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年來20人，香港最會演戲的一群老人，正一個接一個離世

01

1952年，吳孟達出生在福建廈門。7歲那年，全家搬到香港，一家七口擠在20平米的廉租房里，他只能睡在地上。

為了糊口，他去考TVB藝人培訓班。同學有周潤發。在班上，吳孟達屬于學霸，成績一直名列前茅，老師夸他有天分，讓他當了班長。

1979年，吳孟達在《楚留香傳奇》里演胡鐵花，一炮而紅，成了TVB炙手可熱的新星。結果他迷失了。賭錢、酗酒、泡妞，借高利貸，欠下30萬。

從爆紅跌入谷底，他只花了一年。他被無線雪藏，薪水被抽走三分之二還債，剩下的勉強糊口。從1981到1985年，他每天輾轉各大片場跑龍套，在83版的《射雕英雄傳》里，他就演過丐幫長老。

但也是這四年，讓他學會了真正的表演。

1989年，他遇到周星馳。兩個失意之人，住在對門，中間隔著一條街。事業都沒起色，同是天涯淪落人。兩人合作《蓋世豪俠》和《他來自江湖》，結下深厚友誼。當時星仔人微言輕，意見沒導演愿意聽，吳孟達就幫著向導演轉述。

不久后，兩人被吳思遠相中，合作參演《賭圣》。當時全香港都沒想到，《賭圣》以低成本打敗了成龍和許冠文的電影，打破港片最高票房紀錄。此后，吳孟達和周星馳便一路開掛，成為了港片喜劇最紅的搭檔。

1990年，吳孟達還憑《天若有情》拿了金像獎最佳男配角。

從此，達叔成了香港電影最貴的黃金配角。他拍了246部影視劇，演了48年配角。但他演過的每一張臉，那些傻的、憨的、陰險的、憤怒的，無論是正派還是反派，都給80、90后留下了深刻印象。

《少林足球》后，吳孟達消失在周星馳的“電影世界”中。關于二人“不和”傳言，鬧得沸沸揚揚，吳孟達卻站出來力挺周星馳，為不善言辭的周星馳解釋，說日后不再合作，是自己身體抱恙。

達叔最后一部讓大家印象深刻的作品，是2019年上映的《流浪地球》。拍攝時，吳孟達穿著幾十斤重的戲服，因身體問題，每拍一條，他都要靠吸氧才能喘過氣來。吳孟達說，自己愿為國產科幻電影發展盡一份心力。

2021年2月27日，達叔走了。

他的最后一條微博，寫著：“我是中國人。”

02

廖啟智比吳孟達小兩歲，也是“天生配角命”。

他長得不帥，個子小，眉毛淡。在璀璨奪目的香港群星中，這張臉毫無優勢可言角。他第一次去考無線藝員訓練班，就因相貌落選。

不甘心，考了第二次，成為第8期藝員，和湯鎮業做同學。

很多人沒印象，他出道作品是大名鼎鼎的《上海灘》，飾演丁力的助手陳祥貴。廖啟智彼時只有26歲，看上去卻像個中年人。在大銀幕和小熒屏上，他好像從沒年輕過，其實他只比周潤發大一歲。

香港遍地是黃金綠葉，拿一個最佳男配角，比拿影帝還要難。廖啟智以繁而多的角色、少而精的戲份，創了金像獎這方面的紀錄，提名8次，獲獎2次。

廖啟智第一次得獎是1993年，憑借《籠民》中的智障角色太子森，拿下第12屆金像獎最佳男配角，首提即中。他擊敗的對手包括吳鎮宇、梁朝偉、黃秋生。那時候廖啟智已經37歲，出道12年。

在他拿獎后，港片黃金時代結束。好萊塢大片全面進攻，臺灣片商資金枯竭，港片年產量銳減，片酬一落千丈，廖啟智只能在電視劇里打轉。

2002年，《無間道》讓港片回光返照。廖啟智趕上了，在《無間道II》中飾演戲份極少的倪家三叔。一場殺人后旁觀埋尸的戲，其實很簡單，但廖啟智想要吹口琴。麥兆輝拍了兩版，一版有口琴，一版沒有。剪輯時，口琴版被保留。

這段《友誼地久天長》串起整組蒙太奇，各懷鬼胎的黑幫兄弟，一個個被殺害，懷念友誼的曲調，讓整個故事顯得荒誕而悲涼。

是廖啟智升華了這段戲的質感。

此后，他工作重心轉移到大銀幕，50多歲的人，一年最多能拍8部電影。他不像吳孟達、劉洵、成奎安形象鮮明，卻什么都能演，演了就有說服力。許多黃金配角受限于題材和故事，廖啟智卻越走越寬廣。

2009年，他憑借《證人》再次拿下金像獎最佳男配。

然而廖啟智的人生，比任何一部電影都要苦。

他曾直言，自己“從來不是明星”，所擅長的只是演戲，“只能老老實實做個演員”。入行時曾被媒體問道：作為演員，你最想演什么角色？

當時廖啟智說：“不用對白、橋段，只需一個眼神，就演出整場戲的精髓。”

2021年3月28日，廖啟智因胃癌去世，享年66歲。

從確診到離世，僅僅一個月。

03

2022年4月27日中午，香港尖沙咀彌敦道19號，一間隔離酒店里，一名87歲的老人被發現在房間內昏迷不醒。

救護員趕到時，他已經沒有了生命體征。這位老人，就是曾江。

在許多80后的記憶中，他就是那個獨一無二的“黃老邪”。

1983年，49歲的曾江迎來了演藝生涯的分水嶺。那一年，TVB籌拍《射雕英雄傳》，他接下了“東邪”黃藥師一角。

黃藥師這個角色，狂傲不羈、性情孤僻，行事隨心所欲，“正中七分邪，邪中三分正”，在金庸的江湖里，他是最難拿捏的人物。演過了，就顯得裝腔作勢；演少了，角色又不夠立體。

曾江的孤傲，是天生的。他不是科班出身，是從美國伯克利大學建筑系畢業的高材生。因為不甘于沉悶的建筑師工作，他重回演藝圈。年輕時，曾江英俊瀟灑，是黑白粵語片年代的當紅小生。他的妹妹林翠也是著名演員，妹夫是“獨臂刀”王羽。極好的外形條件，讓他自帶一股傲氣。

金庸筆下的黃藥師，武功蓋世卻性情古怪，對亡妻一往情深，對女兒黃蓉疼愛有加。曾江把這個復雜人物的復雜情感，詮釋得淋漓盡致。以至于后來無數人翻拍《射雕》，黃藥師換了一茬又一茬，但觀眾心里那個“東邪”，始終是曾江。

黃藥師之后，曾江成了香港影視里“反派之王”的代名詞。

他演的反派，大多是大BOSS，兇狠殘暴，盛氣凌人。

1986年，吳宇森拍《英雄本色》，找他演一個收留出獄犯人的修車行老板，戲份不多，但他把一個坐過牢的老江湖演得有情有義。

但觀眾更愛看他演壞人。1992年的《警察故事3》，演大毒梟；1993年的《超級學校霸王》，演黑幫大佬；《竊聽風云》系列里，他演“地主會”老大同叔和陸氏家族的陸瀚濤，每一次出場，都頗具教父風范。

2012年，他憑《竊聽風云2》獲得明報周刊“最突出男演員”獎。

曾江的情路，和他演過的戲一樣跌宕。他有過三段婚姻，前兩段都以離婚告終，直到遇見焦姣，才找到真正的歸宿。

焦姣的前夫是演員黃宗迅，1976年因車禍去世。喪夫后，她與曾江漸漸走近。有一次曾江騎摩托車載她去配音，她坐在后座上，突然嚎啕大哭，想起了丈夫就是騎摩托車出的意外。曾江默默放慢了車速。

1994年，兩人結婚，相伴28年，直到曾江離世。晚年的曾江身體不好，依然活躍在幕前，參演了《雞毛飛上天》《古董局中局》等內地劇。

2015年，他憑《竊聽風云3》摘下金像獎最佳男配。

曾江一生演了60多年戲，拍過230多部電影，從粵語黑白片到好萊塢大片，從《007之擇日而亡》到《藝伎回憶錄》，都有他的身影。他什么都能演，演正派讓人敬佩，演反派讓人恨得牙癢癢。

對很多老觀眾來說，他一走，世間再無“黃老邪”。

04

曾江去世三年后，許紹雄也走了。

他去世前一天，半個港圈的人都去醫院探病，網友們還在祈禱他挺過難關。

對于內地許多觀眾來說，許紹雄那張臉，就是香港黃金配角的代名詞。

1983年版《射雕》里，他演江南七怪之一的“妙手書生”朱聰，帶點滑頭又心思縝密。《神雕俠侶》里面，一轉身，他又成了陰狠的公孫止，一個外表溫良、實則極端的絕情谷主。正邪兩端，他都能從容把握。

1984年《新扎師兄》里面，他演梁朝偉的舅父，一個典型的香港長輩，小氣、嘮叨、又不失關心。這種生活化的小人物形象，最后成了他的拿手好戲。

90年代《笑看風云》里的父親形象，就是他演的一系列香港市井人物的代表作。這個角色膽小、貪心，總想賺快錢，屢屢連累家人，小市民的脆弱與可愛被他拿捏得剛剛好。對許多TVB的鐵桿觀眾來說，他就是香港街坊的典型形象。

電影《暗戰》讓他第一次迎來專業上的認可。他演劉青云的上司黃啟法警司，一個典型中層，總在焦頭爛額、左右為難，卻又不失原則。

51歲的他，首次獲得金像獎最佳男配角提名。

2000年后，他的戲路越走越寬。多半還是略帶喜感又親近可愛的長輩、上司。

《新扎師妹》里的鐘Sir，帶著笨拙的幽默，認真到可笑的狼狽。黃子華主演的《My盛Lady》里，他演外表豪爽、內心細膩的大哥，憑此劇拿下“最受歡迎男配角”，那是TVB遲來的肯定。

2014年，《使徒行者》的“歡喜哥”，算是他突破自我的塑造。這個角色，一半是慈祥的笑容，一半是藏刀的深沉。許紹雄把觀眾對“老好人”的信任，轉化成反派角色最有力的偽裝。

許紹雄熱愛表演，年過古稀還活躍在片場，后來很多戲，他是吃著止痛藥拍的。

許紹雄去世后，很多網友重提他的家世。與“街坊叔公”形象形成巨大反差的，是他顯赫的家族背景。姑祖母是許廣平，姑祖父是魯迅，高祖父是清朝禮部尚書許應鑅，叔公是粵軍總司令許崇智。

他從未倚仗家族背景，在演藝圈摸爬滾打，靠的都是自己。

05

2026年2月24日晚，57歲的游飚，在醫院停止了心跳。

你可能沒聽過這個名字。但你一定看過他演的戲。《大時代》里那個眼神躲閃的賭徒，《妙手仁心》里咋咋呼呼的市井小民，《搜神傳》里讓人又恨又憐的反派……演了41年戲，走了近200部劇，被稱為TVB的“御用爛仔”。然后呢？他在離開TVB時說出了讓人心碎的話：

月薪10,500港幣。折合人民幣9000出頭。

而當時香港一個保安的月薪，是1萬3。

演了41年戲的老戲骨，養不活一個家。

他后來去做裝修、做搬運、做一切能養活家人的零工。57歲，還要靠體力活續命。網友們后來評判：這不是勵志故事，這是行業之恥。

游飚不是個例。TVB的綠葉演員，很多到離世都租著房、打著工。鄭健樂在TVB演了20年配角，演閑角時，月入常常只有幾千塊。為了養兩個自閉癥兒子，他還要兼職做健身教練。有人拍到他擺地攤賣二手童裝，一件50塊，擺了三天沒什么人買。

游飚說：“我不是不想演主角，是長相不允許。”

可許多像他一樣的配角塑造出來的小人物，在幾十年的香港影史上，不是符號，是在浩蕩命運里撲騰、掙扎、喘息的活人。

和前面幾個人比起來，他們可能算不上黃金配角，可正是因為有他們，曾經燦爛的香港影視，才有那么炫目的光彩，那些主角的光輝，才被襯得更明亮。

也許我們不光要記住那些黃金，也要記住這些堅韌的磐石。

早年有句話，叫做“我們與香港不告而別”。我記得這話2016年前后就火了。沒想到這話說出10年后，還有很長很長的回響。最近幾年，許多香港影視的配角一個個離開，谷峰、方剛、唐佳、雪妮、周聰、吳博君、黎宣、游飚、李香琴……

據不完全統計，其中比較有名的老戲骨，已經多達20人。

離開的一個個人，背后是上千個我們看過的角色，和香港影視回不去的黃金時代。

其中不少人，是拿過金像獎的大咖，而也有不少人，一輩子矜矜業業演戲，并沒有拿什么大獎，只是在港片和TVB劇里面，給我們留下了一個鮮活、熟悉的形象。

這一部分配角，他們從來不是頂流巨星。在那些光芒萬丈的主角身邊，他們經常扮演著“街坊”“父親”“債主”“鄰居”“阿sir”和“阿姨”的角色，默默演好自己那份戲，烘托沖突，淡然退下。

但也正是他們生活化的、不搶人眼球的表演，構成了香港影視的天幕。是他們把自己隱身，涂抹上暗色，才讓那些星辰，閃閃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