鐫跡河山——河北邯鄲響堂山石窟探窟記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敕勒歌》全詩僅有27個字，語言質樸，意境幽深，勾勒出了草原大漠的高遠遼闊。可以這么說，但凡受過初等教育的中國人，大都能隨口吟誦幾句這首“國民級”的古代詩歌。只是一曲《敕勒川》背后的不盡家國事，卻未必被人知曉。

公元546年的北國寒冬，在被稱作“天下要會”的山西河東地區，爆發了“玉壁之戰”。東魏權臣高歡率十萬大軍攻打西魏，久攻玉壁不下，將士傷亡七萬之眾。為了安撫軍心，高歡在大帳命大將斛律金唱起《敕勒歌》，自己親自唱和，“哀感涕流”。這首詩歌從此流傳于世，成為千古絕唱。

這場戰爭牽引著歷史走向。以勝利方西魏權臣宇文泰為代表的關隴集團就此崛起，進而孕育了即將到來的隋唐氣象。兩個月后，高歡抑郁而終，其子高洋取魏建齊。北齊君王昏庸殘暴，卻又熱衷禮佛造像。短短二十八年，北齊在動蕩與殺戮中匆匆落幕，卻在河北邯鄲古鄴大地，給后世留下了著名的響堂山石窟群。北響堂、南響堂和水浴寺三處石窟群各依山勢開鑿，共同構成了中國佛教石窟藝術的輝煌高峰，就像是在這“華麗黑暗時代”開出的永恒藝術之花。

?一

七月初夏的燕趙大地，驕陽似火。我們跟隨國內著名的石窟考古學學者、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韋正教授，開啟了此次響堂山探窟之行。走在鼓山山腳，韋正遙指鼓山半山之上的石窟說，那就是北響堂石窟的北中南三洞。和龍門石窟、云岡石窟等平地依山開窟不同，北響堂石窟開鑿在高山之上。

北響堂石窟前，成群結隊的游客，在石窟洞里進進出出。在最著名的北洞大佛洞前，韋正教授告訴我們，石窟之妙講究“三看”，就是一看場域、二看崖面、三看造像。看場域，就是要理解石窟與所處山川形勢的空間關系，進而理解造像背后連接的人與歷史。

龍門石窟、云岡石窟這些著名石窟，選址或是朝東，或是面南，這源自中國人傳統的地理觀。北響堂石窟卻是與眾不同，面向西方。韋教授一邊講解著手機里的北朝東魏、西魏疆域圖，一邊讓大家轉過身。

順著窟內大佛的視線遠眺，眼前豁然開朗，一派天高地遠氣象。山腳下的古鄴大地一馬平川，遙遠處逶迤起伏的是巍巍太行，重重大山的天盡頭，便是高歡爭奪天下的敵手——西魏權臣宇文泰控制的關隴大地。

古鄴大地，高子華攝

高歡英雄出少年，邊地征戰，縱橫燕趙。當年南北朝對峙，南朝大臣徐陵奉使經過高歡平定北魏“六鎮起義”的主戰場韓陵，閱其紀功碑后欽服其才。南歸后說到北朝人物，徐陵贊嘆“惟韓陵一片石耳”。從此，高歡的軍功豐姿，就如“三國周郎赤壁”一般，傳誦一時。

俯瞰眼前山川氣象，“天蒼蒼，野茫茫”的詩句，一下子涌上心頭。以高歡恣意桀驁之氣，在鼓山高山之上“造其石室”，面向一生欲圖霸業想要征服的隴右關山，正是其人格特質。正如清人袁枚所云，“唱罷陰山《敕勒歌》，英雄涕淚老來多。”

二

步入大佛洞，撲面而來的火焰背光與莊嚴寶相讓人不由得呼吸一窒。石室正中設置頂天立地的方形中心柱，中心柱正、左、右三面各開高7米多的帳形大龕，內雕“三世佛”像。主尊釋迦牟尼面相豐圓，體態圓闊，面帶微笑結跏趺坐于帳形龕內，呈現出雄健氣度。背光浮雕火焰紋、忍冬紋、摩尼珠交織，七條火龍穿插其間。

北洞大佛，高子華攝

北洞周壁浮雕十六個圓楣圓拱大龕，龕中是“十六王子佛”華麗造像，題材源于《妙法蓮華經》，呈現的是十六王子成佛之前、修行菩薩道時的形象。

在佛教造像中，單獨供養十六身菩薩像極為罕見。大佛洞十六王子環立中心柱大佛、最終成佛的典故，契合了北齊皇室“以佛證權”、祈求王權永固的意圖。

大佛洞左壁的左脅侍菩薩以其造型之美出圈。就像維納斯的殘缺之美一樣，菩薩盡管頭部已被盜鑿，但造像之美依舊打動人心——菩薩左腿微曲、左足點地，右腿直立，胯部向一側挺出，腹部微隆，臀部至腰部呈現“S”形的優美曲線。這尊造像充分體現了這一時期印度笈多造像特征，與南朝“褒衣博帶”風格形成鮮明對比。隋唐雄渾大氣的美學意趣，在此可以溯得正源。

三

南響堂石窟分為上下兩層：地面一層有兩個窟，叫作般若洞和華嚴洞；第二層五個窟。窟前平地上種著三五株石榴樹，我們到時正是初夏時節，枝頭已經掛滿石榴，就像是華北平原農家大院常見的景致。

南響堂著名的隋代滏山石窟之碑，位于般若洞門外左右兩側，是將原來窟門外北齊力士龕改刻而成的。原來力士頭上的飄帶，殘留在碑石上方，清晰可見。這塊石碑的珍貴之處，在于留下了此地開窟造像的歷史脈絡。從碑文可知，北齊天統元年大丞相高阿那肱捐資營建南響堂，北周武帝滅佛后遭受毀壞，至隋代方得重修。此碑于1986年維修石窟時被發現，重現人間。

南響堂上下兩層的建筑結構，為了解北齊獨特的“塔形窟”形制提供了最好的場景。韋教授有句探窟名言，就是看窟必須要有想象力。這是因為，經過歲月滄桑，現存的這些石窟，多有損毀，亦非原來面貌。

韋教授讓我們退后站到石榴樹下，描述石窟崖面曾有的恢弘氣象。當年的工匠，在崖面鑿出仿木結構前廊，雕有立柱、斗栱等構件，上部雕出覆缽式塔頂和塔剎，將窟門做成宏大的仿木石構殿堂門面。從外觀看，是一座有著深遠出檐、雄健斗拱的中國式大殿；但大殿的正上方，保留了象征佛陀涅槃與神圣的覆缽塔頂。

石榴樹下，高子華攝

石窟外觀為塔、內鑿為窟。在華嚴洞的窟門上方，保存著中國現存最早的石雕雙拱。斗拱出挑深遠，極其粗壯、飽滿。北齊工匠用斗拱、檐口這些最中國的木構建筑語言，重新包裝了來自印度的覆缽、相輪等宗教符號，創造了這種既符合中國人“登堂入室”審美習慣，又保留了佛教神圣象征的獨特建筑形制。

四

我們從北響堂來到水浴寺，已是中午時分。石室正中的方形中心柱前，一只黃色土狗閉目趴在地上，看到我們進到窟里，緩緩爬起讓出地方。和北響堂、南響堂一樣，窟內造像大多已被偷鑿毀損，在現場目睹真是痛心不已。

中心柱前，張嘉勛攝

幸運的是，水浴寺保存著完整的“僧俗禮佛圖”浮雕，被稱作是用石頭雕刻的“平民史詩”，在中國雕塑史上留下重重一筆。窟內光線昏暗，韋教授借助電筒光亮，在眾多的供養人雕像中，找到了石窟開鑿發起人張元妃，邊上刻著“邑主張元妃侍佛時”字樣。

張元妃是北齊明威將軍陸景的妻子，丈夫戰死疆場后削發出家，建寺開窟祈福。浮雕上還有北齊最高僧官“昭玄大統定禪師”雕像，可見當初這座石窟修成儀式的規格之高。

浮雕規模宏大，人物眾多，合計雕刻了三百多個漢胡供養人。這三百多個人物排列整齊，工匠通過服飾、頭飾、儀態，生動地刻畫了不同姿態的人物形象。供養人的體態有胖有瘦，面容有長有圓，神情或肅穆、或悲戚。浮雕通過人物朝向、衣紋飄動，以及手持法器的錯落排列，形成了如水波般連綿不斷的視覺韻律，體現了創作者高超的空間統籌能力。

禮佛圖中供養人以女性為主，少有男性，且姓氏繁多。對于這一特點，韋教授的觀點言簡意賅。這是北朝連年征戰，人員大規模流動加上男性大量傷亡所致，與南朝以大姓為主的鄉村宗族結構形成了強烈反差。

離開水浴寺時，這只黃色土狗一路相隨，跟著我們來到停車場，抬頭靜靜地看著大家聊天，直到韋教授和最后幾個團友走出石窟來到車前，才轉過身跑回石窟。

五

在中國漫長的歷史長河中，留下了無數創業君王和輔佐名臣的故事。比如劉邦和蕭何，劉備和諸葛孔明。其中創業與守成的取舍、人性與命運的糾纏，千百年來一直為后人津津樂道。?

高歡和唐邕的傳奇故事同樣扣人心弦，只是因為北齊國祚短暫而被遮蔽。高歡識其人于萬人中，將其拔擢身旁助畫大計，后又撥給太子以為股肱之臣。北齊皇帝高洋征戰四方，唐邕必隨其右。高洋曾以其功一日六次贈金，并以“固若金湯”之意喻其為“金城”。?

然而自古少有君王能及身后事。高歡子孫相殘、朝政荒怠，唐邕相信，佛法所說的“末世”正在來臨。于是以決然的意志，脫離宦海的“血雨腥風”，來到鼓山主公高歡大佛洞旁的南洞，以須臾之身，獨對千秋之石，寫經刻經。

從北齊天統四年到武平三年的八年間，唐邕將《維摩詰經》《彌勒成佛經》等經典刻滿南洞石壁。完成這一創世之舉后，在窟前立《唐邕寫經記碑》，明其心志：“縑緗有壞，簡策非久；金牒難求，皮紙易滅”。將佛法“盡勒名山”，是因為按照中國人的五行之說，“山從水火”，佛法得以恒久遠，永流傳。

唐邕寫經記碑，高子華攝

從此，響堂山化作一部永恒的大地之書，長留世間。

（感謝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教授、著名石窟考古學學者韋正先生對于本文寫作給予的幫助。）

來源：高子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