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看《八仙！》猶如在中國傳統(tǒng)神話海洋里暢游，從天庭到福祿壽三星，再到元始天尊、孫悟空與二郎神，從《東游記》到《西游記》，各路神仙依次登場，各方典故輪番上陣，飽覽大半個神仙宇宙，間雜真實歷史人物韓愈、耳熟能詳?shù)膶O悟空和二郎神等老朋友。
但《八仙！》的故事內(nèi)核，其實是相對簡單的。八個各有缺陷的市井小人物，陰差陽錯地組成了“草臺班子”，計劃攜手盜取藏在福祿壽三星地下藏寶閣里的寶器“琉璃燈”。隨著目標接近，他們逐漸揭開了一場被天庭權勢者密謀的計劃，并憑借著內(nèi)心一腔救世熱血和凡人之軀，與神斗智斗勇，最終拯救蒼生。
《八仙！》豆瓣評分8.3
歸根到底，其主要劇情概念和內(nèi)核，可以概括為一句話：做對的事情。
基于此去理解主要人物的行為動機不難，兩個多小時劇情，也可以大致概括為一群人為了一個共同目標各顯神通的求索之路。故事最后，凡人取到了人間的經(jīng)，而天上的神仙，和此前出圈的國產(chǎn)動畫如《哪吒》《浪浪山的小妖怪》一樣，被有血有肉的人赤裸掀開了光鮮亮麗的遮羞布。
草臺班子
“八仙”這個神話概念，本身脫胎于明代小說《東游記》。
“八仙過海，各顯神通”，這是對每個人來說都不陌生的俗語，在中國神話版圖里，八位神仙也各有地位。但在遼闊的神話宇宙里，八仙的來歷、因果，卻鮮有人探究。
《東游記》劇照
《八仙！》導演牟正洋抓住了這一點，為八個神仙成仙之前各自設計了一個凡人身世。呂洞賓、鐘離權、何仙姑、鐵拐李、韓湘子、曹國舅、藍采和、張果老，各自代表“男女老少富貴貧賤”，其實就是對普羅眾生的群像概括。
他們最終陰差陽錯地阻止了一場巨大的仙界陰謀，“成團出道”，名揚四海。
但人物的動機，并非都是以正義為起點的，除了最初登場的主角呂洞賓和最后出場的何仙姑，是目標明確地想要奪取琉璃燈，拯救蒼生，其余幾個凡人都有著各自世俗的貪欲。他們從一開始，就代表“人”，而非仙。
世俗屬性讓它們更加生動可愛。鐘離權的玩世不恭、吊兒郎當；韓湘子稚拙的小心思、少年心中草莽的江湖大盜“追星”屬性；看似底層混混，其實內(nèi)心也有熱忱和樸素正義感的“鐵拐李”；以及看似閑散遲鈍，實則承擔穩(wěn)固大局作用的老頭張果老……
《八仙！》劇照
就連唯二出場時就自帶正義感，甚至對金錢名利不聞不問的呂洞賓、何仙姑，也將不少日常的、插科打諢的語氣詞掛在嘴邊，最大程度還原了一個“活人”的生動和親近感。
《東游記》里曾有記載，呂洞賓是東華帝君的化身，母親生下他的時候就有祥瑞之兆，滿屋飄香，天樂鳴響，有白鶴從天上下來。這不僅暗示著呂洞賓的不凡身世，也似乎暗示了他不落凡塵的書生氣質(zhì)。
呂洞賓也確實如動畫里那樣是個帥哥。原著兩次用“俊身”來形容他，他“身長八尺二寸，頂中陽巾，衣黃襤衫，系八皂絳，狀類處子”，“道骨仙風，鶴頂猿背，虎體龍腮；鳳眼朝天，雙眉入鬢；頸修顴露，身材雄偉；鼻梁聳直，面色白黃。左眉有一點黑子，足下紋如龜。”除了帥，他還很聰明，“少聰明，日記萬言，矢口成文。”除了聰明，他還有些不食人間煙火的風骨，“年二十不娶”。
《八仙！》角色海報
在古代，一個帥哥二十歲還不結婚屬實罕見。這側面印證了呂洞賓心懷濟世理想，不流俗于凡人感情的特質(zhì)。
鐘離權則是一個看上去站在反面的人物，他毫不掩飾自己的世俗貪欲，四處行竊，吊兒郎當。作為八仙中的“貧”，他代表的是貧賤潦倒那一號人物。歷史上，關于鐘離權的身世和來歷眾說紛紜，最流行的說法稱其為東漢大將，又有一說其活動于唐末五代時期，是呂洞賓的師父和陳摶老祖的朋友。但無論哪一種說法，都為他塑造了一段從“失意將領”轉變?yōu)樯裣傻臍v程。
電影集中刻畫了鐘離權與呂洞賓二人之間的關系，他們是東華帝君下的同門師兄弟，鐘離權在被逐出師門后，過上了行竊為生的日子。
作為團隊核心的鐘呂，帶著他們之間的舊恩舊怨，攜手其他幾位各自為了錢財?shù)陌肼泛糜眩瑴蕚渫ㄟ^地道潛入藏寶閣，盜取琉璃燈和傳說中的大量金銀。他們設法盤下了距離藏寶閣最近的道觀，準備偽裝成神仙，表面經(jīng)營道觀，背地里偷偷挖地道。
呂洞賓與鐘離權于詩壁前煮茶對坐
為了抄近道，鐘離權假扮成仙，到蓬萊天庭辦事處，找到經(jīng)常幫助自己“走后門”的江湖朋友，曾為前朝失勢武官的公務員曹國舅。相較于作威作福的官，曹國舅看上去更像一個普通“牛馬”，他有精明的貴族氣，也有“社畜”味十足的憨態(tài)。
失意、落魄、貧窮，貪欲、膽怯、精明，這些普通人身上擁有的特質(zhì)，在這個過家家般的草臺班子上聚攏。但也正是這股無關神靈的愿景和血軀之力，最終抵達了一個不可能的終點。
從“扒仙”到“八仙”
以現(xiàn)實主義寫神仙體系，制造了一種兼容娛樂性和反思性的戲劇特效。除了主角們，創(chuàng)作者還呈現(xiàn)了這個生態(tài)下的其他個體：因為挖洞聲音嘈雜，導致福祿壽想要拆除道觀，拆除手續(xù)被隸屬于八人團隊的曹國舅刻意阻撓，屢次煩瑣反復。但這個插曲引入的并不是主角團的狡猾，而是一個思考：人們有求于天，但天到底是不是為人辦事的？
雖是肉體凡胎，但普通人也擁有“神性”。
就像去年另一部黑馬國產(chǎn)動畫《浪浪山的小妖怪》，幾個各有“前科”的邊緣小人物，偽裝成真正的取經(jīng)團隊，一路西行，卻在途中陰差陽錯地做了一系列善事，在事實上成了“神仙”。
《八仙！》在此基礎上，往現(xiàn)實主義更深處走了幾步。主角中七人的“仙班”，既不是靠修來的，也不是考來的，而是花錢走后門“盤”來的。為了挖掘地道通入藏寶閣，取得呂洞賓要的琉璃燈和其他幾人要的財寶，他們不得不偽裝成仙，借著道觀，行挖洞竊寶之便。
《八仙！》劇照
但披著假神仙的皮囊，歪打正著地，他們竟真的開始替百姓辦實事。一位求助者請求神仙幫自己家澡堂捉賊過后，接二連三地，無數(shù)居民涌入道觀，請求神仙們幫自己捉賊。明面上，為了不被“標記待辦”，從而產(chǎn)生關停風險，主角們不得不硬著頭皮去幫助百姓。但另一方面，愿意出手相助，也根植于這群人內(nèi)心深處的樸素善意。
具有黑色幽默意味的是，為首的鐘離權之所以能順利捉賊，是因為他自身多年的行竊經(jīng)驗，這便是“知己知彼”。
而天庭以為的盛世，實際上竟然盜賊頻出，硬是把幾個編外江湖“混子”，捧成了人人愛戴的“扒仙”，足見社會的瘡痍和脆弱，也可見官府對百姓疾苦事實上的不作為。
在“行騙”和“盜竊”這些客觀行為上，創(chuàng)作者沒有給予主角以道德豁免，明明白白地，他們就是通過曹國舅這個“人脈”，利用規(guī)則漏洞實現(xiàn)一己之私。
《八仙！》劇照
隨著主角鐘離權的身世揭露，電影直接拋出了質(zhì)問和答案。當年，還在東華帝君門下求學時，鐘離權本是一個滿腔善意與正義的熱血少年，他屢次偷走裝有奇效甘露水的法寶玉凈瓶，偷偷跑到山下去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在少年鐘離權心里，“對的事情”是放在“對的程序”之前的。他當然也知道，自己會被發(fā)現(xiàn)，會受罰，但真正讓他絕望的，是師傅對他所做之事沒有半點認可，甚至直接暗示，玉凈瓶不該用來救蒼生。
《八仙！》劇照
被眾生追捧、寄以拯救蒼生厚望的天庭，最看重的，恰恰不是蒼生。
而在“上天”的法則下，最“下賤”的命，卻做著最利于蒼生百姓的實事。
電影拿來顯化這份精神的代號，是一個劫富濟貧的江湖大盜“無心昌”，這只是民間的代號，卻沒人見過無心昌的真實面目。電影將它與主線劇情融合起來的方式，是設定八仙之一的韓湘子，為無心昌的“頭號鐵粉”。
因為冒領威名，鐘離權誤打誤撞地成了韓湘子的師傅。作為幾人中年紀較小的愣頭青，韓湘子對于“俠盜”有一種執(zhí)著的崇拜，以劫富濟貧聞名天下的無心昌，自然成了他的偶像。即便在從未確切見過無心昌的前提下，別人說自己是，韓湘子就相信他是。看似狡黠、鬼點子頗多的他，其實有著天真簡單的一面。
各類藝術作品和民間傳說中的韓湘子，不是這樣的氣質(zhì)。韓湘子的歷史原型為唐代文學家韓愈的侄孫韓湘，精通音律、道術，在有關“八仙”的神話傳說里，他常被描繪為手持長笛或洞簫、風度翩翩的青年公子，氣質(zhì)儒雅、瀟灑脫俗，不食人間煙火。
《八仙！》劇照
不難發(fā)現(xiàn)，在相關民間傳說里，“八仙”從最初的人設開始，就自帶人們心中理解的“神性”。要么仙氣飄飄，要么容貌奇詭，總之，與凡間眾人是不大一樣的。
但《八仙！》在外形特征和人物性格上，將幾個人都最大程度“人”化了。他們的神性，是隨著劇情發(fā)展逐漸顯露出來的。
事實上，將幾人連在一起的，仍然是“做自己認為對的事，信自己認為值得信的東西”這條暗線。
而電影最可貴的地方是，作為一個“從人到神”的故事，它并未將神作為精神的終點，而是堅守“人”這個起點。
拉下神壇
在中國傳統(tǒng)神話體系里，神仙幾乎是正義的代言。當年給孩子們看的故事里，鮮有人質(zhì)疑過孫悟空被壓在五行山下的正當性，只覺得他大鬧天宮實在是大逆不道。楊戩的母親云華仙子被壓在桃山之下，也是因為她犯規(guī)在先。天上制定的“規(guī)則”鐵律如山，對人，對仙，都自帶一股不可撼動的唯一性。
但越來越多當代神話開始反思這種正當性和唯一性，將“神”拉下神壇，暴露他們的丑陋與陰暗，與此同時，將人“捧上神壇”，賦予他們足以感染群體、抵達銀幕外觀眾的勇氣與力量。
《八仙！》劇照
一個最常見的切入口，就是將神仙的真理話語權打碎，交給民間的普通人，交給銀幕外的觀眾，以及他們所熟悉的樸素價值觀。
比如在《哪吒2》中，天庭實施的考核模式，實際上是為了驅(qū)使修仙者去消滅潛在勢力，最終還是為唯一的天神服務的。被天庭帶走的妖獸，也并未得到承諾中的“編制”，而是被投入鼎爐，煉化成供仙人服食的“仙丹”。
又如2020年的《姜子牙》中，所謂的“封神大戰(zhàn)”，被刻畫成仙界權貴為了各自野心對三界進行的一場殘酷血洗，一個擊碎所有宏大價值的權力游戲。
傳統(tǒng)神話相對鮮明的正與邪，讓如今對它們的顛覆和消解也來得更加容易。小人物擊敗惡魔，也可以在“神話”的語境里得以實現(xiàn)。
《八仙！》劇照
《八仙！》最后，八個凡人竟合力打敗了這部片里的“反派”，也就是盜取藏寶閣的最大阻礙，二郎神楊戩。當然，任何一個對中國神話體系稍有了解的觀眾都知道，別說凡人了，整個神仙宇宙，能打敗二郎神的也屈指可數(shù)。“八仙”如何能做到？創(chuàng)作者也想到了這一點，于是，他設置的“外掛”，就是當初屢戰(zhàn)二郎神的齊天大圣孫悟空。
孫悟空雖是圣佛，但他是在人間陪同唐三藏實打?qū)嵔?jīng)歷九九八十一難，吃過千辛萬苦而成的神。他自身本就游離于系統(tǒng)之外的叛逆和俠義，也讓其在后來的改寫和新編里，總是作為正面角色存在。
有情有義的人聯(lián)合起來，擊敗了道貌岸然的神。這種少年熱血式的主旨，如今越來越容易被接受。它足夠窄，但也足夠有力，足夠安全。
不過，電影仍未放棄再往前試探一寸。
楊戩亦正亦邪，被幾個凡人所縛，在天庭，這傳出去不好聽。為了維護天庭威嚴，玉帝做出兩個決定：一個，是給八個凡人仙位，即便這在程序上不合規(guī)，而且有些“便宜他們了”，但這么做對天庭并非沒有益處，畢竟，“有些事他們做比我們做好”。
《八仙！》劇照
另一個決定，是將楊戩暫時禁閉起來，但對外，又推出了一個新的楊戩。
基于這兩個決定，觀眾可以窺到天庭的態(tài)度∶“八仙”之名，于天上是存在工具性目的的。從始至終，天庭其實都不曾正眼審視過他們，甚至連名字也不記得。
結合東華帝君使用玉凈瓶的態(tài)度，也不難推導出，對天上諸仙而言，人間苦難或許確實沒那么重要，維護天庭的權力體系，才是頭等大事。
現(xiàn)實是殘酷的，電影里第一個承受它的人鐘離權，一度被擊垮。后來得知呂洞賓盜琉璃燈是為了“拯救蒼生”時，鐘離權嘲諷地大笑：求神不值得，救人也不值得。當年，他用玉凈瓶降雨，拯救了民間一場大旱，多年后被貶為貧民后，村民卻對他冷眼相待。
《八仙！》劇照
但呂洞賓給了他新的希望，真正值得去做的事，不會因為一兩個個體而被徹底撼動。百姓贈予他們的“扒仙”之稱，其實就是證明：人們心中的神仙，不是高高在上耀武揚威的官老爺，而是真正能做實事，體恤百姓的人。
呂洞賓像一個加強版的鐘離權，前者被后者的事跡感悟，內(nèi)化了鐘離權的意志，并將它改造成一種更自洽、自由的精神。離開東華宮前，鐘離權喊出的那句，想做人，不想做神仙。是作為前輩的鐘離權對他的傳承，也是他對下一個以“俠盜”行世的何仙姑的傳承。
這份傳承的意涵，是電影給予觀眾最大的希望。
作者 |永舟
編輯 | 吳擎
值班主編 | 張來
排版 | 八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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