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第一明君：柴榮的六年改命與英年早逝

公元954年正月，開封，后周皇宮。

一位三十三歲的中年人坐在龍椅上，面色沉靜。他是剛剛登基的后周世宗柴榮，接手的是一副爛攤子——北有北漢和契丹虎視眈眈，南有南唐、后蜀割據一方，內部軍政腐敗、國庫空虛。滿朝文武都盯著這個新皇帝：他能撐多久？在此之前，五代十國的皇帝平均在位只有四年。沒有人相信他能改變什么。

但柴榮只用了六年，就從一個“過渡性皇帝”變成了后世公認的“五代第一明君”。他整頓禁軍、南征北戰、推行改革，幾乎把所有該做的事都做了——然后，在最接近統一天下的時刻，倒在了龍椅上。

柴榮，邢州龍岡（今河北邢臺）人，出身貧寒。他幼年被姑父郭威收養，隨姑父姓郭，改名郭榮。郭威是后周的締造者，原為后漢的節度使，因不滿后漢隱帝的猜忌和家屬被殺而起兵造反。951年郭威稱帝，建立后周。柴榮作為養子被封為澶州節度使，是郭威最得力的助手。

954年正月，郭威病逝，柴榮繼位。當時很多人都不看好他——在崇尚軍功的五代，一個靠養子身份上位的年輕人能坐穩皇位嗎？北漢和契丹顯然也不看好。柴榮即位不到一個月，北漢聯合契丹大舉南侵。

柴榮決定御駕親征。大臣馮道極力反對，說：“陛下不可親征。”柴榮回了一句：“唐太宗平定天下，都是親征。”馮道冷笑：“陛下不如唐太宗。”柴榮針鋒相對：“我以泰山壓卵，何懼北漢？”馮道說：“陛下未必是泰山。”柴榮大怒，拂袖而去。但他沒有殺馮道，只是堅持親征。

三月十一日，兩軍在高平（今山西高平）相遇。后周軍士氣高昂，但軍中潛伏著巨大的隱患——侍衛馬軍都指揮使樊愛能、步軍都指揮使何徽等人消極避戰，臨陣脫逃，后周右翼全線崩潰。

柴榮親自率親兵沖入敵陣。皇帝沖在最前面，這是五代十國歷史上少有的畫面。后周將士看到皇帝在沖鋒，士氣大振。殿前都虞候趙匡胤——就是后來建立宋朝的宋太祖——率兩千精騎直搗北漢軍側翼。北漢軍大敗。

高平之戰后，柴榮做了一件讓所有人膽寒的事：他當場斬殺了臨陣脫逃的樊愛能和何徽，以及在軍中散布謠言的數十名將領，同時重賞了趙匡胤等有功將士。

一殺一賞之間，軍紀確立，軍威大振。柴榮趁熱打鐵，著手整頓禁軍。他從全國招募壯士，淘汰老弱，組建了一支精銳的殿前諸班。這支軍隊后來成為趙匡胤統一天下的核心力量。

高平之戰后，柴榮開始了他“十年計劃”的第一步：先南后北，先易后難。顯德二年（955年），柴榮派兵西征后蜀，收復秦、鳳、成、階四州，解除了后蜀對關中地區的威脅。

顯德三年至四年（956-957年），柴榮兩次親征南唐。南唐是當時南方最強大的政權，領有江淮地區大片富庶之地。柴榮的目標是奪取淮南，打通通往江南的通道。南唐軍主力在壽州（今安徽壽縣）堅守，柴榮親自指揮圍城，經過一年多血戰攻克壽州，隨后又攻陷濠州、泗州、楚州等地，飲馬長江。

南唐中主李璟求和，割讓江北十四州，去帝號稱“江南國主”。后周的疆域從黃河流域擴展到了長江北岸，統一天下的格局基本形成。

顯德五年（958年）六月，柴榮從南唐前線班師回朝。六月十九日，他下了一道詔書，這份詔書是他一生政治理想的集中表達：

“朕以眇躬，纘承丕構……朕嘗觀歷代君臣，治亂之跡，莫不由于用人之當否，賞罰之公否。故治世之君，必明于用人之道，公于賞罰之柄。”

他明確提出要改革科舉、整頓吏治、選拔實干人才。與此同時，他下令清查全國戶口、減免賦稅，裁撤了佛教寺院三萬余所，將大量僧尼還俗編入戶籍，國家的財稅收入和勞動力得到了巨大補充。

顯德六年（959年）三月，柴榮正式下令北伐契丹，目標直指燕云十六州。

北伐進展極其順利。后周大軍從滄州出發，遼國守將望風而降。四月十六日，柴榮抵達滄州。十七日，攻陷乾寧軍。十九日，遼國益津關守將投降。次日，瓦橋關守將投降。二十六日，后周大軍抵達瓦橋關，遼國莫州刺史劉楚信舉城投降。五月二日，瀛州（今河北河間）刺史高彥暉獻城歸降。

短短一個多月，柴榮不戰而屈人之兵，收復了三州十七縣。他做了一件自石敬瑭割讓燕云十六州以來，中原王朝從未做過的事——把領土向北推回了拒馬河一線。

就在柴榮準備乘勝進攻幽州（今北京）時，他突然病倒了。

顯德六年（959年）五月，柴榮突發重病，高燒不退。身邊人勸他班師回朝，他堅持要繼續進軍，但對軍中將領說：“我若不起，你們要好好輔佐我兒子。”五月三十日，大軍從瓦橋關南返。六月十九日，柴榮在開封病逝，年僅三十九歲。

他留下了幾個未完成的遺憾：北伐沒有收復幽州；他七歲的兒子柴宗訓繼位——也就是后來被趙匡胤“黃袍加身”取代的那個小皇帝；他制定的“十年計劃”——“以十年開拓天下，十年養百姓，十年致太平”——只完成了不到三分之一。

柴榮死后不到一年，960年正月初三，趙匡胤在陳橋驛被部下黃袍加身，建立宋朝。趙匡胤做的幾乎所有事，都在柴榮規劃的道路上走著：先南后北的統一戰略，沿用了柴榮的既定方針；杯酒釋兵權，是高平之戰的“制度升級版”；宋初的各項制度，幾乎都是后周制度的延續。

趙匡胤曾經說過一句話：“若周世宗在，朕不得此位。”——如果柴榮還在，這個皇位輪不到我。

柴榮的六年，是中國歷史上最遺憾的六年。他本可以統一天下，本可以開創一個不亞于漢唐的盛世。但他在離終點最近的地方倒下了。他只活了三十九年，只當了六年皇帝。但正是這六年，改寫了中國歷史。趙匡胤統一天下的路線圖，是柴榮畫的；宋朝的文治基礎，是柴榮奠定的。沒有柴榮的鋪墊，就沒有后來宋太祖、宋太宗的輝煌。

歷史有時候就是這樣——有些人做了一輩子，什么都沒留下；有些人只做了六年，卻改變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