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尹艷林：采取強有力的逆周期調節，可適時增發國債、降準降息

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 周瀟梟 北京報道在國際形勢動蕩加劇的背景下，上半年我國經濟運行總體平穩，實現4.7%的增長，為全年4.5%—5%的預期增長目標打下良好基礎。其中，一季度經濟同比增長5%，實現良好開局；二季度經濟增長4.3%，增速有所回落。

盡管二季度經濟增長面臨下行壓力，但是我國經濟向新向好的趨勢沒有變，新動能對經濟增長的貢獻度在不斷提升。新興產業加快發展壯大，上半年我國集成電路、工業機器人、新能源汽車、碳纖維等重點產品的產量均實現兩位數的增長。

為了推動下半年經濟平穩增長，中央釋放明確信號，要加大逆周期調節力度。7月13日，國務院召開的經濟形勢座談會指出，下半年要加大逆周期調節力度，用好用足存量政策，預研儲備增量政策，切實鞏固拓展經濟穩中向好態勢。要系統施策釋放內需潛力，推進新舊動能平穩接續轉換，深入做好穩就業穩企業工作。

上半年經濟運行有什么特點？需要重點關注哪些風險點？下半年要如何加大逆周期調節力度？如何更好地提振消費？如何加力落實“投資于人”？帶著這些問題，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專訪了全國政協委員、全國政協經濟委員會副主任尹艷林。

（全國政協委員、全國政協經濟委員會副主任尹艷林，受訪者供圖）

經濟運行發生深刻變化

《21世紀》：上半年我國經濟實現4.7%的增長，如何看待上半年經濟形勢？上半年經濟運行有什么特點？

尹艷林：面對復雜嚴峻的外部環境和國內有效需求不足的矛盾，各地區各部門認真落實國家宏觀政策，有效應對外部沖擊挑戰，著力推動高質量發展，上半年我國經濟呈現出幾個鮮明的特點。

一是經濟運行平穩，實現良好開局。一季度國內生產總值增長5.0%，與去年全年增速相當；上半年國內生產總值同比增長4.7%，經濟運行在合理區間。規模以上工業增加值一季度同比增長6.1%，上半年同比增長5.4%，制造業保持穩健運行。服務業增加值上半年增長5.2%，特別是信息傳輸、軟件和信息技術等現代服務業增勢較快。總體而言，“十五五”開局之年是穩健的。

二是外貿韌性強勁，表現超出預期。這是上半年經濟運行最亮眼的領域之一。上半年貨物進出口總額同比增長16.9%，其中，出口增長13.4%，進口增長22.1%，均保持兩位數增長。出口產品結構進一步優化，機電產品出口增長20.1%，占出口總值的63.5%，較去年同期提升3.5個百分點。特別是，集成電路、電動汽車、鋰電池等高技術產品出口持續快速增長，充分說明中國制造業在全球市場具有較強競爭力。

三是新動能引領作用突出，產業結構進一步優化。這是當前經濟運行中最為深刻的變化。新興產業加速成長。上半年，裝備制造業增加值同比增長9.3%，高技術制造業增加值增長13.3%，集成電路、工業機器人、服務機器人等產品產量快速增長。上半年，以高技術制造業、數字產品制造業為代表的新動能，貢獻了近五成的工業增長。新興服務業蓬勃發展。6月份租賃和商務服務業，信息傳輸、軟件和信息技術服務業生產指數分別增長9.7%、9.6%，線上商務、遠程醫療、數字文娛等新業態持續拓展。

四是就業物價總體穩定，民生保障有力。就業形勢穩中向好，一季度城鎮調查失業率平均值為5.3%，上半年平均值為5.2%，6月份進一步降至5.0%。物價水平溫和回升，一季度CPI同比上漲0.9%，6月份上漲1.0%。盡管國際能源市場波動較大，但我國能源保供有力有效，居民生活和企業生產用電都得到較好保障。主要農產品市場供應充足，食品價格穩定。上半年居民收入名義增長5.2%，大局保持穩定。

五是內需恢復緩慢，總量平衡壓力顯現。這是經濟運行中最為突出的問題。從消費來看，上半年社會消費商品和服務零售總額同比增長2.7%，其中商品零售額僅增長1.1%，5月份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同比下降0.6%，以舊換新的政策效應在減退。投資壓力更大，投資降幅有所擴大，上半年固定資產投資同比下降5.7%，制造業投資下降1.2%。二季度以來，部分經濟指標的增速在回落。6月份小型企業PMI為48.2%，景氣水平有所回落，反映一些企業特別是小微企業生產經營面臨困難。

仍需關注房地產市場影響

《21世紀》：預計下半年經濟形勢會如何？能否完成全年預期增長目標？需要重點關注哪些風險點？

尹艷林：展望下半年，我國經濟基礎穩、優勢多、韌性強、潛能大、長期向好的基本面沒有變，預計將延續總體平穩、穩中有進的發展態勢，有條件完成全年4.5%—5%的預期增長目標。

一是政策效應將不斷顯現。目前，今年8000億元“兩重”投資建設項目清單和2000億元設備更新資金已全部下達，6月底625億元第三批以舊換新資金已下撥。下半年，國債發行進度有望加快，8000億元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將加快落地。隨著擴大消費“十五五”規劃的發布，“六張網”建設的加快推進，城市更新、新型能源體系建設、工業互聯網高質量發展等專項規劃的落地實施，這些政策或項目對消費和投資的拉動作用會逐漸顯現。

二是新動能將繼續發展壯大。近期，一批國家級產業專項規劃正在有序出臺，人工智能、數字經濟、綠色發展等新賽道將加快成長，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預計將保持良好發展態勢。

三是改革開放紅利將持續釋放。近期，國家發改委發布了《關于總結推廣上海浦東新區、深圳、廈門綜合改革試點創新舉措和經驗做法的通知》，示范效應將逐漸顯現。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升級版方案將印發實施。我國制度型開放不斷深化，隨著RCEP深化落地、自貿區擴容，外資企業在華新設立數量穩步增加，國際資本對中國市場依然充滿信心。

當然，也必須看到，當前外部環境更加復雜多變，世界經濟增長動能疲弱，地緣沖突和經貿摩擦多發頻發，我國外貿出口面臨較大不確定性。同時，國內政策傳導機制還需進一步暢通，消費、制造業投資等修復偏弱，經濟內生動能恢復緩慢，特別是房地產市場尚未完全企穩，對地方財政、上下游產業和居民資產負債的影響還在持續，導致居民消費意愿偏低、民間投資活力不足。這些都是發展中的困難，是可以克服的，但需要大家付出更大努力。

可適時增發國債、降準降息

《21世紀》：下半年要如何綜合施策，來穩定經濟大盤？

尹艷林：下半年經濟發展，直接關系全年目標實現，關系到“十五五”的良好開局。

第一，加大逆周期調節力度。實施好更加積極的財政政策和適度寬松的貨幣政策，用好用足政策空間，抓緊研究增量政策，必要時可及時增發部分國債，加力落實“投資于人”。增強貨幣政策的前瞻性、靈活性與針對性，更好發揮貨幣政策工具的總量功能，保持流動性充裕，抓住外部輸入性通脹壓力緩和的有利時機，適時降低存款準備金率、下調政策利率，促進經濟穩定增長和物價合理回升。

第二，綜合施策釋放內需潛力。內需不足是當前最突出的矛盾。要加快發行超長期特別國債，及時下達資金，推動“兩重”項目、“六張網”建設等加快落地，形成更多實物工作量。推進城市更新規劃落地實施，完善醫療、養老、托育等公共服務設施。要積極培育新型消費場景，推動養老、文旅、健康等服務消費提質擴容。清理優化消費領域不合理限制性措施，調整優化房地產政策，促進核心城市住房等消費需求更多釋放。

第三，加快培育新質生產力。新質生產力是經濟增長的核心動力。推進新舊動能平穩接續轉換，要加快制造業數智化轉型，促進人工智能等新技術規模化商業化應用，推動AI與制造業、服務業深度融合，培育更多新產業新賽道。建立支持設備更新的長效機制，用好再貸款工具和技改貼息政策，加快傳統產業的改造提升，為經濟增長提供持續動力。

第四，出臺針對中小企業的支持政策。中小企業是吸納就業的主力軍。要及時回應企業關切，切實落實“兩個毫不動搖”，持續優化營商環境，加力解決地方政府拖欠民營企業賬款的問題。加大減稅降費的力度，可以針對小微企業和個體工商戶出臺定向減免。加強對中小微企業的金融支持，擴大針對民營企業的再貸款投放，擴大無抵押信用貸款，緩解中小企業現金流壓力。

第五，加力穩外貿穩外資。外貿是今年經濟增長的重要支撐，下半年要繼續鞏固這一優勢。建議對企業的參展活動、出口信保、匯率避險、銀行融資等方面給予支持，鼓勵發展集貨倉，減免港口相關費用。支持企業開展綠色貿易產品、碳足跡等認證。做好穩外資的工作，持續優化營商環境，擴大市場準入，進一步保障外資企業國民待遇，將更多外資企業再投資項目納入重點外資項目清單。

第六，加強民生保障。深入做好穩就業穩企業工作，實施好穩崗擴容提質行動，積極拓展新職業新崗位，重點關注高校畢業生、農民工等群體的就業問題，制定出臺城鄉居民增收計劃，多渠道增加城鄉居民財產性收入，提高城鄉居民基礎養老金最低標準，擴大個稅專項附加扣除覆蓋范圍，增加養老陪護、數字技能培訓等抵扣項目，增強城鄉居民消費能力。

“投資于人”可重點投向這五個領域

《21世紀》：上半年消費表現偏弱，下半年要如何更好地提振消費？又該如何加力落實“投資于人”？

尹艷林：要客觀地認識上半年的消費數據。1—6月份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同比增長1.3%，主要受汽車、家電等耐用消費品增長乏力拖累。原因也很簡單，消費品以舊換新政策執行有三年時間了，這些耐用消費品的需求提前釋放，該消費刺激政策的效用呈遞減態勢。如果剔除掉這一因素，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的增速處在正常區間。

要推動消費增長，關鍵在于推動居民收入增長，居民增收又取決于經濟的穩定增長。因此，下半年要推動經濟穩定增長，創造更多高質量就業，帶動居民收入增長，進而帶動內需的擴張。需要認識到，當前經濟運行的突出矛盾在于有效需求不足，這是一個總量問題，要用總量政策加以應對，不能寄希望于結構政策，關鍵是加強逆周期調節，要落實好更加積極的財政政策和適度寬松的貨幣政策。同時，還要避免短期問題長期化，要采取強有力的逆周期調節，來有效解決需求不足的問題。

“投資于人”的提出，是順應我國經濟社會發展進入新階段的必然要求。經過幾十年的快速發展，我國傳統基建投資的高峰已過，制造業面臨轉型升級，部分行業產能過剩，傳統產能擴張面臨阻礙。與此同時，我國教育、醫療、養老、托育等社會民生領域短板明顯，擴大投資還有很大潛力，補上這些短板，有助于內需潛力的進一步釋放。政府投資從經濟領域更多地轉向社會民生領域，加大對與人民生活息息相關的社會民生領域投資，不斷提升基本公共服務可及性和均等化水平，即加大“投資于人”的力度，是滿足高品質生活需要、推動人的全面發展的必然選擇。

“十五五”期間的“投資于人”可以重點關注以下五方面。

一是圍繞社會民生領域短板加大投資。加大教育、醫療、“一老一小”等民生領域的投資，包括增加普通高中學位供給，改善縣域普通高中基本辦學條件，改善醫院住院條件，支持公辦養老機構提質改造，推進養老機構設備更新，推進公共基礎設施的適老化改造等。

二是圍繞農業轉移人口市民化加大投資。應以人口流入地為重點，優化保障性住房供給，增加普通高中學位供給，更好地保障農民工隨遷子女在常住地平等接受基礎教育的權利。

三是圍繞現代化都市圈加大投資，這是“十五五”期間推進新型城鎮化的重要方向。構建城市間便捷高效的通勤圈，打通城際未貫通路段和瓶頸路段。比如，加快建成北京至濱海新區、深圳至大亞灣等城際鐵路，利用既有鐵路開行城際和市域（郊）列車，建設一批國家高速公路都市圈環線。

四是圍繞城市更新加大投資，包括老舊管網和危舊房改造、城中村改造、老廠區改造等。比如，在老舊管網方面，“十五五”期間要建設改造城鎮燃氣管網約20萬公里、排水管網約17.5萬公里、供水管網約17.5萬公里、污水管網約10萬公里、供熱管網約12萬公里。

五是圍繞文化旅游消費基礎設施加大投資。文化旅游是居民消費的熱點，應加快旅游公路、充電樁、停車場等建設，支持建設高質量戶外運動目的地，加快旅游基礎設施建設，包括進一步完善旅游服務中心、旅游集散中心、旅游廁所、應急救援配套設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