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陳魯豫慢談》
在看完最新一期的《陳魯豫慢談》后,編輯部再一次折服于陳沖的表達力。
鏡頭里,她穿著一身素凈的白色長裙,短發整理得利落有型。她不常與面前的魯豫對視,雙眼低垂著,專注于自己腦海中的畫面,娓娓道來那些從前的故事,偶爾發出爽朗的笑聲。
出生于書香門第的陳沖曾無數次想過放棄演員這個職業,尤其在電影《小花》上映后,一夜成名讓陳沖感到巨大的不適。然而,表演像是她的某種宿命,在《貓魚》里,她寫道:“我想過改行,也在學校選擇了一些其他領域的課程……但是只要新的拍片機會一出現——不管多小的角色,我就拋下它們,飛蛾撲火般撲向電影。”
八十年代,陳沖只身闖入美國影壇。在那個華人演員幾乎無法立足的異國名利場,陳沖同樣舉步維艱,徒勞與失敗如影隨形。但在一個努力和成果不成比例的行業里,陳沖足夠努力,也足夠倔強。于是后來,有了我們所熟知的《末代皇帝》《雙峰》《意》,直到去年上映的《蒙特利爾,我的美人》中,陳沖仍以自己精彩的表演為銀幕前的觀眾帶來驚喜。
而銀幕外,陳沖的創作熱情持續不斷地燃燒著。《天浴》《紐約的秋天》《英格力士》《世間有她》,她手執導筒創作出許多出色的作品;在擺滿零嘴的書桌前,她寫下首部自傳體散文集《貓魚》,人們說她是“中國演員中的文字天花板“、一個“被演戲耽誤的作家”。但回望過往的人生,陳沖卻認為自己是一個無比幸運的人,”命運給了我一條光明大道“。
和所有人一樣,年輕時的陳沖揮霍過大把光陰,錯失過絕好的工作機會,經歷過失敗的愛情與婚姻,犯過無數多的錯誤——用她自己的話說,“弄得頭破血流”。正因此,她始終相信,自己是被命運和時代眷顧的人,冥冥之中,她走上了一條最適合自己的道路,而那些錯誤則成為了她重要的財富。
如今鏡頭前的陳沖美得大氣、自信、舒展,但鏡頭背后,她用漫長的時間訓練自己不去在意外界的聲音;生活的熔爐將她鍛造得剛強、頑固,她沒有成為自己想象中的可愛女人,不過,我們仍能在她細膩的文字和偶爾迸發出的爽朗笑聲中,觸摸到這副久經磨練的堅毅身軀之下一顆天真、柔軟的心。
![]()
下文摘自《貓魚》 ,陳沖 著
01
“我在這座城市留下了我的一點心”
有一天湯姆和我走在橙紅色的金門橋上,水面的白霧彌漫過來,半座橋在眼前消失,周邊的人也模糊起來,我們好像被裹在一張奇妙的帳子里,他低下頭,我仰起頭,嘴唇觸到了嘴唇,氣息消融了氣息。不知過了多久—跟來的時候一樣突然——霧飄走了,陽光從云層后鉆出來,一個銷魂的時刻蒸發到空氣里,不可復制。
這些是發生在一九八三年夏末的事情,我為了參演王穎導演的電影《點心》,從洛杉磯的伯班克機場飛到了舊金山。
《點心》是一部低成本的實驗性影片,拍攝隨意性很強,攝制組人手也很緊,制片人被其他事糾纏,忽略了我的行程。
那個年代接人都是在閘口,我拿著行李等在那里,離我不遠的地方站著一個瘦高個的金發男生。最后一個旅客走出閘口后,他過來問我,你這班機是從伯班克出發的嗎?我說是的。他說奇怪,我的朋友應該在這班機上啊,我是來接他的。我說,接我的人也沒有來。他問,你要去哪里?我說他們沒有告訴我應該去哪里。他說,我陪你在這里再等等,我叫湯姆,在伯克利大學建筑系念二年級。他的笑容有些靦腆。
我們又等了一陣,還是沒有人來接我。湯姆說,天快黑了,要不我帶你去唐人街的假日酒店,你到那里再想法聯系他們。他大概覺得把一個中國人送到唐人街應該是沒錯的,我想不出其他辦法就跟他去了停車場。
我終于打通了攝制組的電話,他們說馬上來酒店接我,我說要不還是中午過來吧。中午我在大堂里正要準備離開,湯姆出現了,我莫名地高興。我說,我以為你們不會來了。他說,我們說好會來的,我把宿舍的電話給你吧,萬一有什么幫得到你的,給我打電話。
![]()
湯姆畫的陳沖
攝制組沒有我住酒店的預算,就把我放在一位叫克里斯·李的導演助理的公寓里。克里斯是一位同性戀,跟他的男朋友同住,我就睡在客廳的沙發上。多年后,我在好萊塢再見到他時,克里斯已經是哥倫比亞三星電影集團的總裁了。
我在《點心》里扮演一個從國內到美國,夢想成為搖滾明星的女孩。印象中導演沒有給我劇本,只是讓我按照人物的規定情境說自己心里覺得合適和想說的話。我第一次這樣隨意地演戲,覺得很新鮮,我把自己對電影的向往,改成了角色對搖滾樂的向往。
印象最深的是一場在夜總會演唱的戲,我戴了金色假發,涂了黑紫色的唇膏,上臺唱了一首叫《我男朋友回來了》的歌。王穎導演原本想拍一部關于幾個第一代移民女兒的電影,但是拍到一半他改變了想法,把電影集中在一位移民母親和她美國女兒的身上,她們是由一對生活中真實的母女扮演的,所以在最終的影片里我的人物線基本被剪掉了。多年后導演把沒有用進電影里的膠片剪成了一部叫《點心外賣》的短片,那場夜總會里唱歌的戲終于在那里復活了。
從金門橋回來后有一天,湯姆請我到他在伯克利大學的宿舍。他的房間里亂七八糟,墻上貼滿了海報,床上都堆滿了衣服和書,換下來的臟衣服堆在地上。我看見湯姆的書桌上放著一個像現代藝術裝置的東西,他說這是學校的作業,用金屬、木材和米紙做一只壁燈,邊上的筆記本上畫了幾張我的臉,好像是上課的時候開小差畫的。
他的同屋看見有女孩子來,給了他一個鬼臉默契地離開了,湯姆變得窘迫,跟我說,我沒那個意思。其實我也毫無那個意思。失戀的傷心像漲潮落潮,平緩一陣后,又因為一個醒來就遺忘了的夢,或者一對車窗外閃過的戀人,讓我再次被抑郁淹沒。
![]()
陳沖
湯姆跟我坐在堆得滿滿的床上,靠著墻無足輕重地閑聊,然后他說,我能告訴你一個秘密嗎?我說你還真會找人,我誰也不認識,你的秘密在我這里很安全。他說,我早泄,無法跟喜歡的女孩子做愛。這個詞我以前沒有聽到過,不過能猜出來他有難言之隱。
我說這樣正好,我不喜歡性。他有些驚訝地問,你想跟我說說這事嗎?我說,會有糟糕的聯想,會傷心,會覺得骯臟。他說,這么嚴重?我說沒什么,我在“反彈”中。我說的英語rebounding有失戀后還未恢復的意思。說完了我倆都如釋重負,不用猜測或者誤解,我們之間是柏拉圖式的愛。
偶爾,我們親吻,完后氣喘吁吁地討論柏拉圖式的愛到底怎樣定義。他去學校圖書館里翻查了半天,也沒有得到清晰的答案,我們就決定橫膈膜以上的接觸都屬于“柏拉圖式”。
有一天,忘了湯姆從哪個哲學教授還是哪本書上得到了答案,他說,分水嶺在身體的懷孕和靈魂的懷孕之間。身體的懷孕產生人類的孩子,而柏拉圖式靈魂的懷孕產生的是人類美德——靈魂的物質形態。我喜歡這個概念——靈魂的懷孕,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我感到某種美好的孕育,某種希望。
電影拍完了。湯姆送我到舊金山機場的時候已經能熟練換擋了,我們在閘口久久擁抱,互相在耳畔道別,我們將通信,等教授把壁燈還給他的時候,他將給我送來。《點心》 ——我在這座城市留下了我的一點心,那時還不知道多年后它將成為我整個心的港灣,我的家。
02
努力和成果不成比例的職業
回到洛杉磯后,我開始了長達半年的徒勞的拼搏。
《龍年》里Tracy的角色,是我第一次在好萊塢劇本里看到的東方女主角。這個人物是一位嫻熟時尚的電視臺主播,從儀態到英語水平都跟我距離很大。但是我拒絕接受擺在我面前的事實,執著得像一頭戴了眼罩的驢,把每一分錢都用在學習播音員的發音和語氣上。我在餐館打工每小時掙五美元,而臺詞老師每小時收一百美元,每堂課兩個小時。
《龍年》的導演邁克爾·西米諾和選角導演瓊安娜·摩爾琳,在全世界各地物色Tracy。在一輪一輪的篩選過程中,我去面試了無數次,每次去,他倆會聽到我的英語比上一次進步了,儀態也離角色更近了。
瓊安娜對我十分欣賞,她把電影《唐人街》里費·唐納薇最經典的場次打印出來,跟我排練,讓我有機會表達復雜和微妙的感情,把導演的注意力從我不完美的英語轉移到我的眼睛和我的感染力上。
![]()
陳沖
但是最終,我在“美音速成班”學的只是一種依葫蘆畫瓢的模仿,無法改變我的本質,瓊安娜期待的奇跡沒有發生。我遇到過無數選角導演,瓊安娜是唯一一個如此在我身上花費心思和精力的。非親非故,只為欣賞,這也許就是我們中國人說的貴人吧,不過當時我還不知道她將成為我的貴人。
邁克爾·西米諾請男主角米基·洛克跟最后三位扮演Tracy的候選人在攝影機前試戲,每人演三個場次。演到最后一場吻戲的時候,洛克抱著我的頭咬住我的嘴唇不放,我強忍住眼淚堅持下來。在我匆忙離開辦公室的時候,聽到身后他跟導演的笑聲。
第二天門鈴響,海德先生在樓下叫,Joan,你有秘密的仰慕者!我下樓看到一捧巨大的鮮花,卡片上寫著:真遺憾我這次不能跟你合作,邁克爾·西米諾。
我在不遺余力的付出之后一無所得。我想起那些沒有太用力就得到的角色,比方有一次我面試一個移民女孩的角色,人物有一句這樣的臺詞:你是個那么棒的廚師,他一定會喜歡你的。我一不小心把廚師chef說成了thief(小偷),我說,你是個那么棒的小偷,他一定會喜歡你的。屋里的幾個人都笑了,但是他們把那個角色給了我。
這是一個努力和成果不成比例的職業,它時而讓我狂喜,時而讓我絕望,一切似乎都很偶然,跟我努力與否沒有關系。
我想過改行,也在學校選擇了一些其他領域的課程,希望被生理學、人類學或者天文學所吸引、征服。它們的確是很有意思的課題,但是只要新的拍片機會一出現——不管多小的角色,我就拋下它們,飛蛾撲火般撲向電影。
一天,忘了是為哪部電影到派拉蒙去面試,選角導演打量了我一眼,問,你是夏威夷本土人種嗎?我說不是,我履歷上寫了中國人。那位導演說,真對不起,我的失誤。就這樣,面試結束了。我失望地走回地下停車場,感覺身邊有一輛林肯轎車慢慢吞吞地跟著我。
我疾步走向我的車,那輛車一直跟在我的側面,我轉頭看到車窗被搖下來,一位瘦老頭探出腦袋問我,你知道拉娜·特納是在一個冰淇淋店被發現的嗎?我當時不知道拉娜·特納是誰,以為他在跟我調情,沒搭理他。他伸出手上的名片,說,讓你的經紀人下午來找我。
我接過名片,看到他的名字叫迪諾·德·勞倫提斯,是當年歐美電影界非常顯赫的人物,也是電影《龍年》的總制片人。在為《龍年》試鏡的半年里,我從未見過他,卻因為某副導演的失誤在停車場里巧遇,我就這樣輕易地成了電影《大班》的女主角美美。
![]()
《大班》劇照
《大班》的導演請了一位臺詞老師,來教我講戲中美美的“白鴿英語”——夾雜廣東音的蹩腳英語,而他正是我不久前請來教我純正美音的老師。
不可思議的是好事成雙,我竟然在得到《大班》的同時得到了《龍威小子》的女主角,但是因為兩部影片是同時期拍攝,我必須放棄一部。
好萊塢有個說法,“不是餓死,就是撐死”,意思是好久沒戲拍,突然有戲了,又幾部擠到一起。餓了好久,天上好不容易掉下來兩塊奶油蛋糕,你還得扔掉一塊,而且很難知道該扔哪一塊留哪一塊。
我選擇了演《大班》里的美美,原因很簡單,美美是中國人,電影將在中國拍攝。這個決定在日后證明是錯誤的,《大班》沒有成為我想象和期待的電影,也給我在國內造成了負面的影響。
其實,《大班》只是我許多“錯誤”選擇中的一個,我還曾經要求大衛·林奇把我的人物從《雙峰》中殺死,放我去演一部叫《龜灘瀝血》的電影。《雙峰》是一部具有革命性的電視劇,它為電視劇敘事方式開辟了新的道路,是當今連續劇的鼻祖,而《龜灘瀝血》完成后是一部毫無靈性的作品。
![]()
陳沖與大衛·林奇
那個階段,我迷戀上了閱讀,沒日沒夜、饑不擇食地讀書。騷動和困惑時,唯有書本能給予我安寧和慰藉。記得我第一次讀赫爾曼·黑塞的小說《納爾齊斯與歌爾德蒙》時,受到很大的震撼,在那之前我沒有想到過,一個人可以通過“縱欲”,達到崇高的精神境界。書中的納爾齊斯是一位在天主教寺院教書的老師——禁欲的僧人;
歌爾德蒙追求的則是感官的狂喜,美的體驗給予了他藝術的靈感和激情,最終他拜師學藝成了一個雕塑家,感官世界的光輝和脆弱在創作中得以升華。這兩位友人跟隨截然不同的道路,探索到生命的意義,走向涅槃。
黑塞一貫的流浪者尋找自我的主題引起我強烈的共鳴,也讓我在冥冥之中懂得了,所有走過的歧途、冤枉路都是命運的召喚。
我寫信告訴湯姆我跟N結婚了,接到信他很驚訝,在電話里說,我從來沒有聽你提到過他,你愛他嗎?我說不知道,反正我也沒有能力愛,但是我用《大班》的合約向銀行貸款,跟N在北好萊塢買了一棟小房子,后院有個橢圓形的游泳池。湯姆說,你“反彈”得有點厲害啊。
03
“你要喝點茶嗎,海默先生?”
一部新的電影出現在地平線上,它像上蒼派遣下凡的天使,在我即將窒息的時候,打開一扇窗戶。
為《龍年》選角的導演瓊安娜·摩爾琳給我來了一個電話,她興奮地說,我終于為你找到了一個完美的角色!貝納爾多·貝托魯奇要去中國拍《末代皇帝》,其中皇后婉容的角色與你天衣無縫,貝納爾多撒下了天羅地網找他的皇后,我告訴他不用找了,他明天到洛杉磯,你去見見他吧。
就這樣,我原以為在《龍年》枉費了的努力,為我帶來了《末代皇帝》。耕耘終究會有收獲,盡管不是在我期待的季節。
![]()
《末代皇帝》劇照
多年后我在舊金山安家落戶,又跟湯姆去蘇特羅海水浴場散步,說起我們在洛杉磯發生的事,他說那天簡直像個噩夢,他無法理解,我當時怎么會覺得,那就是我應得的人生。我說,也不都是你看見的那樣。
記得N和我常去圣塔莫妮卡海灘,蔚藍的天空和海洋連成一片,白色的浪花拍打著金色的沙灘,像宇宙的心臟在無休無止地跳動,讓我想到“永恒”這樣美好的詞匯。
我穿著比基尼躺在沙灘上曬日光浴,他光著膀子坐在我的身邊彈吉他唱歌,太陽在暖洋洋慢悠悠的歌聲里落進太平洋,余暉把海水染成紅色,海風漸涼,身下的沙子卻還是熱的……我們也有過這樣的日子。
四年的婚姻生活結束了。我終于失去了他。好多次我們試著分居,過不了多久就又住到一起去了,最后他決定搬去舊金山。由于告別的次數太多了,總覺得不久又會團圓,似乎告別只是為了重聚,我一時沒有覺得此次告別的嚴重性。
把最后幾件行李裝進他的吉普車后,他叮囑我別忘了交演員工會的會費,已經晚了一個月。他的口吻很隨便,我卻突然不安起來。這四年來我沒有交過會費或任何其他的費用,他把我像孩子一樣保護起來,生活上的雜事都一手包辦了。
關上車門,發動引擎后,他搖下車窗,深深地望了我一眼,充滿擔憂。我呆呆地、固執地看著他,像一個傻孩子一般。我們沒有說再見,也沒有互相祝福。當他的車消失在擁擠的街道上之后,我意識到這是最后一次告別了,一股強烈的孤獨和失落襲上心頭。我們曾經有過那么多豐富多彩的希望與計劃。生活似乎中斷了。
![]()
陳沖
我獨自駕車到離洛杉磯一百多英里的小鎮甌海,一路上眼淚流得像無盡的泉水。上帝將我所失去的變成淚水又還給了我。開到時已是深夜,一只瘦瘦的月亮孤零零懸掛在半空,月亮下是野山烏黑的剪影。
我找到一家有一百多年歷史的小客店,住了進去。客廳里擺設簡單,生著火,使人感到溫暖、安全。我打開書包,取出湯姆送給我的《給一位青年詩人的信》,坐在爐火邊一口氣念完。這些年我忙忙碌碌,很少有時間這樣看看自己心里的地圖,在心里的世界旅行一下,去反省獨處的意義與美。
臨睡前,我想起母親,她老遠老遠地正在為我擔心。想起小時候為了手指上的一根小刺,我怎樣向她哭喊,今天我就是戴上荊冠也不忍讓她聽見我的呻吟。
父母年紀大了,做兒女的應為他們帶來精神上的安慰,生活上的安全感。我卻仍然自顧不暇,活得顛三倒四,心里深感內疚。我躺在床上眼望天花板發誓:明天是新的一天,我要開始新的生活。
早上醒來,我發現自己在一間充滿陽光的蘋果綠的小睡房里。窗外的遠山襯著萬里晴空,不遠處一條小河在低聲輕唱。我為自己在這世界上的存在而慶幸,為自己能在這蘋果綠的房里醒來而慶幸。
甌海給我的心帶來了寧靜和希望。現在甌海已成了我最喜歡的地方,去那里靜靜住上兩天是我能給自己最好的優待。如果有人問有什么養身之道,那么甌海的山、湖、橘樹和蘋果綠的小睡房是我的回答。
事業上的進展使我變成一個忙碌的人,整天拋頭露面跑碼頭,很不可愛。我腦子里可愛的女人是賢惠、恬靜的,也常常希望成為這樣的人。但是,在恥辱的熔爐里煉出來的卻是另外一個人。
她剛強、頑固,不撞南墻不回頭;她愛大笑,笑得很不文雅,也許這是她保持健康、蔑視困難的法寶;她提起來一條,放下去一攤,伸縮性極強;
她沒有成為一位賢妻良母,她失敗了,但在挫敗中她取得了一些小小的成績,學到了一些做人的道理,認為值得;她屢次失望,但仍然相信秋天金色的陽光,相信耕耘之后一定會有收獲。不嫻雅,不可愛也就罷了。
![]()
陳沖
從在國內得到百花獎最佳女主角,到在美國餐館打工;從演沒有臺詞的小配角到奧斯卡領獎臺,這些年來的甜酸苦辣一言難盡。
有一次在餐館收錢,一對衣冠楚楚的中年夫婦給我一張五十美金的鈔票,卻硬說是一張一百的,我知道他們在撒謊,于是堅持己見。他們大吵大鬧起來,餐館老板只好讓我按一百塊給他們找錢,并教育我說,千萬不能將顧客給的錢先放進抽屜里,必須要把找的錢先拿出來,再放他們付的錢。
夜里結完賬,少了五十塊,我賠。五十塊錢是我十個小時的工錢,但是也沒有什么了不起的,畢竟是身外之物。我咽不下的是謊言戰勝了真理這口氣。
電視臺招小配角,我涂上口紅,放下驕傲前去應征。被左看右看之后,得到一個沒有臺詞的角色——臺灣小姐,在臺上走一走,高跟鞋,紅旗袍。
那之后,我得到一個電視臺的小角色,有一句臺詞:“Do you want to have some tea, Mr. Hammer?(你要喝點茶嗎,海默先生?)”我將終生不忘這句毫無意義的話——我的第一句英語臺詞。
今天,我的機會多了,生活好了,我也被承認和接受。有時候,我可以飛去跟英國王子喝下午茶,和法國總理進晚餐。但我希望我永遠不會忘記自己的使命,腳踏實地地生活。
封面來源視頻播客節目《陳魯豫慢談》
![]()
點擊圖片,購買本書
![]()
微信|小紅書|微博|豆瓣|B站
搜索「理想國imaginist」訂閱關注
抖音「理想國圖書」| 小宇宙「naive理想國」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