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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連載茅盾文學(xué)獎得主張煒的最新長篇小說《去老萬玉家》。《去老萬玉家》是張煒寫給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書。本書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馬圖》為線索,講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萬玉家的驚險奇遇,生動展現(xiàn)了近代中國的社會生活圖景。
“我們第一夜要在小青手金春將軍營中度過?”舒莞屏問憨兒。憨兒點頭:“是他最北邊的一處小營,都尉會來迎接。”然后提醒:“在所有將軍中,朱砂滾子萬東是誰都比不上的。因為大城池最初是他的地盤,兩條水道都由他把持,他接迎了大公的隊伍。如今的護城副都統(tǒng)就是他的人,所以大公和國師對萬東最為倚重。河?xùn)|的猞猁膽劉通不過是個山寨頭兒,后來投了大營,萬東將軍從不正眼瞧他。”憨兒說到了那次可怕的東行:“他竟敢在總教習(xí)大人面前端著,真真可惡!”
天黑前來到一條河汊。前行的武士兜馬轉(zhuǎn)來,說這是兵營派人接迎的地方,大約不遠了。正說著,幾匹馬由遠而近,領(lǐng)頭的正是都尉。營地靠近一個不大的村落,依托一座廢棄的廟宇。都尉對總教習(xí)一行表現(xiàn)出極大熱情,說:“鄙人當(dāng)值多年,何曾接待過府中大人!”他對簡陋的居所表示歉意。晚宴設(shè)在放置香案的地方,兩張門板拼成方形大桌,鋪了粗布,烈酒和鄉(xiāng)間土產(chǎn)擺了滿滿一桌。
入夜后,四周甚是寂靜。舒莞屏和銀庫匠師在外面走了一會兒,憨兒在稍遠處。匠師說起這次巡行:雖是例行公事,但少不了與大營角智。“他們的賬簿一塌糊涂,做些手腳是自然的。上繳銀庫的銀兩和財物到底該有多少,府上大人心知肚明。瞞下的數(shù)目除了金礦收益,還有更大一項,就是大戶進貢。金條銀兩,廚娘丫鬟,她們可抵大批銀子,也最討大營的歡心。”“私授女子?府上大人不知?”“府上睜一眼閉一眼。因為上好的女子才會送到府上。那些大戶如不順從,或者和山匪官府勾連、倚勢逞強,索性就把他們‘平了’。這就可得大宗財物。凡財物人頭我們都要留意,這是巡行的要緊處和著難處。”舒莞屏點頭:“一切還請匠師多多留心,這些事體我全不通曉。”
舒莞屏提到銀庫的異靈之事,匠師惶然四顧,目光凝在黑暗中透出幾點光亮的廟宇,小聲說:“這是禁言的。大人,有一天夜里我去銀庫,穿過廊道看見老匠師的小屋閃著燭光,就往里看了一眼。老天,我嚇得頭發(fā)都豎了起來。大人,我看得清清楚楚,坐在案頭翻弄賬本的真是‘五微子’,他頭發(fā)蕪亂,就像押赴刑場那天一模一樣。他一邊翻賬本一邊揩脖子,不是揩汗,是把一汪汪血抹去。大人,我看得真切,沒有一句夸張!”
舒莞屏驚得呆立,吞下一口冷風(fēng)。憨兒還在后面,一個黑影從廟宇中走出,是那個總兵。匠師瞥一眼說:“這個總兵每次都要同來,他不言不語,其實是副都統(tǒng)的一雙眼。”他們往前走去。舒莞屏對這位匠師甚有好感,又問了幾句老匠師和他的愛徒。匠師眼睛轉(zhuǎn)向一邊:“再也沒有那么好的雕版師了。銀票上的大公像那么小,精絕到一眼即可辨認(rèn)!”匠師說不下去。
四
小青手金春的營地在一條狹長的山谷中,散布于東西數(shù)十里。大小村莊相距很遠,它們沿河而筑。河流干涸大半,只剩中間一線流水。這里的河沙堆成一座座小丘,河床上多有坑塘,那是淘金人留下的。比起掘鑿礦洞,河中淘金省下不少力氣。將軍主營前幾年駐扎峰巒深處,那里有山匪留下的洞窟和防守工事,而今移入開闊的谷地,依傍一個最大的村落。背后那片峰巒仍舊屯下大批糧草,已成可靠的據(jù)守,每有交戰(zhàn),主力就會退到那里。幾年經(jīng)營,這個大營既可享用稠密的人煙物利,又有不斷加固的山地之險。大營接待府中大人通常在谷地村落。憨兒告訴舒莞屏:大公去過那些暗道勾連的山地,甚是滿意。“山匪留下的糧庫和炮臺還在,真正易守難攻。”舒莞屏想到了“小雀鷹”的山寨:所有悍匪都有險可據(jù),所以才鋌而走險。這些人的殘忍血腥超出了想象。那一次“小雀鷹”在石塊上支起一口烹人的大鍋,真的準(zhǔn)備把自己扔進鼎沸之中。他吸了一口冷氣。
金春將軍對巡督給予禮遇。舒莞屏感謝將軍,對方齜著茶銹染黑的牙齒:“如此俊俏的小生!”舒莞屏注意到將軍的一雙手:青魆魆的,胖而小,像一對佛手瓜。將軍把手收回,放到膝頭。
原計劃在大營里度過三日,由府中匠師和總兵與營中賬官對接物事。舒莞屏由將軍或副將陪同,閑敘茶飲。將軍多次言及大公和國師,表達了無盡的思念,每每提到萬玉大公,總要拱手行遙拜之禮。在大營廳堂中,舒莞屏又看到了大公的畫像,那是以前見過的:方面寬額,雙頰過于豐實,端莊肅穆有余,只與真實的大公毫不相干。“巡督大人離大公近便,能夠時常拜見,該是多大褔緣!”將軍說得眼窩發(fā)紅,舒莞屏有些訝異。
每夜宴飲。菜肴多為山珍,最有名的是一道野雞蘑菇。有一種大如拇指的小鳥,面糊包裹油炸,就像一枚紅棗,填到口中酥脆酸甜。將軍一口一只小鳥,嚼得脆響,再次說到大公:“多么綿軟的心性,見到小鳥不忍食用。嗚呼,天佑大公!”他飲過幾杯,一雙眼睛似有僵持,鼻子稍稍堵塞,看著客人出神,還把一只小手從案下伸來,長時間放在舒莞屏腿上。舒莞屏不得不把身體移開一點。晚宴尾聲,副將進來,想攙扶將軍,將軍伸出小手輕摑一下:“大膽!沒見我陪巡督大人?”
他人退下后,將軍拉住舒莞屏的手,語帶悲泣:“巡督大人!仗著酒氣壯膽,不吐不快!我要告一刁狀了!”說著,額頭滲出一層汗水,狠狠抹去,喊道:“朱砂滾子萬東欺人太甚!我一忍再忍,這回不想忍了,一直等巡督大人到來!不瞞你說,我十幾歲就與村西大橡樹結(jié)下拜把兄弟,誰敢惹我,必死柞木棍下!而今有一群忠耿賣命的兄弟,我一聲令下,一夜推平他的大營!”
舒莞屏大驚,讓他有話慢說:“府上不會偏袒,將軍盡可放心。”“那棵老橡樹是我的拜把兄弟!”他咕噥著,最后道出原委:江北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府邸已在這個月初“平了”,此事震驚南北。這個百年府邸根基雄厚無以撼動,幾十年匪患猖獗各路爭鋒,也頂多擦傷它的皮毛而已。府邸蓄養(yǎng)精干武力,且一直受旗營庇護。時局激變風(fēng)云不測,官軍與河西對峙稍緩,旗營全力阻遏義軍,正準(zhǔn)備決戰(zhàn)登州。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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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zé) 編 | 張益嘉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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