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名士夏夜獨坐，祈愿太平，一首小詩寫盡家國憂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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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說來也怪，彼時，舉薦他的人，和他舉薦的人，皆名列于《宋史》之中，唯有他籍籍無名，無人為其立傳。

這個被《宋史》遺漏的人就是晁說之，出生在兩宋頂級文化世家昭德晁氏，元豐五年進士，通經博史，尤精《易學》。

他師承司馬光，亦是邵雍的再傳弟子，蘇軾賞識他的博學，贊其“文章典麗，可備著述”，曾和曾鞏一起向朝廷推薦他。

晁說之一生橫跨北宋末、南宋初，歷經六位帝王，是難得的一位身入南宋的“元祐名士”。

崇寧年間，因直言時政，他被打入元祐黨籍，二十余年輾轉州縣，屢遭貶謫，飽嘗漂泊孤苦。

靖康之變后，汴京淪陷，中原失守，他拼死上書，力諫朝廷不可割讓三鎮、不可棄守都城，言辭懇切卻無人采納。

宋高宗即位后倉皇南渡，選定揚州作為臨時行宮，百官追隨南下，彼時晁說之亦隨朝廷客居淮揚。

半生顛沛，眼見故土淪陷、百姓流離，可揚州行宮卻歌舞升平，他不由得憂從中來，夏夜獨坐，寫下這首《夜坐》。

氛濁暑伏嘆，夜久神宇清。
魚躍遠池響，螢飛深竹明。
揚州妙歌舞，駐蹕盛公卿。
植杖看牛斗，今年當太平。——宋 晁說之《夜坐》

簡譯：

三伏盛夏，濁氣蒸騰，悶熱逼人，不由得暗自長嘆，待到夜色深沉，溽熱慢慢消散，心神也隨之澄澈安寧。

池塘中，魚兒偶然躍出水面，濺起清脆的聲響，幽深的竹林間，螢火翩躚，點點微光點亮沉沉暗影。

揚州城里，皇帝臨時駐留的行宮，正上演著曼妙的歌舞，公卿百官云集于此，一派繁華景象。

我拄著手杖佇立在夜色下，仰望天際的牛、斗二星，在心中默默祈愿：愿今年天下，能夠迎來真正的太平。

賞析：

晁說之這首五律，由一己之感，延伸到家國之憂，短短四十個字，寫盡了夏夜的清幽，也寫透了亂世文人的孤高，蘊含深沉的家國情懷。

氛濁暑伏嘆，夜久神宇清。

“氛”指彌漫在空間里的濁氣、熱氣和水汽，“氛濁”即渾濁悶郁的空氣，化用古籍“氛祲”之意。

白日伏天濕熱郁塞，天地間濁氣彌漫，體感壓抑煩悶，彼時朝廷南渡，時局混亂，如同悶不透風的暑天，重重壓在心頭，所以生出一聲長嘆。

而這難以排遣的煩悶，唯有等到夜深人靜，喧囂與暑熱悉數褪去，晚風帶來清涼，那顆飽受煎熬的心，才會覓得片刻的安寧。

魚躍遠池響，螢飛深竹明。

頷聯寫景，是全詩中最靈動的佳句，從聽覺到視覺，從池塘到竹林，由魚躍到螢火，遠近錯落，畫面層次十足。

夜色濃稠，看不見池中游魚，只聽見一躍入水的清響，自寂靜深處傳來，竹林幽暗無光，點點流螢，稍稍消解了夜色的暗沉。

詩人遠離揚州城中公卿宴飲的喧囂，在這片幽靜夜色里，靜聽魚躍，閑觀螢飛，覓得了片刻精神上的安寧。

池魚自在，螢火逍遙，草木生靈各得其所，安然自在，可人世間，卻是中原淪陷，君臣漂泊，時局紛亂不休，兩相對比，怎不嘆惋！

他不言愁緒，而孤懷隱現，不抒悲憤，而心事暗藏，同時，這也為后兩句轉入時局感慨做好了鋪墊。

揚州妙歌舞，駐蹕盛公卿。

頸聯筆鋒驟轉，將視線從清幽的庭院，投向揚州城內的行在，"駐蹕"專指帝王臨時駐留之地，宋高宗避兵南下，駐足揚州，百官匯聚。

揚州自古以歌舞繁華聞名，但在靖康之變后，中原淪陷，百姓流離失所的亂世背景下，這里的"妙"字就顯得格外刺眼。

國難當頭之際，南宋小朝廷偏安江南，無視邊患，不思進取，只沉溺于宴飲歌舞之樂，自欺欺人地粉飾虛假的太平景象，真是荒誕。

一邊是詩人眼前清幽即景的自然天地，一邊是廟堂眾人的沉溺宴飲，詩句不曾直言批判，只淡淡描摹眼前景象，繁華之下的隱憂與痛心，盡在不言中。

植杖看牛斗，今年當太平。

"植杖"就是拄著手杖，彼時，晁說之年屆古稀，半生流離，飽經滄桑，拒絕了宋高宗的征召，獨自寓居江淮。

"牛斗"指天上的牛宿和斗宿，古人講究天人感應，認為地上的區域和天上的星宿相對應，而牛斗二星在古人觀念中主掌天下疆土和民生安寧。

在目睹了揚州行宮的虛假繁榮后，詩人將目光投向浩瀚星空，其實，這不過是一種在現實無力感中的精神寄托罷了。

彼時，這位古稀老人心中最大的渴求，不再是高官厚祿，只是簡單的"太平"而已，他的祈愿，不是篤定的樂觀，而是一個飽經國破家亡之苦的儒家士大夫，在濁世中發出的最懇切、最沉痛的蒼生之愿。

從前文的暑氣之悶，尾聯的揚州之奢，詩人層層鋪墊，最終收束于這份仰望星空的祈愿中，個人的孤寂心緒在此刻上升到了家國情懷，整首詩的格局驟然開闊。

后記：

晁說之的詩，常被后人評價為“如古劍寒泉，自鳴悲慨”，他是一個堅定的主戰派，即便在流離失所中，亦能寫下“丹心能許國，旅力愧勤王”的鏗鏘之句。

以上分享的這首《夜坐》，就是他家國情懷的體現，他知道，揚州繁華的歌舞終會落幕，盛大的公卿聚會也會曲終人散。

但他依然要“看牛斗”，依然要“當太平”，這種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執著，正是他這個儒家士大夫在濁世中的最后堅守。

參考資料：

《全宋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