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00余冊貝葉經的絕學新聲

盛夏七月，齊魯大地暑氣蒸騰。本報記者跟隨山東大學副教授徐美德走進濰坊原典貝葉文化中心，探訪國內規模罕見的貝葉經藏品，見證冷門絕學的研究進展。

中外文明交流的重要紐帶

展廳入口處“貝葉文心”四個大字將來訪者引入跨越千年的古籍世界。貝葉經的歷史可追溯至兩千多年前的古印度。取貝多羅樹的葉片，經煮制、晾曬、打磨、壓平后刻寫文字，再以兩塊木板上下相夾、繩帶捆扎固定，形成獨特的“梵夾裝”形制。隨著文化傳播，這一書寫形式遍及南亞、東南亞，并沿陸上與海上絲綢之路傳入中國，成為中外文明交流的重要紐帶。

公元412年，高僧法顯從海路取經歸國，在嶗山登陸，將貝葉典籍帶入齊魯大地，是史料記載中貝葉文化傳入北方的重要節點。唐代玄奘西行求法，帶回的正是以貝多羅葉為載體的梵文原典。起初，“貝葉經”特指刻寫于貝多羅樹葉上的佛教典籍；由于其梵夾裝形制對后世寫本影響深遠，廣義上凡承襲這一長條形梵夾裝形態的抄本，都被納入貝葉經的范疇，“貝葉”也由此成為古代域外梵夾裝典籍的標志性代稱。及至唐代，貝葉經已是文人筆下熟悉的文化意象，孟浩然“貝葉傳金口，山樓作賦開”、白居易“既悟蓮花藏，須遺貝葉書”、柳宗元“閑持貝葉書，步出東齋讀”等詩句，都印證著這種外來載體已深度融入中華文脈，成為文化交流史上的鮮活符號。

站在文明交流的視角，這批貝葉經落腳齊魯大地本身就有特殊意義。濰坊原典貝葉文化中心研究人員葛寶宇介紹說，從東晉法顯嶗山登陸開啟北方貝葉文化傳播，到今天這批東南亞典籍在濰坊得到系統整理，既是古代海上絲綢之路文化傳播的遙遠回響，也為學界搭建了研究東南亞文化傳播的實物平臺。

“藏經閣”中見典籍

穿過展廳區域，便來到被研究團隊戲稱為“藏經閣”的藏品庫房。推開門，高大的藍色鋼制典藏架層層延展，數以千計的貝葉經夾有序碼放。一部分經夾側邊夾著手寫的紙質便簽，標注著經名、頁碼與初步分類，這是團隊已完成著錄編目的文獻；一部分仍以紅、褐、米白等各色織物布袱層層包裹，保留著收藏時的原始形態，印證著這批典籍歷經輾轉流傳的漫長歷程。

工作臺上，部分貝葉經平鋪展開，形態各異：有的護經板紅漆為底、金漆繪紋，邊緣刻滿纏枝花卉紋樣，工藝考究華貴；有的葉片正反兩面刻滿細密的圓體文字，一行行排布整齊，最密處一葉可承載近千字符；還有的經卷融合了天文圖案、佛塔造型與文字注解，直觀展現著貝葉經“圖文共生”的形態特征。

“貝葉經的計數單位叫‘夾’，對應漢地典籍的‘冊’。厚的一夾有三四百葉，薄的不過數十葉。”徐美德俯身從貨架上取下一夾經卷向記者展示，這批藏品以緬體巴利文貝葉經為主體，總計六千四百余夾，有羯磨語文本、卷軸造像、護符圖卷等多種內容，年代最早可追溯至17世紀，是目前國內集中收藏貝葉經數量最多的機構之一。

徐美德與貝葉經打交道，已有十余年。他的學術之路，始終沿著印度古典文獻的方向延展：碩士階段在南京大學求學時，受季羨林先生治學路徑感召，在國內梵文教學資源極為稀缺的條件下，依靠專業教材艱難自學入門；后赴德國哥廷根大學深造，系統接受梵文、巴利文、藏文的完整學術訓練，長期從事梵文寫本的校勘與研究，在梵文古典文獻領域積累深厚。

“此前做研究，大多依靠館藏照片與電子文本，第一次見到這么大體量的實物，確實非常震撼。”徐美德坦言，2025年結緣這批濰坊藏品后，他的研究重心逐漸向緬體巴利文貝葉經轉移。為厘清不同地域貝葉經的傳承脈絡，近期他專程赴云南西雙版納等地調研，對比傣族貝葉經與緬體貝葉經的形制、內容差異——前者多承載本土傳說與民俗內容，后者則保留了更多南傳文化圈通用的古典文獻，二者各具特色，共同構成了貝葉文化的多元圖景。

不可替代的研究價值

貝葉經研究素來被視作“冷門絕學”。徐美德介紹，目前國內從事貝葉經研究的學者數量極少，且多按語種、地域分化：西藏學者側重藏文、梵文貝葉經，云南本地學者深耕傣族貝葉經，專攻緬體巴利文的研究者寥寥無幾。“很少有學者能通曉所有語種的貝葉經，每一個細分方向都需要長期的語言訓練。”在他看來，這門學問的第一道門檻，便是古老語言的習得——梵文、巴利文語法體系繁復，緬文種子體等特殊書寫字體釋讀難度極高，往往需要數年系統積累才能獨立開展工作。

從零起步，徐美德團隊的研究從最基礎的編目工作扎實推開。從2025年12月至今，團隊已完成五百余冊貝葉刻經的編目與初步詳目編制工作：記錄每夾經的長寬、厚度、護板材質，核對葉片是否完整、頁碼是否連續，再逐一編號建檔。“這是所有研究的地基，家底摸不清，后續工作就無從談起。”

在徐美德看來，這批體量龐大的貝葉經有著多重不可替代的研究價值。首先，最核心的是文獻版本價值：藏品中大量緬體巴利文寫本保留了古代抄本的原始面貌，可與通行定本、其他館藏寫本對勘，修正后世流傳中的文本訛誤，還原南傳經典的早期形態。其中不少語法著作、緬甸本土注疏文獻不見于傳世目錄，屬于稀見的藏外文獻，能夠填補相關領域的研究空白。

其次，是跨學科的史料價值。這批貝葉經并非單一的典籍集合，而是包羅了古代東南亞的語言、天文、歷算、民俗等多元內容。目前已辨識出的梵文天文學著作緬文譯本、系統的巴利文語法專著、民間歷算文獻，為研究古代南亞科技傳播、緬甸本土語言教育體系、民間社會生活提供了一手實物資料，其價值早已超出單一的典籍范疇。與此同時，護經板上的髹漆描金工藝、鳳鳥纏枝紋樣，經卷插圖中的人物、建筑形象，承載著古代緬甸的審美取向與工藝傳統，能夠補全南傳美術史的民間傳承脈絡。

目前，徐美德團隊的兩項研究課題已同步布局推進：一項聚焦緬體巴利文文獻的系統整理，計劃完成千余夾核心藏品的編目與轉寫，重點發掘稀見文獻；另一項著眼貝葉經美術文獻研究，系統整理圖像與裝飾遺存，從藝術史、物質文化維度解讀多元價值。一批青年學生也陸續加入團隊，從認識字母、核對頁碼做起，逐步參與文字轉寫工作。高清數字化掃描同步推進，未來將建成貝葉經數字資源庫，讓更多海內外學者無需接觸實物即可開展研究。

中國社會科學報記者 張清俐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報

責任編輯：劉娟

新媒體編輯：宗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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