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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6月,我初中沒有讀完,從上海去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下鄉,直至1978年初考入復旦大學,下鄉整整8年多。毛主席為什么叫我們知識青年、紅衛兵去農村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這在當時我們是不知道的。事情過了很多年后,我們才漸漸琢磨出來毛主席的目的。
上世紀五十年代,毛主席在國民經濟建設中,初步取得一些成績后頭腦發熱,以為經濟建設與軍事戰爭一樣,打幾個大仗就可以實現總路線的鋼、糧食的產量,原來計劃要20年完成的總路線,后來沒有到10年就宣布完成了,搞了激進的“三面紅旗”,大躍進、大煉鋼鐵、大食堂,人民公社,違背了經濟規律。
到50年代末,人禍加天災,全國經濟面臨危機,農村很多縣不能完成農副產品征購任務,農民沒有糧食吃,餓死了不少人,城市農副產品的供應要發票證來解決。工業經濟發展速度下降,很多商品的生產指標實現不了,面臨巨大的經濟壓力。毛主席不得不承認經濟計劃的失敗,不得已從一線退到二線,把全國經濟的領導權交給了劉少奇、鄧小平。
60年代中,劉鄧對經濟治理整頓,調整發展的速度、目標,實行有利于調動個人積極性的政策,僅僅幾年就使經濟好轉。毛主席不希望影響他的權力,要設法奪回權力,但劉鄧在一線形成了很強的政府勢力,很難插進。毛就以癱瘓政府機構的辦法,讓紅衛兵沖擊政府,讓劉鄧招架不住,失去對文革控制權,還讓紅衛兵批斗劉少奇、鄧小平,后來把劉鄧抓捕了。
毛主席利用紅衛兵達到了政治目的,但多年以來文革中不抓經濟,全國經濟發展速度慢,生產沒有有效調整,許多行業完不成任務,產品不能滿足消費者的要求,也不能給青年提供就業機會。青年要有工作做、有飯吃,城市不能滿足他們的愿望,那就得安排他們到農村去。當時農村的經濟情況并不好,知青去了農村等于與農民搶飯吃。
還有“再教育”,廣大貧下中農自己都沒有多少文化知識,知青如何接受他們的再教育?毛主席為知青畫了一幅漂亮的圖畫,但農民、知青都把它當作一句誘人的空話。
響應號召并非自愿
紅衛兵運動高潮過后,毛主席覺得我們這些娃娃已沒有政治可用之處了,而我們隨著年齡長大需要就業吃飯。那時經濟凋弊學生無業可就,只有安排我們到農村與農民伯伯分一口飯吃。于是就有了“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號召。
我從同學那里聽到學校要我們報名上山下鄉,我才十八歲實在不愿意離開上海親人。我這一屆學生留上海的比例很低,大部分都要上山下鄉的,而我上一屆的一個哥哥已留下上海做工人,我不可能再留在上海。如果我不想走,母親單位和街道就會給母親辦學習班,再想不通就會停發工資。但我還是不想離開上海,在學校通知大家返校報名的那天,我與一幫合得來的同學一起商量好了,大家不返校去電影院看電影。
同學一起看完了電影,也逛了街,直到晚上11時多了,我想學校再不會找我們報名了,就各自散了回家。我剛走到家門口,卻從暗角里閃出一個人影,對我大聲喊:“別跑了,回校報名去!”我定睛一看原來是班主任老師。沒辦法了我只得像被抓了俘虜那樣,被押送去了學校。
半夜時分的學校森嚴壁壘,門口由工宣隊老師傅把門,學生只有報了名才能回家睡覺。在我的那個班上,班主任老師講了學生上山下鄉的幾個途徑,要么去江西、云南、內蒙等地插隊落戶,要么就去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我還是不想報名,從教室里逃了出去,找到一間無人的黑教室,在課桌上睡下了。正睡得迷迷糊糊時,幾道閃亮的手電筒光射來,我被工宣隊發現躲在這里不報名,又被抓去了報名現場。一個18歲的小孩就這樣被搞到深更半夜, 不報名就不能回家睡覺;實在太睏了沒辦法了,我只得一咬牙,就報了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尋思好在兵團有工資拿,有飯吃,不用再由父母來撫養。
我到派出所去遷戶口前,我一個表哥說:“你不要遷戶口,你戶口遷走了就再也回不來了。”我不遷戶口怎么行?我還是心一硬,去派出所遷了戶口。
轉眼就到了出發去黑龍江的那天,臨出門前,我母親哭腫了雙眼。我父親遠在四川工作。我自己雖然年少也知道這一去意味著什么,立馬覺得胸前一陣疼痛。那時我才知道所謂心痛是真有的。我母親歷來不到火車站送行,我父親出門三十年母親從來沒有到火車站送過,就是怕看車站送行那種刺激的場面。我兄弟到火車站送,那年月每天都有專列送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火車一開慟哭的景象天天都有。只有少數人是自愿下鄉的,大多數人都是被迫報名的。上海多少知青離開家鄉時的熱淚灑在鐵路老北站的鐵軌旁。
上山下鄉,有著崇高的名義,有人說在此期間還培養出了“一代天驕”,不少人成了當下的高官。再崇高的事業也不可以違背人的意愿,以反人性的方式來推廣。當著幾百萬中學生正面臨著學習知識的大好年華,卻強迫他們離開學校、課堂,去接受本來已經食不果腹、知識不足的農民的所謂“再教育”,虛度光陰,大多數人成了荒廢的一代!
冰天雪地苦難歷程
我下鄉在黑龍江生產兵團3師28團,在三江平原離蘇聯邊境60公里的一個縣。在北大荒當一個農工是分外苦難的。在我們下鄉的頭二年,就遭遇了一場10多年少有的澇災。那一年連下了半個多月的雨,剛要收割的麥子全都泡在了水里,水有人的齊膝深。康拜因下不了地,全靠人工用鐮刀來割。在水里割了一個多月的麥子,腳全讓水泡白了。我起初還有一雙雨靴穿,沒多久就被鐮刀割破了,漏了水不能穿了,只能穿一雙球鞋下地,腳全泡壞了。滋味更不好受的是一受水災,荒地上長起了嚇人的蚊子,麥田里的蚊蟲一群群地向干活的人襲來,劈頭蓋臉地叮得人們招架不住。大家只得披一塊布下地,把腦袋全蒙上。但天氣熱得很,蒙著布常是一頭汗。人在地里割麥子,后背上常停了一大片蚊子,足足有幾十只之多,就在那里吸血,好不駭人!
冬天我們還要去野外“打凍方”、修水利。夏天,北大荒好多草甸子里積滿了水,機車無法開荒。只有到了冬天上凍時,用推土機、人工挖出溝來,春天開化時好將積水排走,機車才能翻地、開荒。“打凍方”就是人工用鎬將凍土刨下來,再用鐵鍬將下面未凍的土挖出溝來。在零下30多度的嚴寒下“打凍方”是一件重體力勞動。
在這樣的氣候里野外勞動,感覺眼睫毛每眨一下都像粘住,在野外出了汗不多久就結成冰。人們要揮動大鎬,出力刨凍土,難免要出汗,當停下來休息時身上又會結起冰來。這一冷一熱的滋味十分不好受,也容易凍出病來。吃飯也在野外,隊上用馬車、牛車將飯送到工地上來,人們在嚴寒中就餐,吃得快的還好,動作慢的一邊啃饅頭一邊就凍上了。
冬天脫谷也不是一件輕松的農活。在澇災年頭,麥收時康拜因不能收割,麥子就用人來收割,用小堆堆在地里,再拆小堆在地頭上堆成大堆。當冬天上凍時康拜因才能開進地頭去脫谷,那時就得用人工拆開大堆往康拜因里喂。這常是打夜班來干,在夜里寒冷中人脫谷一忙起來,身上出汗衣服就濕透了,待到停下來時后背上的濕衣服就凍上了,冷冰冰的溻在身上,比什么都難受。
知青剛來隊上的那一年還睡過羊圈。那時場里抽調部分勞力上北部修水利。我隊去了30多人,但那里沒有宿舍,臨時把大家安排到了羊圈。房頂是斜坡的草頂,床是草鋪的木架子,臨時安了火爐,也還擋不住冬天的嚴寒。大家干了一天活就睡在草鋪上,晚上室內滴水成冰,冷得睡不著,尤其是頭露在外面凍得很,只得戴著毛皮帽子睡。有時實在凍得睡不著,有人爬起來跑幾圈,身上暖和了再去睡。
兵團只能種糧食,別的不能隨便種,除了飯可以放開肚皮吃外,其他副食品可就緊張了。當時有句流傳全兵團的順口溜:“從蘿北到湯原,北大荒人愛喝湯”。一年到頭吃的蔬菜就是白菜、羅卜、土豆,冬天的湯全是蘿卜絲湯,上面飄一點油花,有時打幾個雞蛋。隊上的大師傅有這樣的本事,他可以把雞蛋打得稀稀的,當羅卜湯開鍋時用勺攪得飛快地轉,這時把雞蛋汁像一根細線般漏下去,這樣雞蛋在湯里不是一塊一塊的,而是一根根細得不能再細的雞蛋絲。喝湯的人能看到湯里有雞蛋,卻怎么也撈不到。豬肉就更難見到了,只有在農忙時為了讓農工出力干活,隊里才會殺幾頭豬。這時各個組可用洗臉盆去打滿滿一盆豬肉,大家才放開肚子來撐一下。我在上海時是不吃肥豬肉的,在農場一個月吃不到一次豬肉,當大開葷時也就顧不得肥瘦了,能吃到肉就不錯了。
戀愛對象竟被轟走
在下鄉的隊上不準知青談戀愛。人們總不能不結婚,不結婚沒有后代,農場就會后繼無人。隊里規定青年之間可以結婚,但不能談戀愛。隊上也許是考慮知青談戀愛會占用很多的時間,也許就會沒有精力很好地勞動。為此對知青談戀愛很為反感,領導提倡的是不準談戀愛,但可以介紹對象、隨后結婚、生孩子。
這樣年輕人只得偷偷談戀愛,不讓別人知道,更害怕領導知道。人們在私底下偷吃禁果的事常有發生,但這類事一旦暴露出來,就會像犯了大罪一般。這一來,農場中出現了一種奇特的景象,同一天下鄉來的同學、老鄉,男女之間卻不敢說話,怕被人議論是談戀愛,男女之間一說話不少人都會臉紅。異性這件事是越禁止接觸,越容易引起人的遐想。
連隊曾發生了“轟走對象”的事件。隊上有北京來的姓嚴的三姐妹,大姐嚴菊個子最高挑,長得相貌、模樣也最好。她過去中學時談了一個對象,在幾百里外的一個農場工作,那時要調動到一起工作不是件容易的事,嚴菊一直沒有找到這個門路。有年開春,她的對象來了一封信,說是向農場請假要來看望,嚴菊收到信后天天都在盼對象。
那日一早,她對象趕了幾百里路到了隊上。嚴菊早得了消息,在隊的大路口守望著,遠遠地出現了對象的身影,她的心全提了起來。她向對象身邊跑去,企望早早投入分隔了很久的情人懷抱。誰知這時節一下子在路邊冒出了幾十號人,全向他倆涌來了。原來有人得知了消息,向隊上打了小報告,隊上就安排人埋伏在這里。內中有人是暗戀嚴菊的,聽說她的舊戀人前來看望心里酸溜溜的,他們不想讓外農場的人摘走這朵隊花;更多人則是隊上鼓動來的。
這一幫人圍著這一對情侶起哄,齊聲大喊叫:“呵,呵,滾回去,滾回去……”
“你們這是干什么?”嚴菊用手護她的對象,不解地大聲問道。
眾人雜亂地喊道:“不準談對象”、“談對象是資產階級行為”。
她對象也厲聲道:“不要亂來,哪有不能看對象的?”
有了解他們出身的人說:“別忘了你們都是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出身,別搞小資情調的談情說愛。”
她對象問:“無產階級就不談對象了,那怎么結婚?”
“別污蔑無產階級!革命者為革命而結婚,為革命生兒育女,就是不搞資產階級的談情說愛。”
“這真是奇了、怪了!哪有這種道理?”
這時有人煽風點火:“轟他走!把這資產階級的談情說愛者轟走!”
于是大家對這兩人又推又搡,大聲起哄,鬧得她對象臉漲得通紅,終于頂不住了,只得眼巴巴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女友,含淚走了。嚴菊兩眼噙著淚回隊里去了。這一夜,她整整哭了一宵,濕了枕頭的一大片。她實在不明白為何對象遠道來看望她,會被人們攆走了。
荒唐年代就有這樣荒唐的事情,極左年代就有這樣極左的事情!
棒打鴛鴦亡命天涯
我們隊上的衛生員叫馬春林,是個退伍軍人。他人長得不高,但濃眉大眼,很精神,也有文藝細胞,多才多藝,吹拉彈唱都會一點。隊上的人是凡有點頭疼腦熱、傷風感冒的,都到衛生室看病、開藥,這衛生室就成了全隊的公眾場所、熱鬧地兒。人們下地干活回來后,很多人聚在那里聊天、說笑……
有一位上海女青年發了高燒,好幾天都要到馬春林的衛生室看病、打針、開病假條,兩人關系就熟了。后來她還有幾瓶針劑沒打完,但病假已經用完了,馬春林就提出到田里給她打針。在干活的田里,女青年覺得當著眾人的面打針有點不好意思,就到半人多高的高粱地里去。一來二去的,這兩人就有了情意,在高粱地里有了茍且行為。 這在馬春林完全是青春的躁動,使他做了大膽的舉止,而這女青年是初從城市來到農村,需要充實自己空虛的靈魂。
沒有不透風的墻。一次,隊上一個小伙子到高粱地里小解,撞見了這兩人。隨后他向隊干部匯報了這件事。那個“興無滅資”的年代,這樣的舉止被看作是犯了天條。在一次全隊大會上,馬春林懵里懵懂地坐著聽會,冷不防隊長宣布“把腐化墮落的資產階級分子抓起來”,幾個人將他胳膊反擰,用繩索捆了起來。他被囚禁在一間雜屋里,日夜有人看守。馬春林腦子里盤旋的是自己的名譽完了,但又尋思他們是兩相情愿。但他有口也辯不清,在隊上的囚禁房關了很久,思來想去一個冒險的念頭涌上了他的心頭:到黑龍江的那邊去尋找出路!
那是12月的一個冬夜,滴水成冰。馬春林假裝有尿,看守迷迷糊糊地把他放出屋來。他乘看守不注意出門就跑了,待到看守發現人已經跑沒有蹤影了。看守這才大聲叫起來,我們從酣睡中醒來,匆忙穿上衣服去追。馬春林在部隊是邊防兵,很有反偵查的能力,他跑出門外去在溝里躲了一下,等我們追遠了,他返身去隊上食堂,摸黑裝了一袋子饅頭,再跑了。他知道在這樣的冬天如果沒有吃的東西帶著,是會餓死的。后來馬春林越過冰凍的黑龍江江面,跑去了蘇聯境內。他當兵就在這一帶邊境,熟悉邊防部隊的巡邏規律。
此后五年沒有馬春林的消息。他父母住在團部,有一天晚上,有人敲他父母家門,他父母開門一看,原來是兒子馬春林回來了。父母問他:“這么多年你去哪里了?”他說:“我從蘇聯跑回來的。”父母嚇死了,哭著說:“原來你去蘇聯當特務了,這可完了,你回來也是死路一條!”馬春林說:“不會的,我這樣的人對國家有用,我會有回家來的一天。”
馬春林父母向團部公安局報告了此事,公安局就來人把馬春林抓走了。后來聽說北京公安部來人把馬春林押走了,可能他還有情報的價值。此后再沒有馬春林的消息。那上海女青年也在返城的大潮中回了上海。
反對拆信文書自殺
我們連隊的文書是上海青年小方,她負責給連干部搞文字材料,還有收發全連的書信。那時由于上海青年小金性格倔強,喜歡頂撞領導,指導員就通知小方:以后凡是小金的來信都不能直接交給他本人,要交給連干部。那時連隊干部對不可靠的人,可以拆看他們的信件,還說是“便于了解思想情況”。可是有一次小方不忍心扣押小金的信,把信直接給了小金,被指導員知道了。
那天,指導員問文書:“小方,你是不是把小金的信直接給了他啦?”
小方遲疑地說:“沒這回事啊。”
“有人看到了,你還想隱瞞。”
“誰看到了?”
“我還不能告訴你是誰看到的,你自己要老實說。”
方菲有點心中無底了,但還是不承認,說:“金子家最近沒有來信。”
指導員見她還不認賬,厲色道:“你對組織不老實,我現在通知你,你不要再當文書了,整理一下東西,明天就交待工作,下地勞動去!”說完指導員就走了。
方菲立時愣住了。她被擼了,不當文書了。對當文書她并不很戀棧。文書在許多人的眼中是一個很好的工作,至少可以不下地勞動。不當文書她明天起就得同農工一樣,扛鋤頭、拿鐮刀下地干農活去。她不怕干農活,甚至還比較喜歡這樣的勞作。她被擼了,隊部不會有什么說法的,大家會怎么看這件事,會以為她犯了錯誤。如果隊上當眾說清了,她是因為私自給了小金家信,大家會認為這不過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隊上決不會解釋這件事,會讓她不明不白的。那么大家什么說法都會有,甚至可能會認為她的品質有問題。
這個剛過24歲的青年,正處于一種青春的苦悶迷茫時期。她的靈魂是如此的潔白無暇,她不愿自己受一點玷污。她自己不明白為何近來時常處于憂郁中,不知緣故地情緒低落。下鄉六、七年了,她一點看不到自己的前途。有的人有門路走了,有了出路了,而她自己沒有這樣的門路。父母也說只有靠她自己,但她的出路在哪里?而現在她又受了隊上這樣的處理,她只不過是把小金的信給了他,這又算什么錯誤呢?她想不通了。
第二天,當指導員帶了新的文書到隊部來接小方工作時,卻不見人影。指導員心里有點納悶,這個人去了哪里?有許一時想不開到鄰隊的同學那里串門去,但她膽子也太大了竟沒有請假,等她回來再處理。指導員叫人撬了文件柜、抽屜的鎖頭,把隊的公章、文件、資料等,統統叫新文書管起來了。他也沒有再細想這件事。
過了一天,隊里還是沒見到小方蹤影。又過了幾天,還是發現不了小方,連隊才感到不對頭了,讓全隊到處找方菲。人們去了隊的每一個角落,家屬區、場院、馬號、地頭,就是沒有小方的影子。后來人們見到馬號后的高粱地里有狗常躥來躥去的,忙得很,不知有什么東西讓這些狗這么忙乎。有人走進高粱地里看到:一具女尸倒在地下,身上血淋淋的,有幾只野狗正圍著尸體轉,眼睛都是通紅通紅的,像瘋了一樣。尸體的一半已叫狗啃了,露出了白生生的骨頭……
私拆信件是違反人性的事,因此一個女性的生命就這樣消失了!
唱樣板戲險遭批斗
我們班上有一個原國民黨軍官徐同元,還是個師參謀長,那時60多歲了。他原來是在黑龍江興凱湖勞改農場的,因為中蘇邊境形勢緊張了,就把這些緊靠邊境的勞改犯清到我們兵團來了。他的兩個兒子也跟他到我們連隊干活。那時我們稱這樣的勞改犯叫“大勞改”,我們自己就是“二勞改”。老徐與我們一樣下地干活,但他要挑我們喝水的水桶,以他的年紀走十幾里地那是夠嗆的。凡是最重、最臟、最危險的活兒,都是他干的。連隊的廁所糞滿了,就要他去掏。那時我們覺得自己“二勞改”怎么地也比“大勞改”要地位高些。
那天,老徐吃完了飯,正坐在炕上哼起了京劇。解放前他聽京戲久了也會來上兩段。他會唱《空城計》、《打漁殺家》等老戲,但在這個時候他不敢唱這些個玩藝兒,只有哼哼紅火的京劇樣板戲才保險。這時節,他正哼到《林海雪原》中少劍波的唱段:“幾天來摸敵情收獲不小,細分析把作戰計劃反復推敲……”。
我邊手洗著衣服,邊聽著京劇,正想著這小子唱得還真一板一眼的。忽聽門一響,就見班長老姜拉門踱了進來,他聽見老徐唱氣不打一處來。
老姜板臉吼了一聲:“你唱的是啥?”
老徐正唱得來勁,道:“革命樣板戲唄。”
“這是你該唱的?”
“這不是學習嘛,唱樣板戲也有罪嗎?”
老姜大聲道:“這是你學的東西?摸敵情,你摸誰的敵情呢?”
老徐一時張口結舌。老姜又說:“你這是用心不良!”
我不由自主地說:“別亂唱嘛,革命樣板戲是革命人唱的,你瞎摻乎啥呀?”
老徐知趣地順勢下臺階:“對了,是我昏了頭了,不該亂唱。”
老姜道:“以后老實點,別亂唱。要不批斗你!”
老徐忙點頭稱是。老姜出了門,老徐對我說:“多謝你,虧得你一句話幫了忙,可見咱們……。”
我見他套近乎太過份了,說:“誰跟你‘咱們’,別說你胖就喘上了。”
老徐見話不對路也就不吱聲了。
我不由好奇地問:“你當過國民黨軍官?”
老徐一愣,道:“那是舊社會里的事,沒什么光彩的。”
過了好久,他又忿忿不平地說:“但我們后來起義了,在北京守城時我們是傅作義的部下,跟傅將軍一起起義了,北京和平解放了。我們將功贖罪剛解放時還被編入解放軍行列。后來又追究我們過去的罪行。也難怪,后來傅將軍也受到批判了,我們是他的部下還能好嗎?”
不知道怎么搞的,我這“二勞改”同情起“大勞改”了。后來我納悶自己的“階級立場”為何如此不堅定?
裝病返城尿炕多年
這天,農工都準備著下地干活,卻見哈爾濱青年劉大個從四班的大門外出來,嘴里不停地嘟嚷著:“哈哈,老子不干了,開溜嘍!”正當大伙驚詫之際,只見他回身返屋里,抱出一條上面滿是像地圖樣的尿跡、正發散一股濃濃的尿騷味的棉被,朝門前的一條小溝渠里一丟,如瘋了一樣地叫喚起來:“老子不干嘍!老子返城嘍!”
正要下地的人們被劉大個的舉動鬧得摸不著頭腦。我便一手拉住了劉大個,問道:“你小子真的要走啦?連被子都不要啦?”劉大個瞪圓了眼開了腔:“你還不信咋的?老子就是要走嘍!”我說:“你事先也沒打個招呼。”“這事兒能先露餡嗎?”
“辦的是哪門子手續?”這時節一大幫人都圍了上來。劉大個瞅瞅大家伙兒,得意地說:“病退唄。”圍著的人群中有人明知故問:“啥病?”劉大個一時紅了脖梗子沒說出話來。有人起哄道:“還不是尿炕病!”
劉大個更是語塞。隊上的人都知道他有個尿炕的毛病,不知怎么搞的挺大個子卻還像小孩一樣,隔三岔五地晚上睡睡覺就尿上了,整日價往屋外的繩子上曬被子。有人就愛拿他這個毛病挖苦他,自然也沒有女青年看上他,他二十五六歲了還沒個女朋友。眼下在大家伙的笑聲中,他窘得憋了一口氣,好半天卻吐出了一句讓眾人吃驚的話:“今兒個我老實告訴大家,這些年來我的尿床都是裝的,假的!”周遭的人聽到這句話全都傻眼了,個個泥塑木雕一般。這事太出人意料了,眾人一時腦子都轉不過來彎了。
劉大個見事情說開了,干脆全抖落出來:“都是為的返城,為了有今天這一天,我、我、我他媽的往被上尿了多少回啊!我過的都是什么日子啊!整日價身上臭哄哄的不說,有誰瞧得起我?挺老大個小伙子了還往炕上尿尿。我哪里還像個人哪?可為的是返城,我什么都忍了。這地方哪是人呆的?為返城我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呀!”
說罷劉大個像小孩一樣蹲地下嚎啕大哭起來。劉大個竟然這么多年的尿炕病全都是裝出來的,大家一點都沒成想到。他的話一時勾起了眾知青的思鄉病。劉大個可以走了,可我們還得在這個苦難地方呆下去,不知何時是個頭。大家的心頭一時凄涼起來,沒有人吭氣,全場都啞了。
下鄉潮落人心所向
一轉眼八年過去了,團里的知青走了不少人。有干部家庭把子女弄去當兵的,有爹媽退休去接班的,也有真病、假病辦病退的,沒有招兒的人就只能在兵團耗著,不知道什么時候是個頭。
那天聽說團部來了新電影,那時看電影可是個大事,各連隊的人都趕去團部看電影。乘汽車、拖拉機、馬車趕去團部的都有。電影就在團部廣場上放映。這天放映的是南斯拉夫電影《橋》,講的是南斯拉夫二戰時的反法西斯故事。當故事中出現外國電影中常有的男女親吻的景頭時,放映員就伸手擋一下鏡頭。大家立馬發出一聲不滿的起哄聲,但也知道這是上面規定的。
電影終于近了尾聲,工程師把自己親手建造的橋炸掉了,他無限感嘆地說:“這真是一座好橋呵!”人們見電影結束了,正要四下散去,只見一個高大的人影蹦上了放映臺。是一個北京青年。那人對著大喇叭喊開了:“大家不要走,現在有一個好消息告訴大家。我們今天從北京得到了消息,中央同意知青返城啦!”
哇,這時全場知青全騷動起來了,終于等來了返城的這一天。有人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震蒙圈了,大聲對著臺上的北京青年叫道:“所有的知青都能返城嗎?不要調令了嗎?不要辦病退了嗎?”那人答道:“是的,一個都不落,所有的知青全都可以返城了。為了抓緊時間辦手續,大家不要回隊了,今夜就去團部辦公樓。”
這上千人的洪流一起向場部大樓涌去。黑暗中大家都把隨身帶的手電筒全打開了,無數個小星星一樣的燈光匯成了一條燈光的巨流,照亮了前行的路。就在這樣的一個瞬間,上山下鄉運動結束了,成了歷史了,多少人盼了多少年的返城突然就變成了現實。終于可以脫離這個苦難的地方了,終于可以回到自己朝思夢想的家鄉了。這上千人被這個消息剌激得亢奮起來了,這個情緒的洪流不可阻擋地把團部辦公樓包圍了,上千個嗓子發出了:“返城、返城、返城”的吼聲。
團部大樓的燈亮了,團長出現在了大樓門口,他聲嘶力竭地對知青說:“知青們,大家不要著急,中央已下了文件,大家都可以辦返城。但手續要一個隊一個隊辦,大家先回去,等隊上把手續報上來,我們再一個個審批。早晚大家都可以返城。”
全場知青都喊起來了:“不行,今晚就辦”,“馬上辦,有什么不可以的”,“不要再拖了”。團長只得說:“好,好,連夜辦。”人流立馬涌向辦公樓內。只見女辦事員手拿一大疊表格,大家擁擠著搶開了。填寫完后,大家又都搶著蓋章,直把手持公章的女辦事員擠得東倒西歪的。有人說:“干脆不如把公章掛到大樓門口,大家自己蓋更快啦!”
這枚公章就這樣被用繩子拴著、掛在了大樓門口,知青們爭先恐后地用它在填寫完的表上用力蓋上去。有人蓋了章還不相信這是真的,忍不住掐自己一下,才知這真的不是夢。有個知青蓋完章后,看著這個表“哇”一聲大哭起來,說:“盼返城,盼返城,今天終于盼來了,可是晚了,我父母都不在了。”還有一個知青蓋完章后,一眼瞅見了在一旁的人事科長,他上去就要揍科長,嚇得科長趕緊溜了。那知青說:“去年我來了病退手續,給這小子送了不少禮,他還嫌少就是沒給辦,今兒個老子不怕他了。”
這上千人直鬧到快天亮了才辦完了返城手續,四下里散去。后來的幾天里,各連隊的知青都忙著清理雜物,打行李,托運東西,很快就紛紛乘火車離開了這塊灑下青春血淚的黑土地。在他們住過的地方只留下了一堆堆的破箱子、舊衣服、破鞋爛襪……
上山下鄉潮起潮落,最后留下的是知青難以忘懷的苦澀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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