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撿菌子的季節開始了，云南人真是對菌子這種山珍愛到了骨子里，這個時節，每個人身上似乎都被注入了興奮的藥水，一個個奔赴山林。識菌是每個山里孩子與生俱來的本領，從小就在這野地里撒歡，和花草樹木廝混著長大，跟隨大人挎著磨得發亮的竹編背簍滿山跑，水到渠成地懂得哪些是可食的，哪些是有毒的。只是有種菌子，你對它防不勝防，那就是大名鼎鼎的“翻臉菌”，也就是帶著致幻劑的見手青。這兩個名字都很切合它的特質，手一摸就變成青色，隨著刀切下，一片片倒下去的瞬間，顏色從粉黃色變為青黑色，魔幻般的演變，如此迅速，也如此邪惡。粉面變黝黑，如同天使化身惡魔。這瞬息萬變的性格與食用它的結果不謀而合。見手青炒熟特別鮮美，脆甜鮮香，加入臘肉與辣椒，簡直是一道美味的下飯神器。可炒不熟或者食用過多，見手青便翻臉不認人了，它的致幻劑會讓人中毒，行為舉止變得瘋癲無狀，嚴重的還會致命。人們對它又愛又怕，欲罷不能。雞樅是最安全的，怎么吃都讓人覺得理所當然，涼拌最佳，洗凈、撕碎，放入水豆豉，也是人間饕餮。就算是價格低賤的雞屁股菌，油炸也是一道下酒的好菜。
兒時，每年都要到四大山去找菌，跟隨母親。暑氣逼人，而一到林子里，一股混著腐葉和松脂的涼氣就裹了過來，一下子把外面的溽熱隔得干干凈凈。松樹，水冬瓜樹的冠蓋交疊得嚴實，漏下來的陽光都被剪得一地碎金。菌子就藏在這些碎金中、草叢里。我們扒開草叢，總能與一朵朵呆頭呆腦的菌子不期而遇。有時運氣好的時候，遇到菌子窩，滿坡都是，籮筐裝滿只能望菌興嘆，后悔沒帶更大的籮筐。
夏天最幸福的消遣就是找菌，回到家，水井邊，撈起早已泡在水里的青梅，邊吃邊洗菌子，一口下去，酸脆冰涼，暑氣全消。青梅的酸香、菌子的鮮美、井水的清涼，讓人覺得夏季如此美好。
如今，撿菌也是我們生活的常態，只是母親已到了靠拐杖才能安心行走的年紀，在山野中找菌成了她永遠的回憶。當我們撿菌而歸，不論多少，她總是高興得像個孩子，依次檢閱一遍。隨著菌子價格的飆升，撿菌的人比菌子還多，再也回不到撿菌撿得滿筐滿籮的過去了。只是每次到山野，人都會變得松弛而自在。踩著軟乎乎的松針慢慢走，風從松枝間鉆過來，帶著雨留下的潮氣，吹得后頸涼絲絲的，走到一處老松樹下，靠著樹干歇腳，抬頭看濃得化不開的綠，整個人都頓感舒適。忽然想到古人創字的智慧，一個人靠著一棵樹即“休”，山野總能消解掉紅塵的滾沸與糾葛。如此甚好，撿菌不在菌，在乎山野清涼也。
人生過半，越來越覺得各色菌子猶如生活里的欲望，少時期頤能邂逅這山野的所有，獲得更多，如今已知曉得之我幸的命理了，不再執著于滿筐收獲，就像不再為求而不得的欲望輾轉難安。我們奔赴山林撿菌，其實也是奔赴這一片能安放心神的清涼，山野給我們最好的饋贈，遠比籮里鮮嫩的菌子，還要珍貴十分。
原標題：《十日談·消夏記 李俊玲：云南人的美好一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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