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她們被叫作“阿姨”——照顧別人的孩子,擦著別家的灶臺。她們不曾停歇,面孔模糊于塵埃,心事無處訴說。
“我有一雙勤勞的手,我有一雙粗糙的手,我有一雙抱孩子的手,用這雙手撐起家……”
隨著歌聲響起,有人抬起手臂,緩緩舒展,像在撫平一張皺了的床單;有人閉著眼睛,沉浸在音樂的旋律與節奏中。藍色的演出服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臺下,有人舉著手機一直沒放下,有人低下頭,用手背快速抹了一下眼角。
晚上七點半,酒館的燈光暗下來,舞臺燈光猛地亮起。二十位“鴻雁媽媽”排成一列走向舞臺,隊長譚啟容站在最前面,最后一次壓低聲音提醒:“一個跟著一個走,不要亂。”
這是一支名叫“鴻雁媽媽”的合唱團——也是全國唯一一支全部由職業家政照護者組成的合唱團。五十名成員,這次來了二十人。7月11日這個夜晚,注定難忘,對她們而言,這是成團半年來的第一次正式公開登臺。她們是保潔、育兒嫂、養老護工,她們全是家政女工。從零開始學簡譜,用擠出來的周六排練,她們把自己寫進歌里,把辛苦的日子、想家的夜晚、想傳遞的尊嚴,唱了出來。她們是漂泊的鴻雁,音樂讓她們在北京越飛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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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雁媽媽”合唱團演出大合照。實習生 賴藝萌 攝
音樂讓她們“被看見”
為什么要成立這樣一支合唱團?
北京鴻雁社工服務中心的創始人梅若說,這是姐妹們自己提出來的。
但自發,不是憑空來的。2017年,第一屆“百手撐家”藝術節,家政女工第一次用紀實影像講述自己的故事。2020年,國內首張家政工主題專輯《生命相遇》發行,由北京鴻雁社工服務中心策劃、制作,她們的聲音被錄成了歌。之后是身體劇場、脫口秀。十年里,鴻雁做了很多次嘗試,姐妹們慢慢習慣了用藝術表達自己,也慢慢相信,表達這件事,是有力量的。
但合唱,她們還沒試過。音樂不需要特定的劇場和燈光,可以在任何地方唱響,也更容易聯結更多人,讓這個群體走進大眾的視野。
家政女工在雇主家小心翼翼,時間長了,連自己都覺得這份工作“不體面”。有的女工不住家,自己租一間幾平方米的小屋,只放得下一張床,沒有淋浴間。問她怎么洗澡,她說,弄幾個大盆,接上水,放在太陽底下曬。水熱了,一盆一盆端進屋,慢慢洗。
尹曉煒做了二十年家政,她愛寫字,最近剛拿到自己寫的樣書。休息的時候,她總要寫點什么。沒有紙,就拿藥盒寫。碰上喜歡文學的雇主,甚至要給她買本子。運氣沒那么好的時候,雇主會不樂意:“花錢雇你來是干活的,不是請到家里當作家。”
她們有話想說,但不知道該向誰訴說。音樂讓她們被看見、被聽到。
歌詞都是她們自己寫出來的。在鴻雁之歌工作坊里,姐妹們圍成一個圈。在白板上,每個人寫下自己的名字,名字旁邊寫一句歌詞。紅的、藍的、黃的、粉的,字歪歪扭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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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雁之歌工作坊里,成員們一起寫歌詞。受訪者供圖
“媽養我不容易,我養孩子也不容易,背井離鄉,為了生活更好。”
“從老家到城市,別忘了家鄉,別忘了過去。”
“家鄉并不美,家鄉又修了一條路,很開心,喜歡家鄉,懷念家鄉。”
“媽媽年紀大了,在外面想媽媽。”
你一句,我一句,話湊在一起,改一改,順一順,就成了一首歌。很多句子沒有變成歌詞,但每一首歌里,都裝著她們共同的心事。
演出那晚,她們唱了十首歌。
開場是《百手撐家》。歌名來自第三屆家政工藝術節,“一百雙手”指的是全國3800多萬名家政女工。她們用雙手謀生,也用雙手把日子撐起來。“炒一盤開胃菜,煲一鍋愛心湯,帶著寶寶去散步,扶著老人去遛彎。”唱的全是日常。副歌一起,節奏全變了:“刷刷刷,擦擦擦,我們付出,我們期待。刷刷刷,擦擦擦,期待尊重,期待公正。”
《鴻雁媽媽》唱的是她們的兩重身份。在別人眼里是“阿姨”,照顧別人的孩子;在自己家里,她是媽媽,孩子一年見不著幾面。“我是一個媽媽,我有兩個娃娃。一個喊我阿姨,陪伴ta許多時光;一個十月懷胎,一歲大狠心離家……”
《家》是其中一首。主持人王梓蓉說:“‘家’對家政工來說,是最復雜、最疼的一個字。她們在別人的家里,卻常常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她們離開了自己的家,卻用一雙手撐起那個家繼續運轉。她們每天在別人家重復的聲音是‘鍋碗瓢盆噠啦啦啦,油鹽醬醋五味雜陳’。但最后唱的是‘不怕風吹雨打,就盼著早日回家’。”那個遠方的家,才是她們心里最深的牽掛。
從“零”開始的演唱
外人看這場演出熱熱鬧鬧,可她們能站上這個臺子,不容易。
家政工沒有固定的雙休,絕大多數人一周只休一天。排練,全是擠出來的。合唱團2025年12月成立,一開始什么都沒有:沒有場地,沒有穩定的老師,很多人連簡譜都不認識,所有人都是從零開始學習唱歌。
第一次排練是12月13日,北京下著雪。隊長譚啟容已經拿著話筒開始帶大家哼旋律了,還陸陸續續有人推開門進來,拍掉肩膀上的雪,脫掉外套,默默站進隊伍里。北京的冬天很冷,但歌聲一起來,所有人都覺得暖和了。像風雪里燃起的一堆篝火,噼啪作響,暖意蔓延。
2026年上半年,機構沒有固定的排練場地。冬天最冷的時候,她們到處借地方,有時在胡同里的酒館,還有好幾次,就在北小河公園的露天草地上練。風吹著、雪下著,大家都能按時到。
半年里換了三個聲樂老師,女工們都能清楚叫出老師們的名字——張祖易、羽之和段玉。每換一次,所有人就得重新磨合一遍。不會識譜,不會打拍子,唱歌跑調、跟不上節奏是常事。大家也不急,一遍不行兩遍,兩遍不行十遍。錯了就重來,一點點摳,一點點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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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祖易老師正在教學。受訪者供圖
隊長譚啟容,在現在的客戶家干了十一年。她說,眼看著客戶家的老二,從還在媽媽肚子里,到現在“比我都高了”。她有三個孩子,常年在外,家里顧不上。“但是,這個是兩面的嘛。”她說,“掙了錢,自己有了收入,經濟改善了,有了底氣,也養大了孩子。”
2017年,譚啟容加入北京鴻雁社工服務中心,后來成為合唱團的第一任團長。她喜歡唱歌。對于她來說,唱歌能釋放壓力,帶來快樂。“一首歌要練多少遍,我也不知道。只要大家來,我們就練。周六姐妹們聚在一起,就練。”
每周六是固定排練日。上午自己對著琴練,下午一點半老師來帶課,一練就是三四個小時。這是她們一周里為數不多的、完全屬于自己的時間。
雖說斷斷續續排練了六個月,總共也就24次。很多人因為雇主家臨時有事——老人要陪護,孩子沒人看,不得不缺席。每次能來的,只有二十個人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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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唱團成員們練習唱歌。受訪者供圖
保潔工趙麗萍是來得最勤的人之一。周六從家出發到公司,公交要坐一個半小時。出來時趕上哪輛坐哪輛,再倒4路、408路,最后換659路或973路。夏天她從不穿短袖,怕下雨淋濕了沒得換。每天套件外衣,變天了,好歹能抗一抗。公司里經常備著鞋和衣服,萬一濕透了,也能換。
排練場地有一陣子在二環附近,她從公司過去要兩個多小時。“那我也要去,遲到了我也要去。”她說。
趙麗萍零基礎,連do re mi一開始都分不清。“對于音樂完全不懂。”從打拍子開始,1234,她一點一點學。一首歌從零開始到基本能合唱,需要兩次排練,大約八個小時。但上課只是一部分,課下的時間沒法統計。
合唱團聯合發起人、指導老師張祖易說,姐妹們的工作性質決定了她們缺少私人的時間和空間。課下練習非常零碎,很多時候她們甚至不能發出聲音,只能反復聽,或者在心里默唱。
休息的時候,戴上耳機聽。旁邊沒人的時候,哼兩句。晚上干完活出去溜達,那條路沒什么人,終于能出聲了,小聲唱,唱錯了就倒回來重新聽。孩子們上學去了,家里沒人,她們對著手機,一句一句跟原唱走。哪里停,哪里換氣,節奏什么樣,一句一句摳。
三月下旬的北京,樹還沒綠透,風里帶著涼。北小河公園的草地上,十幾個女人圍成一圈,手里攥著打印出來的歌詞紙。隊長打著拍子,她們對著譜子唱,唱錯了就從頭再來。聲音已經能落在同一拍上了,一句接一句,整整齊齊。
從大雪紛飛到蟬鳴樹影,她們從早春唱到了盛夏。
“她是我的大救星”
演出這天,臺下坐著一位雇主——中央民族大學教師黃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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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現場。實習生 賴藝萌 攝
幾個月前,她的母親病了,血栓,無法下地。她教三門課,有兩個孩子要照顧,從早上六點忙到晚上十一點,做飯、端屎、倒尿,沒有一刻能停下來。
她通過鴻雁找了家政工畢小英。畢小英進門后,給一個月沒洗頭的老人洗了頭,把雜亂的陽臺收拾干凈,第一周清理出五大袋廢棄玩具、雜物和過期藥品,還用洗潔精自制殺蟑螂藥,一噴就蔫。
黃瑜說:“她是我的大救星。”
畢小英上臺演出,黃瑜專門過來捧場。“以前總覺得請家政工有點使喚人的感覺,不太愿意請。但是,這次實在沒辦法了。她來了以后我才知道,沒有家政工,我的生活會有多難。”
在她看來,隨著二胎、三胎政策的放開,老齡化社會的到來,家政工在城市家庭中的需求會越來越高,顯然相應的法律保障并沒有跟上。“大多數情況下,雇主與家政人員或者作為中介的家政服務機構簽訂的只是勞務協議,公司沒有法定義務為其繳納社保,工作期間受傷通常也只能按照過錯責任自己承擔風險。”
她還指出,根據《中國家政服務業發展報告(2025)》,2024年,全國家政服務行業產值超過1.2萬億元,從業人數超3000萬人。2020-2024年,家政服務人員的平均年齡從46.38歲增加到48.15歲,家政服務人員年齡持續老化。
“家政女工撐起了城市里的一個個家庭,但她們病了、老了,卻無處可歸。只有把這個群體的保障建立起來,解決她們的后顧之憂,才能吸引更多人入行,推進這個行業持續健康發展。”她說。
“鴻雁在越飛越高”
演出舞臺上,隊長譚啟容系著一條白絲巾,繞了一圈,剛好遮住領口。不少觀眾以為是裝飾。
十八歲那年,她還是個學烹飪的實習生。飯店地上有個坑,她端著一鍋熱水,一腳踩空。“啪”地一下,熱水澆下來,昏迷了七天。命保住了,留下大片燙傷痕跡。從那以后,她不敢穿低領衣服,夏天只穿圓領T恤。
“以前對未來的規劃,突然一下給你燙沒了。”她說。
后來她在北京做家政,進了鴻雁。合唱團成立,她被推到前面,從被引領者變成了帶領者。姐妹們叫她“團長”“隊長”,她真就擔起了這個名頭,把不少零基礎的姐妹一個一個拉進來,一句句教,一遍遍帶。
“現在至少能穿一些裙子了,買了不少。”她說,“聲音條件不是那么有天賦,但就是喜歡。唱歌能帶來自信、自強和獨立。我們唱著自己寫的歌,每首歌都有一個故事,能抒發想念孩子、想念家鄉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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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唱團成員們合影。受訪者供圖
家里人覺得,她像“活了第二次生命”。
趙麗萍以前休息日沒地方去,商場、公園、麥當勞,“感覺都沒有歸屬感”。現在周六來排練,姐妹見了面會擁抱,會自然地說一句“親愛的,你來了”。“以前不會說的話,現在會表達、會擁抱了。”她說,在合唱團“就像回娘家”,漂泊的心有了可以停靠的地方。
指導老師張祖易觀察到一個變化:姐妹們一開始不敢開口唱,但越是被鼓勵,越是唱得起勁。如今,她們敢于提問,敢于面對自己的不足,也越來越相信自己可以唱好。
演出那天,五位志愿者幫忙化妝,張語風是其中一個。她能感覺到,從第一次排練到現在,合唱一次比一次進步。給音樂會做海報時,她把雁群在空中飛行的形狀,做成了一個音符。飛啊飛,唱啊唱,落在五線譜上。
“很受觸動。”她說,“鴻雁在越飛越高。”
接手合唱團后,負責人樊小川發現自己也被改變了。“在學校時,我焦慮學業和未來,但在姐妹們身上獲得了勇氣。她們能從零開始學唱歌,拼命擠出時間去練習、去思考,我又有什么理由怯懦不前?”
演出那天,她站在臺下聽《絕不忍受》。姐妹們舉著拳頭,高聲對家暴說“不”。她看得熱淚盈眶。“很多姐妹都遭受過生活的苦難,但從來沒有屈服,最終站到了所有人面前。”
合唱團成員基本都是母親。但“媽媽”這個稱呼,不是為了歌頌偉大。人來到世上,喊的第一個詞就是媽媽。它最原始,沒有修飾。它的根,是真誠和愛。
鴻雁是候鳥。每年秋天從北往南飛,春天再回來。它們飛得很遠,成群結隊。
這群“鴻雁媽媽”也是。她們從家鄉飛出來,落在北京的各個角落。每周六,她們聚在一起,把生活唱成歌。唱完了,再飛回各自的日子里去。
新京報記者 展圣潔 實習生 賴藝萌
編輯 張樹婧 校對 張彥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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