表該區域內被困群眾規模越大。
查缺補漏,按流域逐村核實受災情況,發現未受關注的角落
到了7月10日,快求助小程序和社會面上的求助信息開始變少。洪水正在退去,但許多村莊仍未恢復對外聯絡,物資陸續抵達,卻找不到準確的投放方向。卓明的需求分析工作從以個體為單位轉為以村莊為單位——志愿者們按流域逐村核實需求,為救援隊、基金會和社會組織提供精準對接的依據。
“水從上游流到下游,今天上游嚴重,明天可能下游就嚴重,因此需要按流域來找,而不是按行政區劃。本質是去看見那些大家發不出聲音但又需要幫助的村組。”00年的志愿者魏忻昱解釋道。
她舉了一個例子。7月13日,志愿者在摸排中發現,南寧市賓陽縣露圩鎮的平旺村沿途始終未見充電樁,判斷出物資補充存在缺口。平旺村緊挨甘棠鎮,后者是此次洪災中受災最重的鄉鎮之一,救援力量集中涌入。而露圩鎮位于東班江上游,洪水從露圩方向流向甘棠。由于上游村莊的關注度相對較低,平旺村在后續物資分配中一度成了容易被忽略的角落。
根據廣西網絡廣播電視臺7月12日報道,“露圩鎮龍歌村、平旺村、庫利村等多個村屯仍處于停水、停電狀態,恢復基本生活保障迫在眉睫。當地村民在全力自救的同時,也迫切期盼更多社會幫扶力量接續加入”,與志愿者的判斷相互印證。
石卡、黃練、三里、覃塘……魏忻昱連夜對著地圖,背下了30多個村鎮的行政區劃。“萬一找到了沒被注意到的村子呢?”她說,“正是因為有這樣的信念,我們才會去聽見那些別人不太能聽到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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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者群里,有志愿者分享橫州的受災情況。
剛剛本科畢業的蘇思怡,是負責賓陽縣鄒圩鎮的小組長。有一晚,她刷到當地人發的視頻,一個老人蹲在被沖毀的田邊哭。“一輩子的收成就這樣沒了,會覺得更加緊迫,想快點多做些事情。”
一個鄒圩鎮的村民加了她的微信,幾乎每天都在和她同步村里的情況:水退到哪了、誰家還有物資、誰家的老人需要什么。她說,村里很多老人吃不了發放的含糖量高的小面包,只能喝清淡的粥和礦泉水。蘇思怡把這些細節錄入了表格,對接給一線專家組和基金會。每次聊完,對方都說“謝謝你們這么有心”。
7月7日至16日,瀟湘晨報·晨視頻記者在廣西橫州、貴港等多個村鎮看到,民間自救與官方救援力量互相補充。在鎮龍鄉,多個村莊電力、道路和通信中斷,鹽田村黨支部副書記周尚參徒步5個多小時走出深山,才把全村800多人被困的消息傳出去;志愿者在災區道路搶通之前,重裝徒步進入“孤島”深處。在云表鎮鄧圩村,街上一個加油站自8日起,成為了物資集中發放的地點,隨著水位下降和道路清障工作進行,由政府籌措和社會捐贈的物資開始往街上運送。在貴港,中國安能出動了應急動力舟橋,與多路救援力量共同救出廣西物流職業技術學院校內6000余名被困師生。
“廣西人身上有一種樂觀”,魏忻昱說,“鎮龍鄉的人徒步幾十公里走出來,卻調侃自己是出來玩手機的,怎么可能?”蘇思怡也有類似的感受。盡管大多村子的農作物都受損嚴重,但她接觸的村民們很少表現出強烈的情緒波動,“大家都沒辦法了,只能出去找工作。”她形容那種感覺是“無奈,但還要生活下去”。
AI協助繪制災情分析圖,志愿救災團隊年輕化
謝一景從2017年開始接觸卓明,這些年她看著團隊越來越年輕化。像周宣貝、魏忻昱、蘇思怡這樣的00后開始獨挑大梁。與此同時,老志愿者的積累也在沉淀,形成了一定的團隊粘性。
另一方面,AI也在此次廣西抗洪中,有效提高了信息處理的效率。在其他志愿者口中,王世洲是那個“用AI扒地圖的大神”。他告訴記者,因為災情復雜,他主要借助AI完成四件事:抓取整理災情報道,獲取地勢地貌與河流走向,檢索各村鎮的公開聯系方式,再把所有信息匯總成一份災情分析。
“有這樣一個地圖之后,大概知道哪些村子容易受沖擊,比如河流沿岸、河流交匯處、水庫周邊,從嚴重到輕的摸排就方便很多,再結合電話尋訪就能驗證猜想。”他說,盡管有些搜到的聯系方式已經過時了,“但還是蠻有用的”,過去要一個個手動檢索,現在“一刷就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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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明信援繪制的廣西重災區域示意圖。 周宣貝也提到了AI在信息研判中的角色。在幾千條求助信息涌入之后,AI在宏觀數據分析上發揮著極大的效用,“不同時段內,基于不同的需求,我們去拆解分析某個村子的需求密度。”它處理的不僅是某個個人的處境,更是數千條信息疊加后浮現的趨勢:哪個時段哪類需求最集中,哪個村子的缺口最緊迫?這些分析結果,再交給一線去落地。 “卓明做的事情就是研究災害發生的過程。”謝一景說,通過線上研判再到實地走訪,進行交叉驗證。“自然災害有時無法預料,在這種情況需要做一些預先行動。如果你知道災害是怎么發生的、有哪些類型,在災害高發地是可以提前做準備的。” 災后救助:偶爾治愈、常常幫助、總是安慰 連日來,郝南在廣西各個村鎮的調研仍在持續,記者和他的聯系斷斷續續。謝一景說,他大多時間在山里,信號時斷時續,“我們發消息他也不回的。他手機消息已經炸了,根本看不過來。”記者只能從多個群聊的零散碎片里,拼湊他的行蹤和村莊的現狀: 7月17日,賓陽縣露圩鎮急水村。“急水村名副其實,水來得急,退得也快。水庫下游的攔河壩被沖了,里面蓄了一些水,造成了一定的沖擊力和破壞。” 7月18日,貴港市覃塘區三里鎮,甘道水庫。“運氣比較好,雖然一路滑坡嚴重,但找到了一條勉強可以下到河灘、再從溢洪道斜坡上到大壩的路線。” 7月19日,賓陽縣鄒圩鎮。“走了一圈,要買什么基本上都能買得到了。” 7月20日,記者終于聯系上郝南。他剛剛結束為期5天的調研,在走訪中發現,村民家中清理完畢后,生活看似恢復了部分正軌,但更大的挑戰才剛剛開始。“災后重建、過渡安置的需求周期很長。這類困境雖然我們現階段無法解決,但需要完整記錄,讓公眾看到群眾長期面臨的生存挑戰。” 復盤此次救援工作,郝南認為“整體完成度不錯,但還有大量可優化的細節。”以鄒圩鎮為例,鎮區主干道最深積水三米多,主街積水一米八至一米九,全鎮群眾被困七天,是本次受災最久的區域之一。救援力量前期抵達很少,群眾物資供應只能勉強維持基礎吃喝。“如果初期能調配更多水上轉運隊伍,既能運送更多物資,也能轉移更多被困群眾。” 他反思后認為,收到的6000多條求助信息利用率較低。一方面,救援隊抵達災區后,沒有時間和網絡去逐條瀏覽后臺信息,“他們只需要一句話的指令,沒有精力看零散求助。”然而,后方志愿者無法掌握救援隊實時位置,前線隊員要么沒有信號,要么被海量群消息淹沒,“我每天都有兩三萬條群消息未讀,一線隊員手機使用時間更少,微信群信息傳遞模式效率已經嚴重不足,需要全新的信息分發渠道。” 每當想到那6000多條求助信息沒能逐一妥善回應,郝南都會心生愧疚。他說,電話回訪雖然沒法直接調度救援隊,但通話本身就是一種心理安撫。醫生出身的他,借用了那句醫學名言:“偶爾治愈、常常幫助、總是安慰。”在他看來,災后救助也是如此。 瀟湘晨報·晨視頻實習記者吳昀 記者 曹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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