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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初的深圳,像是一鍋驟然沸騰的開水。
特區剛拉開帷幕,關外塵土漫天,推土機日夜轟鳴,黃泥路被卡車壓得坑坑洼洼。一棟棟農民房爭先恐后往天上竄,樓貼著樓,窗對著窗,當地人叫它們握手樓。狹窄的巷道終年曬不透太陽,潮濕、悶熱,卻擠滿了來自五湖四海的打工人。
那時候的深圳,最不缺夢想,最缺住房。
阿珍就是在這股人潮里,從河源鄉下踏進城中村的。
那年她二十多歲,皮膚是常年日曬的麥色,眉眼干凈利落,扎著簡單的馬尾,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短袖。她說話語速快、嗓門亮,做事干脆不拖沓,骨子里帶著河源女人特有的韌勁。老家田多地少,守著幾分薄田永遠掙不出出路,看著村里人世代困在山里,阿珍心里憋著一股勁:她要出來闖,要掙一份看得見的日子。
初到深圳,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樓房讓她眼花繚亂。巷道里人頭攢動,背著蛇皮袋、拎著塑料桶的務工者隨處可見,臉上是忐忑又期待的神色。到處都有人問房、找房、搶房,房東隨口漲價,依舊瞬間租空。
阿珍敏銳地抓住了風口。
她咬咬牙,拿出自己所有積蓄,又托老鄉湊了點錢,大膽從本地村民手里包下一整棟老舊民房。房子墻面發黃、樓梯斑駁、窗戶漏風,她不怕累,帶著簡單工具,自己刷墻、掃地、修鎖、裝燈,一點點把破舊的房間收拾干凈。
別人做二手房東,愛摳押金、愛臨時漲租、壞東西拖延不修。阿珍不。
租客大多是年輕工人、流水線女工、剛畢業的年輕人,背井離鄉已經夠難。阿珍看人眉眼和善,說話溫厚:“大家出門打工都不容易,我房子干凈、價格實在,東西壞了隨時喊我,不坑人、不刁難。”
每天天剛亮,城中村的樓道就響起她輕快的腳步聲。她挨層巡查衛生,檢查水電,誰家水龍頭滴水、誰家燈泡壞了、誰家門鎖卡頓,她總是第一時間上門修好。遇到剛進城、身上拮據的年輕人晚交房租,她也從不惡語相向,只是擺擺手笑著說:“沒事,出門在外都難,寬裕了再給就行。”
租客們都說:“珍姐人好,住著踏實。”
一傳十、十傳百,她的房子永遠滿租。悶熱的夏日傍晚,狹窄巷道里飄著盒飯味、洗衣粉味、炒菜味,無數出租屋亮起燈火,每一盞燈背后,都是她穩穩到手的房租收益。
那幾年,是深圳最猛的黃金時代,也是阿珍人生最順遂的高光時刻。
短短數年,她手里攢下實打實的身家。
過年回河源老家,曾經清貧的小家徹底變了模樣。她在村里建起氣派精致的獨棟別墅,白墻亮瓦、庭院整潔,又全款提了豪車。往日里看不起外出務工的鄰里,如今路過她家門前,都忍不住駐足贊嘆,眼神里滿是羨慕。
村里人圍著她打趣:“阿珍,你現在出息了,深圳賺錢真容易!”
阿珍站在嶄新的庭院里,淺淺笑著,眼底藏著隱忍的驕傲。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分錢都是踩著城中村的煙火、熬著無數清晨黑夜換來的。
日子越來越好,她看著老家守田度日、常年無增收的丈夫,心里又急又惋惜。夜里打電話時,她語氣懇切、句句真心:
“你別守著幾畝田耗一輩子了。深圳機會多,我們現在生意穩,你過來,一家人在一起干,穩穩扎根,比在老家耗著強。”
丈夫被她說動,終于放下老家的田地,帶著孩子舉家來到深圳。
夫妻倆并肩打拼,順勢擴大規模,承包的樓棟越來越多。看著城市日新月異、房價年年上漲,身邊同行都在買房置業、資產翻倍,阿珍也動了扎根置業的心思。
她和丈夫坐在出租屋的小客廳里,反復盤算。
阿珍眼神堅定:“我們做這么多年房東,看透了深圳的行情,房子只會漲不會跌。貸點款買套商品房,既是家業,也是后路。”
丈夫性格謹慎,略有猶豫:“月供壓力不小,萬一行情變了呢?”
阿珍底氣十足:“放心,城中村租房源源不斷,房租足夠覆蓋月供,穩賺不賠。”
最終,夫妻倆下定決心,貸下大額房貸,在深圳買下一套屬于自己的商品房。
那幾年,日子風光又安穩。清晨聽樓下車流喧囂,傍晚收完一排排房租,看著賬戶穩定進賬,阿珍心里踏實又滿足。她以為,這樣蒸蒸日上的日子,會一直延續下去。
誰也料不到,世事無常。
疫情突如其來,像一場驟然落下的冷雨,澆熄了深圳持續多年的火熱。
城市驟然安靜下來。工廠停工、訂單銳減、崗位收縮,曾經擠爆城中村的務工大潮,一夜之間褪去。
狹窄的巷道不再人潮涌動,曾經一房難求的握手樓,開始大面積空置。
往日里熱鬧嘈雜的樓道,變得冷清寂靜。很多房間大門緊鎖,落上薄灰。往日每天都能聽到的腳步聲、說話聲、炒菜聲,漸漸消失大半。
阿珍每天上樓巡查,看著一間間空房,心里一點點發沉。
她站在空蕩蕩的走廊里,望著窗外密集沉默的樓房,眉頭緊緊皺起,心里空落落的。曾經滿租的盛況再也不見,房租收入斷崖式下跌,除去人工、維修、樓棟管理費,剩下的寥寥無幾。
可每個月固定日期,大額房貸準時到賬,分文不少,壓得人喘不過氣。
夜里,夫妻倆坐在燈下對賬,賬單越算越揪心。丈夫滿臉愁容,低聲嘆氣:“再這樣下去,扛不住了。”
阿珍沉默良久,眼底滿是不甘與無奈。思慮再三,她咬牙做出決定:賣掉商品房,止損減負。
可真正掛牌那一刻,現實狠狠潑了她一盆冷水。
短短幾年光景,樓市行情大跌。當年高價入手的房子,如今市場價腰斬式下跌。中介委婉地告訴她行情,阿珍站在一旁,臉色一點點發白,手腳冰涼。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曾經穩漲不跌的深圳房價,會跌得如此慘烈。
幾番核算下來,賣房的錢,連剩余房貸都無法填平。
多年起早貪黑、熬盡辛苦攢下的積蓄,風口賺來的利潤,一朝歸零,近乎血本無歸。
那段日子,阿珍整個人消沉了許多。曾經爽朗愛笑的她,眉眼間多了疲憊與落寞,說話少了底氣,走路也沒了往日的輕快。夜里常常失眠,翻來覆去回想這些年的起起落落,心里滿是唏噓與不甘。
風光落盡,浮華褪去。
人到中年,大起大落過后,終究要回歸生活。
阿珍沒有賭氣關掉所有房源,也沒有選擇狼狽回鄉。她守住手里僅剩的幾棟農民房,依舊做著平凡的二手房東。為了補貼家用、緩解壓力,她在樓下巷道口,開了一間小小的便民小店,賣水、零食、日用品。
從此,她的日子變得簡單又規律。
清晨天微亮,她開門打掃小店衛生,整理貨架,安靜守著小店人來人往。白天待人接物,溫和從容。傍晚,她逐層巡查樓棟,登記租客信息,檢修房屋設施,耐心解答租客的大小瑣事。
晚風穿過城中村狹窄的巷道,吹動樓道晾曬的衣物,依舊是熟悉的煙火氣息,只是不再熱烈滾燙。
偶爾看著巷子里背著行囊、匆匆趕路的年輕人,阿珍總會想起三十年前初來深圳的自己。一樣的陌生城市,一樣的滿懷憧憬。
她接住了時代騰飛的紅利,憑勤勞翻身改命;也親歷了時代浪潮的回落,嘗盡盈虧起落。
歲月磨平了她年少的張揚與銳氣,留給她沉穩、通透與坦然。
如今的阿珍,不再追求暴富與風光,只守著小店、守著樓棟、守著一家人的安穩。
風起時順勢而起,風落時踏實扎根。
這一座浮沉更迭的深圳城中村,藏著她半生拼搏、半生起落,也藏著一個普通小人物,最真實的人生。
作者簡介
段萬寶,微信名遠方,男,湖南師范大學本科畢業。根在監利,家在君山,人在深圳。深耕一線教育至今,曾被評為深圳市龍華區優秀教師。業余愛好讀書碼字,作品散見于紙刊及網絡文學平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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