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舟江湖：一周城市生活

提起溫州，人們常聯想到活躍的民間資本與商業網絡——上世紀末本世紀初,溫州民間資本一度密集涌入多個城市的房地產市場；而在巴黎、意大利普拉托等歐洲華人聚居較為集中的城市，由于當地溫州籍僑胞數量龐大，溫州話也成為社區內部日常交流的重要語言之一。

近兩年，美食、工藝、山野等在地文化內容的持續挖掘，讓“溫州性”有了更多元的注腳。幾年前，我在社交媒體上注意到有人開始系統記錄溫州的龍舟文化，他們把龍舟基地、訓練和巡游的路線標注在地圖上，記錄并梳理龍舟俱樂部的發展脈絡，甚至繪制龍舟廠的剖面，其中現代化的高樓和逼仄橋下空間里的龍舟基地形成了強烈對比。

2026年6月，“舟行千里靠眾槳”，溫州龍舟五年紀實影像展在溫州開幕，展覽以五年紀錄為敘事脈絡，通過紀實影像、民俗實物、場景展陳等形式，呈現溫州龍舟從傳統民俗走向現代競技的蛻變之路。現場既有訓練、儀式、競渡等熱血瞬間的照片、視頻，也有隊服、獎杯、老物件等實物陳列。借展覽機會，我和展覽策展人，也是持續記錄了溫州龍舟五年的建筑師張云斌和影視從業者卞冰晶，一起聊了聊他們眼中的龍舟江湖。

（本期主持：王越洲）

近期回顧

建筑師張云斌是土生土長的溫州人，受1994年至2004年的溫州十年禁劃龍舟政策影響，他小時候沒有看過龍舟，第一次對劃龍舟印象深刻反而是在香港大澳。彼時在香港工作，每逢周末和節假日他就會去到香港各地去觀摩各類民俗活動，從盂蘭勝會、大坑舞火龍，到各村的神誕與打醮。有年端午，他到香港著名漁村大澳觀看龍舟游涌，雖然大澳只有幾條龍舟，但龍舟活動、人和環境之間的關系深深吸引了他，也為后續回到溫州觀察龍舟埋下了一顆種子。

展覽現場

回到溫州后，正值溫州大拆大建時期，云斌痛心于家鄉的老房子、老街道正在自己眼皮底下慢慢消失，于是抓緊時間拿起相機走訪那些還留存的區域。也正是在這個過程中，他發現村鎮雖然被大量拆遷，昨日世界迅速離去，但民間龍舟活動卻神奇地延續下來，并且仍有旺盛的生命力。他的好奇心被激發：在經歷快速變遷的城市中，是哪些人、在哪些空間組織龍舟活動？當下的龍舟活動與過去有何不同？龍舟隊面臨怎樣的具體境遇？……帶著諸多疑問，從自發地為各個龍舟隊拍攝訓練、斗龍、端午儀式以及比賽開始，云斌慢慢地進入溫州的“龍舟江湖”，逐漸和各村的龍舟隊員們混熟了。

根據幾年來的記錄和觀察，建筑師出身的云斌認為，空間形態反映溫州龍舟的社會生態。目前的溫州龍舟空間可分為兩類，一類是在傳統鄉土社會中，龍舟活動深深嵌入其中的“共有地點”：宮觀龍舟間、村口榕樹下、河邊長亭、祠堂前的空地，此類空間在城市中仍有保留，但數量較少；另一類，則是隨著城市更新，龍舟不得不隱匿其中的市政橋梁下方、沿河公共步道的盡端。后者是城鎮化進程中偶然產生的剩余空間，與前者傳統村落共有地點的社區性與歸屬感不同，成為龍舟在當代溫州城市中的棲身之所。

溫州市近年龍舟空間分布地區，在普通人所認知的陸路系統之外，水鄉人還有一個特有的水路系統

《建筑模式語言》一書中提到的“共有地”（common land），在溫州的語境中，即是水鄉村落共同體的空間載體，維系著熟人社會的日常聯結。大拆大建重塑城市格局，云斌認為當下的城市建設過度側重“公共空間”（public space），例如大量的濱河步道貫通，反而忽視了“共有”的社會價值。事實上，如今民間龍舟熱度不減，無論是村龍還是俱樂部龍舟，其活動組織與日常運維，都難以脫離鄉土社會的“共有”基礎。在城市隱蔽角落中找到生存空間的各村龍舟基地，雖然仍為村民共有共用，但因空間與社區相對脫離，“共有性”大打折扣。

展覽中關注的豪興名龍俱樂部基地就是這樣一處空間。車行道與人行道之間的窄縫樓梯，引導人們進入橋下的龍舟世界。橋下空間過去為林村土地，市政橋梁建成后，村民自發整理場地、澆筑地面，添置集裝箱做室內空間，林村龍舟基地由此誕生。林村的村龍在此地逐漸轉型為名龍龍舟俱樂部，短短五六年取得矚目成績。名龍逐漸成熟后，林村的龍舟愛好者延續之前隊名“螃蟹隊”，再組村龍，由此訓練基地形成俱樂部使用為主，兼顧村龍錯開訓練時段共用的日常使用狀態。

位于市政橋梁和人行道夾縫中的龍舟基地

名龍龍舟基地內

橋下空間狹小，僅容一船及一排酒席圓桌。在端午前，人們為爭取使用空間，會搭建水面塑料浮臺

以空間視角切入后，有過社區營造經驗的云斌和冰晶開始逐漸把關注點轉移到“人”及“組織”上。他們認為民間龍舟俱樂部最具張力的特質之一是包容。隊員們來自各行各業，覆蓋不同的年齡和職業，有公職人員、體育從業者、私營企業主、白領藍領，也有學生和鄉民，全員皆是業余愛好者，沒有專職訓練的優越條件，卻憑著赤誠初心與執著堅守，用樸素的熱愛，撐起一整年步履不停的龍舟征程。

豪興名龍年度的比賽和訓練安排

龍舟隊的訓練貫穿春夏秋冬。春節剛過，正月里就是開工冬訓窗口期，隊伍借此聚攏人心，也是年輕劃手趕上老隊員的關鍵階段。五一斗龍如同期中考，各隊相互摸底試探、調整競技狀態；端午之前，民間龍舟熱潮涌動，隊員們參加傳統龍舟進河儀式、周末及夜間斗龍; 端午傳統龍大賽則是年度期末考試，全隊高頻集訓、全力備戰。端午過后，隊伍轉戰溫州和全國系列賽事。步入冬季，常態化零散訓練不停歇，保持體能和水感，也維系團隊凝聚力。全年不間斷的自主訓練與賽事征戰，成為隊員們的日常生活，也讓隊員們在朝夕相伴中形成緊密聯結。

龍舟競技高度依賴整體協同，隊員之間槳法技術上的互幫互助是常態，這種自發協作的精神，很難在別處尋見。 然而，這種深厚情誼同時又是脆弱的：俱樂部由愛好者自愿集結，無勞動合同或制度約束，一旦隊內產生分歧，每個人都隨時可以抽身離開，人員頻繁流動是常態。這種緊密協作與自由離散并存的內在張力，正是民間龍舟俱樂部的組織之難。

名龍2023年奪得傳統龍舟冠軍后的合照

團體競技本就不可避免會有輸贏和矛盾，而在重要比賽之前常出現的強隊合并，使得部分隊員失去上場機會，更容易激化隊內矛盾。隊里幾位核心組織者承擔不同的角色，需要分頭去協調和處理隊內和隊外大大小小的關系，在解決問題的同時團隊內也會形成更緊密的關系。

云斌覺得龍舟隊組織的難度不亞于一家小型公司。他還記得鼓手的故事。那是在豪興名龍2025 年成功衛冕傳統龍大賽冠軍的一個月后，他們在端午民間散斗中掉以輕心，在起步慢幾槳的情況下，輸給了老對手，也是當年大賽的第四名。對于剛獲得冠軍的隊伍來說，這是一件顏面掃地的事情。當時隊里多數人都指責坐在船頭未能及時反應過來的隊長，隊長承擔巨大壓力。

正巧隔天龍舟隊要去給友隊村龍“割稻”（指民間斗龍代劃行為，俱樂部隊員受村龍邀約代劃并換取物資或酬金，既維系俱樂部運轉，也互通競渡技藝；但外援代劃削弱村民參與，或催生競渡功利化及酬金內卷），按慣例“割稻”輪不到鼓手去，但鼓手堅持要去現場，他說，當隊長被隊里很多人指責時，他一定要去支持隊長。如果不去可能隊里會人心渙散。他說：“我愛的不是龍舟，我愛的是名龍。”足以見得他對并肩兄弟、對隊伍有著極強的認同感與歸屬感。

做龍舟的人也讓云斌欽佩。對競技有高要求的俱樂部，常會邀請龍舟廠老師傅進駐隊伍訓練基地現場造船；制船師傅也會去實地去看龍舟在水域中的實際競渡表現。有時比賽時間緊，新龍舟會有些小瑕疵，就需要師傅現場馬上調教，比如加固局部木板，調節纜繩，或是根據每個劃手的需求增加踏板。云斌開玩笑說，這不就是建筑領域追求的生長型設計。

龍舟廠現場。楊敏 圖

這次展覽名稱“舟行千里靠眾槳”取自龍舟隊隊員自創橫幅標語的前半句，后半句是“功成宴上敬兄弟”。橫幅懸掛在年終解纜酒的背景墻上，道盡同舟情義。可是，何為“眾槳”？當代民間龍舟俱樂部，脫胎于傳統村龍，由賽事驅動，形成一個個緊密的“競技共同體”。這類龍舟隊沒有傳統村龍的村落宗族羈絆，人員流動性極高，卻依舊扎根于“地方社會”，始終處在一個流動與凝聚的動態平衡之中。“眾槳”，就是這樣一個看似模糊、又格外清晰的群體畫像。

展覽現場，龍舟實物因為太長，尾部鉆出展廳成為了園區的打卡點。張亮 圖

龍舟隊像一個社區，體育競技只是其中一部分，還有隊伍內外繁雜交織的人際網絡需要協調、維系與經營。龍舟江湖屬于溫州，但就像他們所在的空間一樣，不太能被人進入，也很難讓人理解，但龍舟競渡依舊擁有強大的生命力，在城市劇烈變遷的過程中頑強地延續下來。云斌說，城市人大多是算計心態，但龍舟人是在賽場上拼盡所有，在他們身上看到了不一樣的溫州人特性：有活力、有血性、也有情義。

展覽的最后一個周末，云斌參與組織的“街角共讀”小組還策劃了“生活在水鄉溫州：今天我們如何與家門口的河流共處？”的讀書會，共同討論面對溫州河道與人日漸疏離的現狀，普通人該如何重建與水系的親密聯結，試圖促進更廣泛的公共討論，推動公眾對水鄉人地關系的持續思考。

五六年前，云斌和他的朋友們進入溫州這片“后水鄉時代”的“龍舟江湖”。隨著深入紀錄，他們也逐步成為龍舟隊伍的一分子，越來越感受到溫州龍舟的無窮魅力。展覽雖然告一段落，但龍舟還在溫州倔強地生長著。每天總能在一些河道中聽到劃手們整齊劃一的呼號，就像水一樣，柔軟而堅韌地存在于城市的縫隙中，這也是云斌和冰晶幾年關注龍舟下來的最大觸動。接下去，他們想將這幾年記錄的影像制作成紀錄片，讓更多人感受溫州龍舟江湖的魅力。

“舟行千里靠眾槳”——溫州龍舟五年紀實影像展展覽現場。屠芳奇 圖

（文/王越洲 城記播客主播；回顧部分圖片除注明外均由張云斌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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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王越洲 張云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