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消息是你有礦，壞消息是不能賣

防走失，電梯直達安全島

文/劉亞東

很多人一看標題，就能猜到老劉今天想說誰。先聲明，我并不認可網絡上對張維為的大量謾罵和人身攻擊，但也不贊成他的很多觀點。

和此公只見過一面。2021年11月在海南三亞，華為金融創新論壇邀請老劉和張維為作為主講嘉賓。張教授那天講了什么，具體內容想不起來了，只記得他按照一貫路數，講了一個故事：他在印度詢問了一個酒店服務生的生活狀況，然后給出他的結論：只要有固定住所和穩定收入，就算中產階級。末了，張教授按照這個標準大聲疾呼：別不敢承認，其實很多中國人早就是中產階級了。

2021年11月，老劉在三亞參加華為金融創新論壇

當時老劉就想：這個標準要是成立，那我家樓下看大門的老王頭，有地方住、有工資拿，是不是也算中產了？比方說，老王頭的兒子結婚買房，他掏空了一輩子的積蓄，首付還差三十萬，這事兒誰來管？

網上還廣為流傳一種被歸在張教授名下的類似說法：每個中國公民都天然擁有一份包括土地、礦山、河流乃至國企利潤在內的"巨大家產"，人人有份，因此人人都很富有。姑且不論這話是否確系張教授原意，但它所代表的"全民富有論"邏輯，近年持續引發爭議。

這個論斷一出，非但沒有帶來“恍然大悟”的驚喜，反而讓大多數人感到錯愕。老劉看了不少網上的反應，多數人直覺上覺得不對勁，但說不到點子上。今天就試著把這個問題掰扯清楚。

其邏輯謬誤在于：把抽象的法律所有權，直接等同于每個個體可以支配的現實財富。

從法律條文字面上看，他的部分表述似乎有據可循。《民法典》第二百四十七條規定：“礦藏、水流、海域屬于國家所有。”《礦產資源法》第三條也說：“礦產資源屬于國家所有，由國務院行使國家對礦產資源的所有權。”《企業國有資產法》第三條同樣明確：“國有資產屬于國家所有即全民所有。”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但問題在于，這是一種作為整體的、公法意義上的所有權，它的目的是保障資源的合理開發和國民經濟的長遠發展，而不是在法律上為每個公民設立一份可按份額主張的個人產權。

打個比方：你和你的一百個鄰居共同擁有一片森林，你們約定這片林子誰都不能砍、不能賣，只能留著防風固沙、調節氣候。那么請問，你個人能拿這片林子干什么？你不能砍一棵樹回去打家具，也不能劃出一塊地來蓋房子。你對這片林子的“所有權”，除了讓你在理論上覺得自己“擁有”它之外，對你的日常生活沒有更多的幫助。

這種"全民富有論"玩的正是這個套路。他把“國家所有即全民所有”這個法律概念，混淆成了“每個公民都有一份可以變現的家產”。聽起來很美，但經不起推敲。

2026年央企利潤上繳比例（圖源：網絡）

如果這個邏輯成立，我們可以做幾個簡單的推導：

第一，既然每個公民都擁有礦山的一份，那我能不能拿著身份證去當地礦務局，說“把我那份礦石折現給我”？顯然不行。因為法律上的“全民所有”不是一個可分割的份額，它沒有對應的個人支取權。

第二，既然國企利潤人人有份，那國企分紅是不是應該直接打到每個公民的銀行卡上？事實上，國企利潤的上繳和使用，是通過國家財政預算統一安排的，用于國防、教育、醫療、基建等公共服務。公民享受到的是這些公共服務，而不是一張支票。這當然是好事，但它和“每個公民都很富有”是兩碼事。

國有資本經營預算調入一般公共預算資金情況（圖源：網絡）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如果按這個邏輯，一個擁有礦山、河流、國企的國家的公民，應該天然比一個沒有這些資源的國家的公民更富有。但現實是，世界上資源最豐富的國家（比如剛果、委內瑞拉），其普通公民的生活水平往往遠低于資源匱乏的國家（比如瑞士、新加坡）。

這說明什么？說明資源的“法律所有權”和公民的“實際富裕程度”之間，沒有必然聯系。真正決定公民生活水平的，是資源的開發利用效率、財富的分配機制、法治的健全程度，以及一系列復雜的制度安排。把這些統統省略，直接跳到“人人富有”，這更像是價值口號，而不是嚴謹的經濟學、法學論證。

更讓普通人感到困惑的，是此論提出者的自身處境。

地球人都知道，張教授曾長期在瑞士學習、工作。這里有一個簡單的道理：如果你自己曾多年置身于一個以高福利、高生活質量聞名于世的國家，然后回過頭來告訴國內老百姓：你們其實富有，因為共同擁有礦山、河流。這種話，聽著總有一種“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感覺。

不是說學者不能住在國外，也不是說在國外住過，就不能談論國內事務。但如果你說的是億萬人切身感受的“富裕與否”，這時候，你的可信度在很大程度上便取決于，你是否和這些人生活在同一個現實里。

一個在日內瓦湖畔喝著咖啡、享受著瑞士全民醫保等完善社會福利的學者，和一個在鄭州送外賣、每個月要算計房租和孩子學費的年輕人，對“富有”的理解，注定是不一樣的。

瑞士人的愜意生活（圖源：網絡）

老劉在媒體工作了很多年，深知一個道理：講好中國故事，不是靠創造一些脫離具體語境的抽象概念，而是靠基于事實、尊重常識、能夠引發共鳴的真誠講述。

中國改革開放40多年來，經濟成就舉世矚目，數億人擺脫貧困，這是實實在在的進步。但進步不等于“人人富有”。承認差距、正視問題、腳踏實地地改善民生，遠比用“全民皆富”的浪漫化修辭來覆蓋復雜的經濟現實，要實在得多，也有力得多。

圖源：網絡

老劉篤定，國家宣傳主管部門的智商比咱們高得多。他們絕不會簡單地“凡是稱頌之論便一概認同”。因為有些“稱頌之論“一旦脫離現實、脫離普通人切身感受，其殺傷力有時不亞于負面言論——“高級黑”說的可能就是這個道理。雖然已經造成惡劣影響，但老劉寧愿相信，張教授不是故意的，屬于“一不留神出了錯“。

老劉也不大相信“掙流量“”收割韭菜“等說法。以張教授的段位，大概不會為了這點小錢而“恰爛飯”吧？只是希望張教授知曉，用一句虛飄飄的“人人有份”來安撫民眾，不如多多建言獻策，讓國企分紅實實在在地轉化為更好的醫療、教育和養老保障。后者才是真正的“全民所有”，前者只是在編故事。而編故事，終究是騙不了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