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填
62歲，山東人，在杭州一個老小區做保潔。以下是她坐在花壇邊上，磕著瓜子跟我嘮的原話，我幾乎沒動，記了下來。
“你別笑我。我都這歲數了，本想著心早就跟家里的舊抹布一樣，擰不出水了。但上個月，小區新來個修樹的老張，我頭一回見他，心里‘咯噔’一下，就跟二十歲那年看見我對象穿軍裝一模一樣?！?/p>
“生理上的動心，根本藏不住。不是非要干啥，是身體它不聽你的?！?/p>
“我負責掃他修樹那塊地。以前我掃地，眼睛只看地，看煙頭、看狗屎?？伤麃砹?，我眼睛就不聽使喚了。他舉著鋸子夠高枝兒的時候，秋衣往上縮，露出一截后腰。我就想拿件衣服給他蓋上，怕他閃了風，可腳底下卻挪不動道，就盯著看。你說我老不正經？不是，我就是覺得那截腰桿子，真結實。”
“手也藏不住。以前給他倒水，我端著搪瓷缸子遞過去?，F在不行，我得兩只手捧著，慢慢遞，指頭尖兒還得在缸子邊上多停一會兒。有一回他接水，手背碰了我一下，我‘嗖’地把手縮回來，跟被電了似的。縮回來我就后悔了，晚上躺床上，凈拿左手摸自己右手背，尋思當時為啥不多停一秒鐘。”
“嘴更藏不住。我嗓門大，平時罵野貓都嗷嗷的。可一跟他說話，聲兒自個兒就矮了半截，溫溫軟軟的，跟摻了蜜似的。同事大劉笑我‘裝嫩’，我臊得慌，想罵回去，可一扭頭看見老張在笑，我那句罵人的話愣是變成了‘討厭’。六十多歲的人了，說出‘討厭’這倆字，我自己牙都酸，可當時就那么禿嚕出來了?！?/p>
“最藏不住的是腿。他上午在東邊修，我明明該掃西邊，可推著車子走著走著，就到東邊了。也不是要干啥，就是遠遠看著他那頂破草帽在樹杈里晃，心里就踏實。有一回他收工早，我一看那樹底下沒人了，兩條腿突然就沒勁兒了，一屁股坐在馬路牙子上，好半天不想動。心里空落落的，跟丟了什么寶貝似的?！?/p>
“我晚上回去偷偷照鏡子，滿臉褶子，頭發也白了。我就罵自己：你一個掃地的老太婆，瞎動什么心？可身體不管這套啊，它該臉紅臉紅，該心跳心跳。老張走那天，給我留了個新掃把，說是用他修下來的樹枝給我扎的，扎實，不扎手。”
“我抱著那把掃把，在沒人的地下車庫，哭了半天。不是哭他走，是哭我這把老骨頭，原來還有這股熱乎勁兒?！?/p>
“這世上哪有什么‘老了就不動了’的心？只要人還喘氣兒，看見對眼的人，頭發絲兒都想跳舞。藏？拿啥藏？你捂住胸口，它就從眼睛里跑出來；你閉上眼，它就從你走道兒的姿勢里晃出來。說到底，動心這玩意兒，是老天爺給人留的最后一點活氣兒?！?/p>
她說完，拍拍屁股上的土，扛起那把新掃把，哼著《洪湖水浪打浪》，晃晃悠悠地去掃那條落滿梧桐葉的街了。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那步子，確實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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