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之下：數字藝術展館生存考

從“打卡裝置”到“文化基礎設施”，數字藝術展館的價值等待被重估。

7月的成都，白天氣溫逼近40攝氏度，東郊記憶卻從早到晚人群熙攘。音樂演出、潮牌首店、街頭咖啡與霓虹光影交織，這個由老工業遺址改造而來的非標商業項目，近兩年已儼然成為成都的城市客廳，預計今年接待游客量將突破2000萬人次。

然而，位于園區核心游覽動線中段的ARTE MUSEUM成都國際數字藝術館（原浪美術館），卻未必能同等分享這份喧囂。

ARTE MUSEUM成都國際數字藝術館場景之一：花園

這座5000多平方米的獨立空間，是目前全國規模最大的沉浸式數字藝術美術館，也是韓國數字設計公司d'strict帝視特在中國內地的首家常設展館。今年6月推出了“PINK MOON”粉月主題展，同時，11個展區超過2/3的場景被替換，并首次引入韓國江原、麗水以及阿聯酋迪拜三個海外展館的作品。

但如此大動作的背后，是場館進入第四個經營年度后不斷加大的客流壓力，場館內原本用于豐富二次消費的美術商店，也因市場反饋未達預期暫時關閉重調。

一家占據天時地利、擁有頂尖技術裝備的沉浸式數字藝術展館，為何仍要向市場低頭？這并非孤例，而是整個行業從“熱啟動”走向“冷思考”的縮影。

01

中國數字藝術展館生存掠影

從宏觀數據看，中國美術館事業仍在擴張。

文化和旅游部統計公報顯示，2024年末全國共有公共美術館723個，全年舉辦展覽1.1萬場，參觀人次達7209.1萬，同比增長15.9%；2025年末公共美術館增至740個，參觀人次達7886萬，同比增長9.4%。這意味著，場館數量的增長已經放緩，但單館吸引觀眾的能力仍在提升，文化消費的人潮并未散去。

然而，熱潮之下亦有分化。

公共美術館依托財政撥款、藏品資源和標準化運營體系，具有穩定的生存基礎；民營美術館則要自負盈虧，靈活有余而根基脆弱。

截至2025年1月，全國民營美術館約983家，2020年后新增221家，但據公開報道，其中僅3%—5%能夠實現收支平衡，上海東一美術館、深圳木星美術館、青島西海美術館等知名機構相繼停運或縮編便是一個縮影。

數字藝術展館作為一種獨立業態，本身還很年輕。

這一形態的先驅是日本的teamLab，一個于2001年在東京創立的跨學科藝術團隊。2018年其與森大廈合作，在東京臺場建立了世界首座專門的數字藝術美術館，開館首年即接待約230萬人次，創下單一藝術家美術館年度參觀人數世界紀錄。此后2019年進入中國，在上海、澳門、北京落地數字藝術展館，并成為亞洲該領域的標桿。

ARTE MUSEUM成都國際數字藝術館場景之一：巨鯨

成立于2004年的韓國d'strict于2020年在濟州島開設了其首家ARTE MUSEUM，并在之后的5年里迅速擴張，已經在韓國、中國、阿聯酋、美國等地共落地了9家場館，累計接待觀眾超過1000萬人次。其中包括2023年在成都落地的中國唯一一家。

然而，作為行業標桿的teamLab，在中國市場已經走到了全線退場的境地。我們此前報道過【查看文章】，2019年11月開幕的上海無界美術館于2024年2月閉館，2022年底亮相的北京無相藝術空間在2025年3月閉館，至此，teamLab在中國大陸已無常設項目在運營。

面對高昂的版權費和場地租金等硬成本支出，僅靠門票單一來源收入難以為繼，同時，被當作“打卡項目”的定位導致的低復購率，成為teamLab在中國退場的主要原因。

這也折射出整個數字藝術展館行業在中國面臨的共性問題：商業模式和消費心智的鴻溝。

02

大眾藝術消費的尷尬

ARTE MUSEUM成都國際數字藝術館館長劉君回憶起一個場景印象很深刻，一位成都當地的年輕媽媽帶著孩子走到展館外的檢票口，出于好奇詢問這是個什么空間。得知是數字美術展后，媽媽覺得“應該沒什么意思，孩子估計不會感興趣”，再看到一大一小168元的票價，便轉身離開。

這讓劉君感到很可惜。這168元，在成都可能連一頓火鍋錢都不夠，卻成為很多人的一道心理門檻，在她看來，能有這樣的機會讓孩子感受數字藝術是非常值得的。

據了解，2025年全年，成都東郊記憶接待游客量超過1800萬人次，超過一半為外地游客，人均消費為100元左右，ARTE MUSEUM成都國際數字藝術館在2025年接待游客量為超40萬人次，僅占到園區年客流的2.3%左右。

考慮到東郊記憶的消費高峰在夜間，ARTE MUSEUM成都國際數字藝術館曾經嘗試盡量延長閉館時間，但當與酒吧、火鍋、音樂現場等業態爭奪游客的時間時，數字藝術展館并不占優勢。

根據中國社會狀況綜合調查（CSS）數據，在中國家庭消費中，文娛旅游類消費是各類消費中占比最小的，從2006年以來，該占比一直在1%-2%之間，2019年占比最高達到1.89%，2023年又回落到1.33%。而且以2023年的數據為例，中國有76.43%的家庭文化娛樂旅游支出為0。

更值得關注的是，與美國、英國、德國、日本幾個國家相比，中國家庭在文娛消費上的支出占比是明顯處于較低水平的，而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中國家庭的教育類支出占比明顯高于以上這些國家。

所以，對于家庭客群來講，數字美術館到底是娛樂屬性更強一些，還是教育屬性更多一些，或許將直接影響他們的消費選擇。這也是業界曾深入探討過的一個本源性問題：美術館數字化的目的，究竟是更深刻的文化體驗，還是制造一次性的視覺消費？

一個殘酷的事實是，數字藝術在大眾認知中尚未被充分定義為“美育”：它不像鋼琴課、美術培訓班那樣具有明確的“技能產出”，也不像博物館文物那樣具有“知識權威”。因此，即便家長愿意為孩子投入，也常常優先選擇“看得見的收獲”。

而如果將其更多地歸類于文娛體驗，對于多數家庭而言，168元的數字藝術展仍屬于“非剛需”的精神消費。在替代選擇極其豐富的今天，公園綠道、商圈樂園、短視頻、游樂場、兒童繪本館等都在分流家庭的文娛預算。

03

破界求變

值得期待的是，中國高校的數字藝術專業近幾年迎來了擴張潮。

2024年，全國新增藝術類專業中“數字媒體藝術”13個、“藝術與科技”12個。全國開設數字媒體藝術本科專業的院校已有約412所，每年約有2.8萬至3萬人畢業；開設數字媒體藝術設計高職專科的院校有605所，年畢業生規模約3.6萬至3.8萬人。

這些畢業生主要流向數字文旅、沉浸式展覽、影視動畫、游戲、廣告、交互設計、虛擬現實、AIGC內容生成、數字文創等領域。合理的推測是，中國下一步的發展中，這些行業有更多的機會，同時，專業人才供給的增加也將帶動市場對相關消費業態更廣泛的認知。

面對日益龐大的數字藝術專業學生群體，ARTE MUSEUM成都國際數字藝術館也將目光投向了高校。目前，場館已推出面向全日制在校生的學生票68元（成人票98元），今年畢業季期間，他們還推出39.9元的畢業生專屬票，覆蓋初高中、職高、中專、大專及本科畢業生。

這一策略背后，是ARTE MUSEUM成都國際數字藝術館對“行業認知前置”的考量。劉君認為，這些學生正是數字藝術展館最核心的潛在從業者和消費群體。“讓他們走進場館，不只是培養一位觀眾，更是讓他們直觀感受市場的水溫，包括技術標準、空間敘事、觀眾反饋、運營邏輯等，這些是課堂里難以獲得的現場感。”

一位數字媒體藝術專業的學生在課堂上能學習投影映射和沉浸式設計的原理，但只有站在5000多平米的真實展廳里，才能理解工程投影的色彩校準如何在巨幕上還原一片花瓣的漸變，才能感知聲光協同如何影響觀眾的情緒節奏。

劉君也坦言，即便之前曾經打造過現象級的傳播效果，但運營三年以來，已經出現嚴重的水土不服，亟需突破傳統美術館運營思維，他們將通過全方位創新嘗試優化經營策略。

ARTE MUSEUM成都國際數字藝術館場景之一：太陽

在場館客群的定位上，他們也會逐步從聚焦藝術愛好者，轉向覆蓋全域游客群體，兼顧不同受眾的審美與消費需求。“本次呈現的粉月盛典已是全新升級作品，未來場館將積極擁抱各類優質IP，開展多品牌跨界聯動，豐富內容業態與商業形態。”

左：杰作之光 右：色彩中國

其實，在2023年4月28日，ARTE MUSEUM成都國際數字藝術館開館時就做了一次有趣的嘗試。他們將場館的“花園”流動單元開放為聯展平臺，先后呈現《杰作之光》與《色彩中國》，一個是通過數字藝術詮釋西方美術，一個是對中國傳統經典文化的光影演繹，他們嘗試打通“國際技術+本土文化”的在地化敘事。同時也是希望用IP流量和技術敘事降低數字藝術的“理解門檻”，讓不熟悉數字藝術的觀眾也能因為一個已知的IP走進來。

一邊著眼未來，培養未來的長期用戶，一邊面對當下，破圈跨界保業績，對ARTE MUSEUM成都國際數字藝術館來講，這注定是一場長跑。

04

高品質與低成本之間尋找最優解

非常難得的是，面對壓力，ARTE MUSEUM成都國際數字藝術館沒有選擇在技術呈現上妥協。

據ARTE MUSEUM成都國際數字藝術館技術總監蹇有才介紹，其核心投影設備來自巴可（Barco），因其產品的持久性、耐用性、色彩精準還原以及穩定運行無可替代，他們從展館設計之初就堅定地選擇了巴可。

ARTE MUSEUM成都國際數字藝術館場景之一：浪漫閃電

據了解，大量沉浸式項目在開業初光鮮亮麗，半年后就會出現畫面偏色、設備故障、維護斷檔，最終淪為一次性裝置。而巴可能夠確保項目全周期視覺表現一致。

成立于1934年的巴可，1985年進入中國市場，服務中國客戶至今已有40余年。面對“十五五”規劃明確提出大力發展服務業、培育文化旅游新增長點的政策窗口，巴可中國提出了“在中國，為中國，與中國共發展”的戰略。如今，在中國無錫、蘇州、北京昌平的三大生產研發基地面向全球提供服務，其中無錫生產研發中心年產能超2萬臺專業投影機，目標是建成巴可全球最大的專業投影機工廠。

同時，更值得關注的是巴可角色的轉變。

巴可正從設備供應商轉向文旅產業鏈的價值共創者。今年6月，巴可聯合主辦了“無界·共創——2026跨界設計生態大會”，將舞美、燈光、照明、室內設計、數字藝術、聲學、智能化七大領域的專家匯聚一堂，圍繞藝術、技術與設計的融合共生展開探討。這種搭臺而非營銷的姿態，在硬件企業中并不多見。

對于一家技術設備服務商而言，愿意站到行業的高度去推動和探索，是難能可貴的。巴可在嘗試打破“賣方—買方”的單一關系，轉而與場館運營方、藝術家、設計師共建一個可持續的沉浸式內容生態。

對于ARTE MUSEUM來講，不僅要與巴可這樣的技術伙伴共建硬件標準，更要在內容運營上持續迭代。然而，每一次內容迭代，對他們來講，都是一筆不小的投入，為了有效降低成本，他們也在嘗試跨界聯動。

去年6月，場館與BBC EARTH聯合推出了《BBC EARTH極地生靈數字影像大展》，以《地球脈動II》《藍色星球II》為創作藍本，將極地生態、深海奇觀與無垠草原搬進展廳。今年，ARTE MUSEUM成都國際數字藝術館還與2026成都國際數字光影藝術大賽綁定，試圖通過賽事、IP交流、國際藝術資源導入，實現場館運營與賽事發展的雙向賦能。

以巴可的頂級設備筑牢品質底線、讓運營無后顧之憂，以跨界聯動打破內容成本的線性增長、給用戶常來常新的體驗，在高品質與低成本之間，ARTE MUSEUM成都國際數字藝術館在探索一條用長期主義鋪出來的可持續路徑。

05

美育的未來

從“光影打卡”到“價值認同”

ARTE MUSEUM成都國際數字藝術館場景之一：動感寫生簿

在ARTE MUSEUM成都國際數字藝術館，有一個“動感寫生簿”區域，人們可以將涂完色彩的動物掃描到屏幕上，這個動物會立刻跑進數字山谷中，孩子們那一雙雙盯著屏幕既驚喜又有成就感的眼神，讓我印象深刻。這種體驗強調的是想象力、即時反饋和沉浸感，恰恰是傳統美術課堂難以提供的。

問題在于，如何把這份價值傳遞給家長。數字藝術展館要做的，不僅是把畫面做得更炫、更粉、更出片，更要建立清晰的美育敘事：它能為孩子帶來什么？它與游戲、動畫、短視頻有什么本質不同？它的票價對應的是怎樣的時間密度和情感體驗？

數字藝術展館的下一階段競爭，將是“內容運營+社群運營+教育產品”的綜合競爭。誰能把一次性游客變成會員、把打卡人群變成復購人群、把觀展行為變成家庭美育習慣，誰才有可能在這個賽道活下來。

而這個過程中，技術伙伴的角色也在被重新定義。巴可這家擁有近百年技術積淀的企業愿意沉下心來，與行業共同探索標準、共建生態，本身就是對“高質量”最好的注解。

成都東郊記憶仍將繼續熱鬧。ARTE MUSEUM成都國際數字藝術館的煥新，是城市文化消費升級的一次勇敢嘗試，也是數字藝術展館在中國本土化過程中必須經歷的陣痛。

當技術供應商不再只是賣設備，而是愿意與場館、藝術家、教育者站在一起，共同回答“數字藝術如何真正融入中國人的文化生活”這道命題時，這個行業的未來才值得期待。

同時，只有當“168元”不再被拿來與一頓火鍋比較，而是被視為一次值得的家庭美育投資時，數字藝術展館才能真正開出屬于這個市場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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