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孔子（前551—前479）與莎士比亞（1564—1616）相隔約兩千年，但他們都是超越時空的巨人，具有洞察人性的智慧。《論語》和莎士比亞作品中有不少的實例，可供我們體會二者共通的倫理追求和閃光智慧。
理想的人格
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論語》）
尼莉莎：“小姐，您還記不記得在令尊在世的時候，來過一位威尼斯人，又是學者，又是軍人，跟著蒙費拉侯爵一起到這兒來？”
波西亞：“記得，記得；那是巴薩尼奧，我想，他是叫這個名字。”
尼莉莎：“是的，小姐；他，在我笨拙的眼里看到的人中間，要算是最配娶一個賢美的小姐的了。”（《威尼斯商人》）
《威尼斯商人》中的波西亞坐擁巨額財富與絕世美貌，吸引了摩洛哥親王、阿拉貢親王等無數“貴人”。然而，這些追求者或傲慢、或膚淺，只盯著她的嫁妝，卻無人能真正讀懂她的靈魂。在這樣一個“人人都想占有她，卻無人真正理解她”的背景下，巴薩尼奧出現。
女傭尼莉莎推薦巴薩尼奧，因他“又是學者，又是軍人”。在文藝復興時期，“學者兼軍人”是對男性的極高評價，這代表了智識的優雅與行動的果敢的結合。
在這里，孔子與莎士比亞指向同一種人格理想，即完美的人格不是單一特質的偏至，而是把文與武、思與行、智與勇和諧統一于一身。
戲多心淺
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論語》）
麥克白夫人：“你這臉，我的爺，像一本打開的書，令人可以看出奇怪的事情。要欺騙世人，必須做出和世人一樣的神情。在眼里，在手上，在舌端，都要添上歡迎的神情。樣子要像一朵純潔的花，可是實際上是花底下的那條蛇。”（《麥克白》）
麥克白將軍在外征戰，立下赫赫戰功。歸途中，女巫預言他將成為蘇格蘭國王。麥克白雖心生貪念，但本性中對弒君篡權仍有猶豫和良心的不安。當他寫信告知妻子這一預言后，麥克白夫人認為丈夫“太仁慈”，缺乏應有的狠辣。恰逢鄧肯國王決定下榻他們的城堡，麥克白夫人教唆丈夫：既然要做惡事，就必須披上偽善的外衣。
孔子從道德哲學出發，認為過度修飾語言與表情的人，往往缺乏真實的仁德，由此定義了“什么是偽善”，而莎翁的臺詞展示了“如何實施偽善”。
習染分人
子曰：“性相近，習相遠也。”（《論語》）
哈姆雷特：“習慣，那怪物，能吞掉我們的一切良心，誠然是惡習的魔王，但也能做美德的天使，能使優良的行為也同樣的有一套容易穿上身的習慣的衣服；今晚忍一下，下回節制就容易些，再下回更容易些；因為習慣幾乎能轉變人的本性，或是使惡魔入據為王，或是把惡魔痛打驅逐。”（《哈姆雷特》）
去世父王的鬼魂告訴哈姆雷特是叔叔謀殺了自己，篡奪了王權。在《哈姆雷特》第三幕第四景中，哈姆雷特王子單獨跟母親喬特魯德在一起，他不僅譴責母親改嫁叔叔的行為，并勸母親今晚忍住不與叔父同床，這種節制會有“記憶”，讓下一次節制變得更容易些，直到徹底擺脫罪惡的慣性。哈姆雷特將習慣形容為既能吞沒良心的“怪物”，也能成為美德的“天使”，甚至是能夠重塑人性、對抗墮落的杠桿。
兩者的核心契合點在于對“后天習得”的共識。人并非生來就定型了，真正的差異和品性的形成，后天的重復性的實踐起了關鍵性作用。“習”具有雙重可能性。孔子的“習相遠”，可以導向賢良，也可以導向庸劣。哈姆雷特更加直白地揭示了習慣既可以助長美德，也可以固化惡行的兩面性。總之，習慣對“本性”具有再造力量。
（作者為上海外國語大學教授）
原標題：《孔子與莎士比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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