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朋友推開咖啡館的門,鼻梁上架著一副Ray-Ban。看起來就是普通的太陽鏡,但鏡框右上角有顆綠豆大的白色LED。他坐下,跟你聊天,那顆燈一直亮著,表明他在錄像。
你看得見那顆燈,但你真的確定他全程都沒在錄嗎?那顆燈被貼了膠帶怎么辦?被涂了黑色指甲油怎么辦?被人用電鉆直接打穿了怎么辦?
這才是過去幾個月真實發生的事。
Meta的Ray-Ban智能眼鏡賣得很好。第二代產品加了AI助手、實時翻譯、第一視角拍攝,體驗比舉著手機強了不止一個檔次。走在街上拍一段vlog,騎行時錄一段風景,確實方便。
但它也拍得太隱蔽了。
沒有快門聲,沒有明顯的外露攝像頭。只有那顆小燈。設計初衷是物理指示燈,不是軟件模擬的,關不掉,用來告訴周圍人"我在錄",聽起來很安全。
然后有人拿電鉆把它鉆穿了。
有人在LED上涂了指甲油,有人貼了電工膠帶,有人在軟件層面繞過了提示。Meta在第二代眼鏡里加了檢測:遮住燈光會彈窗"請勿遮擋指示燈"。沒用,改裝社區兩天就找到了繞過方法。
于是就有了接下來這些事:酒吧里有人戴著眼鏡對女生偷拍,視頻上傳到社交平臺。海灘上有人用第一視角直播陌生人。大學校園里有人用眼鏡做實時人臉識別:看到一個女生,眼鏡告訴她這是誰、哪個系的、Instagram賬號是什么。
這些東西技術上都不新鮮。2024年哈佛兩個學生就演示過人臉識別加智能眼鏡的組合。兩年過去了,技術更成熟,成本更低。
消費者開始恐懼。
大量消費者"由于擔憂被貼上偷拍者標簽而拒絕在公共場合佩戴"。你花兩千塊買副眼鏡,戴著出門,旁邊的人用看流氓的眼神盯著你。這產品體驗確實有問題。
紐約州法院系統已經全面禁止攝像眼鏡進入法庭。費城法院更早一步。游輪公司在公共區域限制智能眼鏡。酒吧、健身房、更衣室。越來越多的場所開始討論要不要貼"本場所禁止智能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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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事全都發生過一次了。2013年,有人戴著Google Glass走進舊金山酒吧,被當場圍毆。當時造了個詞叫"Glasshole"。Glass最終沒活下來,不是技術不行,是沒人愿意跟一個可能隨時在錄像的人說話。十二年后,Meta重走了一遍這條路。
7月初,Meta宣布強制系統更新:只要系統檢測到LED指示燈被破壞、遮擋或禁用——不管你是鉆穿了它、涂了指甲油、貼了膠帶、還是在軟件上動了手腳——攝像頭直接失效。不是提示,不是警告,是攝像頭徹底不能用。整副眼鏡變成一副普通太陽鏡,直到你把LED修好。
這個動作的意思很直白:Meta承認了。承認它的產品正在被用來偷拍。承認那顆燈確實能被破壞。承認之前的防護措施全被繞過了。承認這件事已經嚴重到需要靠"自廢武功"來挽回信任。
Meta可穿戴設備副總裁Alex Himel對The Verge說,公司注意到"隨著設備更廣泛地普及,濫用行為在增加"。
對于普通用戶:你的眼鏡突然變成一塊廢鐵,因為你旁邊的人覺得你會偷拍,哪怕你只是戴著它在聽歌。對于Meta:賣出去的每一副眼鏡都是潛在的品牌炸彈。對于智能眼鏡這個品類:花了十年重建的信任,幾個改裝視頻又塌了。
網上流傳的一個說法是,Meta智能眼鏡累計銷量已接近900萬副。900萬副眼鏡散布在全球的咖啡館、地鐵、海灘、更衣室、法庭走廊里。每一副都有一顆LED燈,每一顆燈都有可能被破壞。而整個行業能做的,就是事后鎖機。
這件事沒有辦法一勞永逸地解決。
Meta可以強制鎖機,可以推送更新,可以把LED做得更難破壞——但永遠有人能想出新的繞過方法。就像DRM永遠會被破解。律師可以推動立法,把"破壞錄像指示燈"本身變成違法。已經有美國議員在提案了。但法律追不上技術迭代,這種事我們見過太多。
智能眼鏡面對的,就是一個信不信的問題。
我相信大多數買Meta眼鏡的人只是想拍vlog、想用AI助手、想解放雙手。但我沒法確定坐在對面的那個人是不是那大多數。那顆LED燈是一個信號——它在說"你可以信任我"。一旦這個信號可以被偽造,整副眼鏡就失去了在社會空間里存在的許可。
Google Glass死于2015年。Ray-Ban Meta現在賣得比Glass好太多,但踩進了完全同一個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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