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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興起〔華夏影響力駐站作家〕
責編|李寒江〔華夏影響力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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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青龍掀起反腐風
這一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
青龍嶺上的楓葉還沒落盡,西北風就裹著寒意從山坳里灌了進來。月亮湖邊的民宿一條街游人少了許多,湖面泛著鉛灰色的光,連"青龍別院"的晨練音樂聲都比往日低沉了幾分。
黃崛起站在辦公室窗前,手里攥著一份秦秉健剛送來的調查報告。報告不算厚,十幾頁紙,但每一頁都像一塊冰,貼在他掌心里,涼得刺骨。
"潘新明,白水村人,四十七歲。九個月前經白水村趙主任推薦進入青龍集團工程管理部,三個月前升任副部長,二十天前因工作效率高且表現搶眼而被破格提拔為代部長。經初步核查,其在任職期間,利用工程發包、建材采購之便,先后收受四家供應商回扣共計四十七萬元。北片區水渠修復工程,實際造價八十二萬,賬面報支一百三十八萬,虛報五十六萬元;青龍城東擴項目路燈采購,以次充好,差價十二萬元流入其個人賬戶。此外,還發現其利用職務便利,虛構兩個工程項目,騙取合作社預付款三十萬元,至今未開工。"
黃崛起把報告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他沒有動怒,反而比平時更平靜。這種平靜,是他在經歷過無數次風浪之后,慢慢修煉出來的。他知道,憤怒解決不了問題,現在需要的是冷靜、果斷,以及一整套應對方案。
"秉健,這份報告,還有誰知道?"
"除了參與核查的扶富志愿軍四個年輕人,沒有別人。"
"好。"黃崛起點了點頭,"你先別聲張,也不急著動潘新明。我要你把調查范圍擴大——白水村之外,另外十三個新并入的村子,連同原來三十六村的老項目,全部過一遍。尤其是這幾年工程發包、設備采購、惠農補貼發放這幾個關鍵環節,逐一排查。我給你一個月時間,人手不夠就從扶富志愿軍里再調,或從青龍城相關部門抽調。記住,要查就查清楚,不要打草驚蛇。"
秦秉健眼神沉了一下:"你是說,潘新明可能只是個開始?"
黃崛起沒有直接回答,起身走到窗前。玻璃窗上凝了一層薄薄的霧氣,他用手指劃了一下,露出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五十個村,攤子鋪了這么大,什么人都進來了。我不信只爛了一個潘新明。"
秦秉健走后,黃崛起在辦公室里獨自坐了很久。煙灰缸里多了三根煙頭,茶水涼了又續,續了又涼。他把青龍城擴建以來所有工程項目的臺賬從電腦里調了出來,一份一份翻看。有些地方他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好幾個項目的采購報價偏高,而負責簽字的,都是同一批人。表面看是符合流程的,每一筆都有審批、有簽字、有驗收,但那些數字加在一起,就像一張織得密不透風的網,下面藏著什么,只有撒網的人知道。
他想起了去年青龍城升級掛牌之前,白水村的趙主任興沖沖跑來辦公室,說他們村有個人才,叫潘新明,在外地干了十幾年工程管理,經驗老到,愿意回來幫青龍城做事。當時黃崛起還專門跟潘新明聊了半個小時,那人說話條理清晰、態度謙遜,看不出任何問題。趙主任拍著胸脯說:"黃總,潘新明這人我知根知底,靠譜。"黃崛起當時還覺得白水村有人才回流是好事,哪想到靠譜的皮囊下藏著一肚子貪念。
電話響了,是梁非打來的:"崛哥,聽說你讓秉健調了工程口的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黃崛起沉默了幾秒:"阿非,你先別多問。等查清楚了,我會告訴你們的。對了,你籌備一下青龍科技董事會換屆大會,爭取明年初換屆哦,我這邊忙不過來了。"
梁非也沒再追問,只說了一句:"好的!有事隨時叫我。"
掛了電話,黃崛起忽然覺得有些欣慰。這些年他最大的底氣,不是青龍城越建越大,而是身邊有一幫能扛事、不添亂的兄弟。只要他們還在,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接下來的一個月,秦秉健帶著六名扶富志愿軍中懂審計和工程管理的年輕人,扎進了堆積如山的財務憑證和工程合同里。白天跑工地核對實際工程量,晚上回辦公室比對賬目數據,有時候熬到凌晨兩三點,幾個人就在沙發上和衣睡一覺,第二天接著干。好在這幾個年輕人頭腦靈活,想出了AI加人工查帳方法,讓查帳速度提高了好幾倍。
一次深夜散會,黃崛起路過那排辦公室,看見窗戶里透出冷白的光。他停了停,沒敲門,側頭對身后的錢蕾低聲道:“去食堂,打幾碗老友粉,加兩份熱湯,送過來。”
他始終沒踏進去,也沒問過一句“查得怎樣了”。他清楚,這種事催不得——快了容易出錯,慢了容易走漏風聲。他信秦秉健,火候不到,那人不會敲門。
到了第十二天的晚上,秦秉健敲開了黃崛起辦公室的門。他手里多了一份比之前厚得多的報告,眼睛布滿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阿崛,查完了。"
秦秉健把報告一頁一頁攤開在桌上,紅筆圈出的名字在燈光下格外刺眼。除了潘新明,還有青龍集團工程管理部副部長韋華新、采購主管張建明,以及石橋村、龍塘村、大坪村三個村合作社負責基建的村委干部。這些人的問題與潘新明都有牽連——有人收了供應商的回扣,有人在驗收單上簽了字卻從沒去過工地,有人幫著偽造了工程量。手法大同小異,虛報工程量、吃供應商回扣、偽造驗收單據、截留惠農補貼。
初步查實,總涉案金額超過兩百萬元。
黃崛起一個一個名字看過去,沒有說話。房間里安靜得能聽見暖氣管道里水流的聲音。
秦秉健翻到報告第五頁時,停頓了一下:"還有一個事。"
"說。"
"周衡。"
黃崛起的目光從報告上抬起來,落在秦秉健臉上。周衡是他當年在旅游學院當書記時的學生助理,后來一路跟著他進了青龍體系,從扶富志愿軍干起,因為踏實肯干、頭腦靈活,前年被提拔為青龍集團供應鏈副總監。黃崛起一直覺得這孩子是棵好苗子,沉穩,扎實,不像有些人那樣浮躁。
"周衡什么情況?"
秦秉健把報告攤平,指著其中一段:"去年年底,青龍集團統一采購一批農資設備,周衡負責供應鏈那邊的比價和初步篩選。有一家供應商中標后,私下給他送了兩萬塊錢的'感謝費',他收了。今年年初,那家供應商又續簽了一份補充合同,送了他一萬。前后加起來三萬。"
黃崛起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知情嗎?"
"知道。他不是被蒙的,是主動收的。"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得黃崛起心里一緊。他沉默了十幾秒,才開口:"還有別的嗎?"
"沒有。就這三萬塊,沒有其他貪占行為,也沒有造成工程質量問題。核查的時候,他一開始猶豫了兩天,后來主動交代了,把錢也退了。但性質上,屬于主動違紀。"秦秉健頓了頓,"他是你的學生,也是你一手帶出來的。怎么處理,你拿主意。"
黃崛起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但他沒在意。周衡那張臉浮現在他眼前——去年春節的時候,這孩子還帶著老婆孩子來青龍莊給他拜年,坐在客廳里聊了兩個多小時,說自己"跟著崛哥這些年,最大的收獲就是學會了踏實"。言猶在耳,人卻已經變了。
"單獨約談。"黃崛起放下茶杯,聲音不大但很清晰,"讓他自己來說。"
秦秉健又翻了兩頁:"還有兩個人,雖然沒拿錢,但也牽扯進來了。"
"龍勇主管的供應鏈部門,去年給北片區的工地供過一批水泥。按集團采購流程,這筆單子應該走公開招標,但當時工期緊,施工隊長說緊急采購可以免招標,讓龍勇簽了字。龍勇簽了,但采購價格是正常的,沒有任何回扣或利益輸送,屬于被施工隊利用了流程漏洞,而他本人應該也沒意識到有問題。"
他又翻過一頁:"龍塘村的小周主任那邊也有情況。今年白水村合作社加入集團不久,搞了一次農產品推廣活動,潘新明通過趙主任的關系找到小周,說活動當天上級領導要來視察,需要'借調'一批物資撐場面。小周想著都是兄弟村,抬頭不見低頭見,便從龍塘村的合作社儲備物資里調了五十箱月亮泉礦泉水過去。事后才知道,那些水被潘新明拿去送了供應商做人情。小周本人沒拿一分好處,但未經審批私自調撥集體資產,屬于違規。"
"兩人都查清楚了——不知情,沒貪占。龍勇是被鉆了流程空子,小周是被'兄弟情面'坑了。從性質上說,屬于管理失職,但不構成貪腐。"
黃崛起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龍勇和小周,都先約談吧。你親自跟他們談,把來龍去脈講清楚。龍勇那邊,讓他記住以后急事也要走程序;小周那邊,讓他明白講人情不能拿集體的東西做籌碼。該走的程序要走,讓他們知道錯在哪,不要覺得自己委屈。"
秦秉健合上報告:"那周衡呢?"
黃崛起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已深,青龍嶺的輪廓在黑暗中只剩一道模糊的剪影,山頂那盞塔燈孤零零地亮著,像一只不肯閉上的眼睛。
"明天下午,你陪我在小會議室見他。"
第二天下午,青龍大廈十六樓的小會議室里,只有黃崛起和秦秉健兩個人。周衡推門進來的時候,臉色蒼白,眼圈發紅,像是幾宿沒睡好的樣子。他看到黃崛起,嘴唇動了動,想叫一聲"崛哥",但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終究沒有叫出聲。
"坐。"黃崛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周衡坐下來,雙手擱在膝蓋上,指尖微微發白。他沒有辯解,也沒有鋪墊,開口第一句就是:"崛哥,我錯了。"
"說說,怎么錯的?"
"那家供應商……給我送錢的時候,我猶豫過,但最后還是收了。我想的是,就兩萬塊,不多,而且他們中標的程序也沒問題,我就是……就是覺得沒人會知道。后來他們續簽合同又送了一萬,我又收了。"周衡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后幾乎聽不見,"我錯了。我不是被逼的,是我自己沒守住。"
他抬起頭,眼眶里全是淚:"崛哥,你以前說過,做青龍的人,第一要心正。我沒做到。我怎么對得起你,對得起你把我從學校里帶出來……"
黃崛起沒有打斷他。等他說完了,才開口,語氣比預想中平靜得多:"你收了多少錢?"
"三萬。一分沒花,全退回去了。"
"為什么退?"
"因為怕。"周衡低下頭,"收了之后天天睡不著覺,看到誰都覺得在看我。后來秉健哥來找我核查,我反而松了口氣。我就想,不如自己說,反正瞞不住了。"
黃崛起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好一會兒。他想起當年在旅游學院讀書的那個周衡,踏實、勤快、從不偷懶,每次開會都坐第一排,筆記本記滿了。后來辭了書記職務,周衡還經常發微信問候他。那些年他總覺得,這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哪想到出息是有了,心卻歪了。
"周衡,心學你也學了,你的良知去哪了?"黃崛起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這件事,讓我最難受的,不是那三萬塊錢。是你說'沒人會知道'。你收了錢,覺得沒人會知道,這就是問題的根。一個覺得做了壞事可以不被發現的人,只要有機會,就會做更大的壞事。"
周衡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肩膀微微發抖。
"你的職務要免。"黃崛起說,"供應鏈副總監,你不再適合擔任了。降為普通職員,保留崗位,從頭干起。這三年內,所有涉及資金審批的崗位你都不能碰。能不能再起來,看你以后的表現。還有,這件事會通報全集團,你要有心理準備。"
周衡沒有異議,只是用力點了點頭:"我接受。任何處理我都接受。"
黃崛起站起身,走到周衡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次給你機會,是因為你主動交代了。但不是每一次都有這樣的機會。青龍城這么大,五十個村,七八萬人看著。我不希望將來再聽到你的名字出現在這種報告上。"
周衡抬起頭,滿臉淚痕但眼神里多了一分堅定:"崛哥,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龍勇和小周的約談安排在第二天。秦秉健分別跟他們談了話,把核查的情況原原本本說清楚了。兩人都沒有辯解,各自簽了約談記錄。龍勇離開的時候只說了一句:"秉健,替我謝謝崛哥。以后這類事,我一定多留個心眼。"
小周則不一樣。他坐在龍塘村合作社的辦公室里,把那份通報批評的通知看了三遍,最后一拳捶在桌面上:"我周云海干了這么多年,頭一回栽在'講人情'三個字上。"第二天一早,他主動擬了一份《龍塘村合作社物資調撥管理辦法》,親自送到阿坤手里,說:"坤哥,幫我轉給黃總——從今往后,龍塘村出去的每一瓶水、每一袋米,都必須有審批單,誰簽的字誰負責。我周云海說到做到。"
約談結束后,黃崛起給陳同濤書記打了電話。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只回了一句:"依法依規處理,市委支持。"青龍城雖只是鄉鎮級建制,但因農村城市化試驗區的特殊定位,由桂中市直接管轄,享有部分縣級管理權限。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也沒有召開緊急會議,一切依法而行。他知道,這種事一旦擺上臺面,必然引發連鎖反應,必須把第一步走穩了,后面的棋才好下。
三天后的清晨,桂中市公安局經偵支隊的警車悄無聲息地駛入青龍大廈地下停車場。潘新明剛從辦公室出來準備去工地巡查,在電梯口被攔下。
"潘新明,我們是桂中市公安局經偵支隊的。你涉嫌職務侵占和合同詐騙,請跟我們走一趟。"
潘新明的臉色刷地白了。他下意識地想往后退,但身后的電梯門已經合上。兩個公安干警左右站定,他無處可逃。
消息傳到青龍大廈各個樓層的時候,是上午十點。有人正在開會,有人正在打電話,有人正在茶水間沖咖啡。辦公室里的電話突然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你知道嗎?潘新明被帶走了!"
"聽說涉及金額上百萬!"
"他就是那個趙主任推薦來的?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黃崛起站在十六樓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那輛警車緩緩駛出青龍大廈的大門,消失在初冬的薄霧里。他沒有下樓,沒有解釋,沒有發表任何聲明。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警車駛遠,然后轉身回到辦公桌前,翻開那份涉案人員清單,又看了一遍。
他知道,這只是第一張多米諾骨牌。
接下來的半個月,青龍城內部的空氣變得異常緊張。潘新明被帶走的消息像一把火燒進了枯草叢里,蔓延得比想象中更快。秦秉健帶領的核查組在已經掌握的證據基礎上,先后配合紀檢、審計、經偵部門約談了涉案的十幾名人員。有人主動交代了問題,有人辯稱"只是按領導安排辦事",有人試圖推卸責任,但在鐵證面前都啞了火。
最終,十四人被問責。其中潘新明、韋華新、張建明等七人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移送司法機關處理;三名村合作社干部受到黨紀政紀處分;周衡因收受供應商賄賂三萬元,被免去供應鏈副總監職務,降為普通職員,在全集團通報批評,三年內不得擔任任何涉及資金審批的崗位。龍勇和小周被約談,并在集團董事會上予以通報提醒。
約談那天晚上,龍勇給黃崛起發了一條微信:"崛哥,我差點就踩線了,以后拿不準的流程,我一個都不簽了。"黃崛起回了一句:"不能因噎廢食,該簽的還得簽,但要多問幾個為什么。"
反腐行動最深入的那一周,有一天傍晚,黃崛起接到一個電話,是白水村的趙主任打來的。
"黃總,我是老趙……"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發虛,"潘新明的事,我……我有責任。他是從我這兒推薦過去的,我識人不明,給您和集團添了這么大的麻煩。我想……"
黃崛起打斷了他:"趙主任,你事先知不知道潘有問題嗎?"
"我哪知道啊!我要是知道他有問題,就不可能推薦他了。"
"那就不算你的責任。"黃崛起的聲音平靜但很清晰,"你推薦人才的本意是為青龍城好,這個心是正的。只是人心隔肚皮,你看走了眼,這不怪你。但經此一事,以后推薦人,除了看能力,還要多看看人品和過往履歷。吃一塹,長一智。"
趙主任沉默了許久,聲音有些哽咽:"黃總,您這話比我罵我一頓還讓我難受。往后白水村的事,我一定更加上心。"
"行了,"黃崛起說,"你該干嘛還干嘛。白水村的大棚蔬菜今年走得不錯,別因為潘新明的事影響了生產。"
"哎,我知道。"趙主任掛了電話。
黃崛起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他知道這件事的影響遠遠沒有結束,潘新明的落網會讓整個青龍城的管理層都繃緊神經,但他更清楚,反腐不是目的,讓制度健全起來才是。
為了將反腐成果制度化,黃崛起讓秦秉健牽頭,聯合青龍城與集團公司的法務、審計、工程、財務等幾個相關部門,對青龍集團及青龍城轄下所有村合作社的財務審批流程、工程招標制度、物資采購管理辦法等進行了一次全面梳理,逐一堵住漏洞。從此,青龍集團和青龍城所有涉及資金和工程的項目,任何一筆超過二十萬元的開支,必須經過部門初審、財務復審、分管領導審核,董事長或城主終審四道程序才能走賬。
有人私下抱怨:"以前三天能走完的流程,現在要半個月。"黃崛起在集團例會上聽到了,沒有發火,只是平靜地說:"半個月的時間,換一輩子的安全。哪個更劃算?"臺下再沒有人吱聲。
真正讓這場反腐風暴達到最高潮的,是青龍城管理層擴大會議上那一幕。
那是潘新明被帶走后的第二十七天。青龍集團十六樓階梯會議室里,青龍城包括集團高管及各合作社代表、扶富志愿軍代表共一百五十多人坐滿了整個會議室。黃崛起坐在主位,面前放著秦秉健提交的最終調查報告。會議進行到最后一項議程時,一位與潘新明有舊交的董事站了起來。
這位董事姓馮,是青龍集團早期外部引入的一位合作方代表,平時很少管事,但在集團中也有一些話語權。他斟酌著措辭說:"黃總,潘新明的事我們已經處理完了,也移交司法了。但青龍城剛剛完成擴建,人心還不穩。我們是不是可以內部處理為主,減少移送司法的數量?畢竟家丑不可外揚,傳出去對青龍城的名聲也不好。"
會議室安靜了下來。有人點頭認同,有人則偷偷交換眼色,但沒有一個人接話。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在黃崛起身上。
黃崛起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抬起頭,看著那位馮姓董事,語氣很平靜:"馮總,你是為集團的名聲考慮,這個心是好的。但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會議室都安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呼吸聲。
"你知道,當年毛主席為什么力主槍決劉青山、張子善嗎?"
那位馮姓董事愣了一下。會議室里的氣氛頓時凝重了,大家面面相覷。
黃崛起繼續說道:"劉青山、張子善,一個是石家莊市委副書記,一個是天津地委書記。他們都是革命功臣,立過大功,論功勞比潘新明大得多。他們貪了多少錢?貪了一百七十一億舊幣。按當時幣值換算,171億舊幣約可折合成171萬元新幣。這兩人,論資歷、論功勞、論涉案金額,都有理由從輕發落。而且當時黨內反對槍決的聲音也不少,還有人替他們求情。但是毛主席態度很堅決,說了一句話——"
他環顧全場,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慢慢掃過。
"正因為他們兩人的地位高,功勞大,影響大,所以才要下決心處決他們。只有處決他們,才可能挽救二十個,二百個,二千個,二萬個犯有各種不同程度錯誤的干部。"
會議室安靜得像一口深井。
黃崛起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潘新明涉案金額兩百萬,韋華新、張建明各幾十萬,就連我自己的學生周衡,三萬塊也收了。金額大小有區別,但性質沒有區別——都是在伸手。三萬也好,兩百萬也好,伸了手,心就歪了。對潘新明等人如果從輕發落,以后其他人怎么想?'反正貪了也沒事,頂多退賠了事'。到那時候,再想剎住這股歪風,就不是現在這么容易了,青龍城遲早會從內部崩塌下來的。"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馮姓董事身上,語氣放緩了一些:"馮總,我不是說潘新明非殺不可,那是法律的事。但我的態度很明確:只要是觸犯了法律、損害了老百姓利益的,決不姑息。青龍城可以少賺錢,但不能壞規矩。規矩壞了,人心就散了。人心散了,再大的城也是一盤散沙。"
那位馮姓董事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坐了下去。
最后崛起感慨地說了一句:“只要你敢違法,就有人敢查你。法律是無情的,但它偏偏又是對所有人的大愛!”
這句話不知被誰傳到網上,竟然上了熱搜榜前十。崛起后來才得知此事,他在朋友圈上作了補充說明:“沒想到隨口一句感慨上了熱搜。我原話不變,但想補充一句:‘法律從不手軟,但也從不偏心。它的無情,恰恰是對守法者最深情的守護;它的鐵面,正是對所有生命平等的尊重。’我所說的‘大愛’,不是縱容,而是法律讓每一個普通人都有安全感——這才是最大的愛。”
那天會議結束后,大家三三兩兩散去。梁非走在最后,經過黃崛起身邊時,低聲說了一句:"崛哥,你今天那番話,比簽一千萬的合同都有價值。"
黃崛起沒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回了辦公室。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冬天的夜來得快,月亮湖的水面在路燈的映照下泛著細碎的銀光。遠處的青龍嶺已經完全融入了夜色,只有塔頂那盞燈還亮著,像一個沉默的守護者。
黃崛起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然后坐回辦公桌前,翻開筆記本,在最新一頁的頂部,寫下了幾行字:
"心正,則行端;行端,則事成。事成,則人立;人立,則天下歸。"
"制度是籠子,但籠子不是自己變堅固的。要有人不停地去檢查它、修補它、加固它。"
"反腐不是為了搞垮誰,是為了讓青龍城走得穩、走得遠。"
他擱下筆,又想起那個周六夜里做的夢。夢里五十個村的百姓圍在城門口看著他,眼神里有期盼,也有不安。如今他明白了,那份不安的根源在于人心深處對"公平"二字的執念。一個地方,哪怕修再多的路、蓋再高的樓,如果讓老實人吃虧、讓貪婪者得利,那份不安就永遠不會消散。反腐,歸根結底是為了讓老實人不吃虧,讓老百姓安心。
而他要做的,就是成為那個讓大家安心的人。
黃崛起起身下樓,散步回老家,妻兒還在家里等他回去吃晚飯呢。
他沿著月亮湖邊漫步而行,看見秦秉健從遠處走過來,手里拿著一份新的報表。兩人并肩沿著湖邊慢慢走了一段路,誰都沒急著說話。
"潘新明的案子,檢察院那邊已經批捕了。"秦秉健開口,"聽說他供出了另外兩家供應商的行賄記錄,經偵那邊還在深挖。"
黃崛起點了一下頭:"該挖就挖,一挖到底。"
秦秉健又陪他走了一段路,才開口:"阿崛,這次反腐下來,集團的士氣有沒有受影響?"
黃崛起想了想:"短期的波動肯定有,被人當面罵也有。但長遠來看,這是好事。以前大家只知道青龍城能賺錢,現在知道青龍城也講規矩。能賺錢、又講規矩的地方,老百姓才敢真心跟著走。"
秦秉健沒再說什么,只是把那份報表遞過來:"這是新一批轉B股的申請名單。經審核,白水村的申請材料已經達標了。"
黃崛起接過來看了看,嘴角微微揚了一下。白水村的趙主任,當初推薦潘新明進青龍體系的人,現在帶著全村第一個完成了轉股考核。命運這東西有時候挺有意思的,一個人摔了跤,爬起來之后,反倒走得更穩了。
"那就批了。"黃崛起把報表還給秦秉健,"讓趙主任他們村也嘗到甜頭。"
秦秉健收好報表,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下來:"對了,周衡今天早上托我問你,他還能不能參加今年的扶富志愿軍培訓。"
黃崛起想了想:"讓他參加。降了職不代表廢了人。只要他真心想改,該給的平臺還是要給。你告訴他——路是自己走出來的,今后能不能重新崛起,關鍵看他自己的那顆心。"
秦秉健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黃崛起獨自走在湖邊。風穿過稀疏的云層,吹在水面上,引起了一波波漣漪。遠處的青龍嶺被冬雪覆蓋了一半,青黛與雪白交錯,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畫。
潘新明倒了,韋華新、張建明也倒了,周衡栽了跟頭,該問責的全都問責了。制度漏洞也補上了。可黃崛起心里清楚——反腐能治標,卻不一定能治本。今天抓了一個潘新明,誰能保證明天不會冒出第二個?制度再嚴密,也只能讓人"不敢腐""不能腐",但要讓一個人"不想腐",那才是根本。那"不想"二字,靠的從來不是制度,而是人心深處的“良知”——是一個人對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的內心認同,是一方水土浸潤出的風骨與敬畏。
制度是墻,墻再高,也擋不住一個心里沒有底線的人。要讓青龍城長治久安,光靠墻是不夠的,得讓住在城里的人,心里都有一把尺。那把尺,就是文化,就是信仰。就像這月亮泉的水,表面上看是泉眼在涌水,實際上靠的是地下深處看不見的暗河在源源不斷地補給。看不見的東西,往往才是最根本的東西。
黃崛起忽然想起黃愷林大師幾年前說過的一句話:"法制管行為,文化管靈魂。有法無魂,不過是精致的利己主義者換了個更體面的活法。"
他掏出手機,給黃愷林發了一條消息:"大哥,心靈品質提升工程2.0版已一段落了。但我想請您再次出馬,啟動心靈品質提升工程3.0版。您覺得什么時候方便?"
消息發出去不到三分鐘,手機震了一下。黃愷林的回復只有一行字:"我等你這句話快兩年了。先過完元旦吧,節后的第二周就可以。主題想好了嗎?"
黃崛起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指尖在鍵盤上懸了一會兒,然后打出一行字:"文化為根,信仰為魂。"
他收起手機,繼續朝著家的方向走去。青龍大廈的頂層,工人們正在安裝一塊新的標識牌。再過三天就是新年元旦了,新的牌子也該掛上了。那塊牌子上寫著八個大字——"風清氣正,行穩致遠"。
遠處,青龍塔上的鐘聲響起,悠長而渾厚,隨著冬天凌厲的冷風,傳遍了青龍城五十個村的每一寸土地。那鐘聲里,有舊事落定的余音,也有新程開啟的序章。
【第二十九章完,期待第三十章文化為根信為魂
且看崛起掀起反腐風波后,如何把目光投向更深遠的根基建設,用文化和信仰為青龍城培根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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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黃日干,字興起,筆名"興起"。華夏影響力駐站作家、廣西發展戰略研究會專家、某市區政協智庫專家、林忠偉(廣西)產教科咨政聯盟總策劃、某高校商學院產業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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