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守護秦嶺孤墳91年，史實溯源證忠魂：紅軍戰士張萬青烈士之墓

屋后那條崎嶇的秦嶺山路，焦省德已記不清走了多少遍。它蜿蜒、崎嶇，沿途布滿雜草。而路的盡頭則隱匿著一座孤墳——沒有石碑，也沒有名字，它默默在此豎立了91年，但焦省德能清晰地說出孤墳主人的名字和那段不凡的經歷，“他是為我們犧牲的……”

為了一句承諾，焦省德和父親共同守護這座孤墳91年。在陜西省秦嶺南麓地區人民檢察院等多部門的調查考證下，今年7月，孤墳主人有了墓碑：烈士！紅軍戰士張萬青。

焦省德徒步上山祭拜。上游新聞記者 賈晨 攝

一句承諾兩代人91年守護

焦省德的家位于陜西安康市漢濱區中原鎮東溝口村。這里地處秦嶺南麓深處，四面被大山圍繞。

出生于1952年的焦省德告訴上游新聞（報料郵箱：cnshangyou@163.com）記者，他家世代都生活在這里。屋后的山梁上，埋葬著他的祖輩、父母以及那位故人。

焦省德第一次詳細聽說那位故人往事是1963年，他11歲。彼時，父親病重，將他叫到身邊，告訴他如果自己去世，他一定要照看好這名故人的墓地，也將曾經的往事詳細告訴給了焦省德。

1935年2月，紅二十五軍轉戰陜南開展革命活動。在此期間，焦省德的父親認識了紅軍戰士張萬青。

父親說，那時張萬青和自己年紀相仿，都很年輕，在短時間的交往過程中，彼此間產生了深厚的友誼。由于張萬青負傷無法跟隨大部隊繼續行軍，便留在馬坪鄉（現已并入中原鎮）的村民家休養。他的藏身地被地方反動武裝獲悉，張萬青不幸遇害。

焦省德說，張萬青犧牲后，遺體被扔在了戶外，包括父親在內的四名村民冒著風險，深夜將遺體偷偷運走。他們擔心被人發現，便將遺體埋葬在了離家約兩公里的山梁上。此后，按照當地習俗，每逢除夕和清明，父親都會上山為張萬青掃墓。

小時候，焦省德曾問過父親，為什么要祭拜這名非親非故的人？父親告訴他，紅軍是老百姓自己的軍隊，紅軍戰士是為了老百姓犧牲的，是他們家的親人，為他們守墓理所應當。”焦省德說：“我很小的時候，父親就經常帶著我上山，拔墳上的荒草，在缺損的地方添土，雨后看有沒有被水淹。”

父親去世后，焦省德擔負起了祭掃張萬青墓地的責任。

張萬青的墓地位于山梁上，隱蔽于山林間，由土石堆砌而成，墓地沒有石碑，周圍都是林木雜草。

當地村民說，山里的林木長得快，降水又多，像這種建在半山坡的墓地，如果常年沒人祭掃，時間久了，大自然的力量便將墓地夷平。

張萬青墓地原貌。圖片來源/受訪者

通往墓地的小路崎嶇、難行。焦省德說，每次上山祭掃，他都帶著砍刀，一邊劈砍沿途的荊棘，一邊徒步上前。每次去祭掃，他都會清理一下周圍生長的雜草，重新規整加固一下墓地，好讓它保持完整。

沒上過學的焦省德從沒有計算過自己祭掃過多少次，但他只記得父親的話，墓里埋葬的是他們家的親人。

村黨支部書記田元奎回憶說，有一年焦省德生病住院術后不久，還沒完全康復就急著出院，回到家拄著拐杖就要往山上走。老伴問他干什么去，他說：“我去看看，走了這么久，擔心沒人照顧，怕水把墓沖壞了?！崩习閯袼?，焦省德則說：“我有點放心不下。”

隨著焦省德去的次數越來越多，張萬青的墓地也為當地村民熟知。有人在公路旁為張萬青立起了石碑，石碑上記載了張萬青的過往。

就這樣，焦省德和父親共同守護張萬青的墓地91年。

檢察機關啟動調查

2025年，陜西省秦嶺南麓地區人民檢察院開展常態化紅色“尋保傳”專項活動。

檢察官在各村組開展紅色遺跡排查過程中，在東溝口村村委會附近的公路旁發現了一塊不起眼的石碑。

陜西省秦嶺南麓地區人民檢察院檢察官李青說，石碑記載著張萬青犧牲的事跡，這引起了他的注意。

按照村干部的指引，李青見到了焦省德。他記得，第一次見焦省德時，焦省德剛做完一場大手術不到一個月，腰間的紗布還沒有拆除，面色憔悴，說話都帶著喘息。

得知是尋找紅軍墓地，李青記得，焦省德原本疲憊的眼神突然亮了起來。

李青一再勸說，只告知墓地的方位就可以了，不必親自上山。焦省德只是擺擺手，默默轉身進屋取出一把老舊砍刀，一定要陪著去上山。

近兩公里的山路，眾人走了將近一個小時。順著焦省德開辟的小路，李青等人見到了那座低矮、土石堆砌的墓地。在墓地前，李青與焦省德聊了很多，按照工作要求，李青拍照取證，便返回了檢察院。

李青說，此后，他們反復檢索了中華英烈網，但始終沒有查詢到有關紅二十五軍戰士張萬青的烈士登記信息。

檢察官們意識到，這位被當地百姓銘記了90年的紅軍戰士，卻沒有一個烈士的名分。

李青說，如果法治的守護缺位，僅靠群眾自發力量是無法抵御歲月侵蝕的。檢察機關公益訴訟的重要職責之一就是為烈士正名、為忠骨安魂、為精神立傳。

陜西省秦嶺南麓地區人民檢察院啟動立案程序，并聯合有關部門組成辦案組對此事展開調查。

此事已過去90年，張萬青究竟是誰？如何佐證其犧牲史實符合烈士認定標準？山上孤冢的主人就是張萬青？李青說，僅憑民間記憶不足以形成完整的證據支撐。如果證據鏈有一環斷裂，保護便無從談起。

隨后，專案組派出多人進行調查取證。

李青（后）實地走訪。圖片來源/受訪者

為烈士正名

在多地文史館，檢察官們從《紅二十五軍軍史》《中國共產黨安康歷史》等文獻中逐字尋找有關紅二十五軍的轉戰軌跡與張萬青的犧牲細節，并在地方黨史中，發現有關張萬青犧牲情節的多處明確記載。

檢察官們又多次重返山村，走訪當地高齡村民，尋找散落民間口口相傳的記憶碎片。

尋訪過程中，李青等人見到了當地退休教師陳孝德。

陳孝德在當地從事鄉村教師工作已40余年。陳孝德記得，上世紀90年代，他在開展掃盲工作時，從當地上了年紀的老人口中第一次聽到了張萬青的名字。陳孝德認為此事十分重要，他利用業余時間開始自發搜集整理知情村民關于張萬青的口述歷史。最終，陳孝德將自己整理的這部口述歷史上交給了當地政府。

有了知情者口述、文獻記載等證據，為確保史實嚴謹，專案組還邀請省內外權威黨史專家開展多輪專題論證，最終確認，張萬青犧牲事跡真實可考、墓葬源流清晰。

但如何為張萬青申報烈士又成了難題?！傲沂康恼J定一般以申請為前提，但在沒有家屬申請的情況下，誰能站出來替張萬青申請成了關鍵?！崩钋嘟忉屨f。

根據張萬青曾是“山東人”這條線索，此后，專案組又先后前往山東等地開展跨省協作調查，但并未查實張萬青親屬有效線索。

焦省德在張萬青烈士墓前祭拜。上游新聞記者 賈晨 攝

今年2月5日，陜西省秦嶺南麓地區人民檢察院聯合有關部門組織召開公開聽證會，廣泛聽取黨史專家、基層干部、群眾代表意見。各方一致認為，檢察機關應當依法履職，以公益訴訟之力維護英烈榮光。

聽證會后，陜西省秦嶺南麓地區人民檢察院依法向當地退役軍人事務局、鄉鎮政府發出檢察建議，督促開展史實核查、烈士認定、墓地修繕、長效管護等工作。

安康市漢濱區退役軍人事務局迅速響應、聯動推進，成立專項工作專班。通過實地勘測墓體位置、復核史實細節，逐一走訪知情群眾后代，夯實認定證據鏈條，并通過層層復核考證、逐級申報烈士身份等工作。

今年5月18日，安康市退役軍人事務局正式回復：張萬青同志屬1935年2月犧牲的工農紅軍戰士，應直接按烈士身份落實褒揚政策，其墓納入烈士紀念設施管護。

5月27日，秦嶺南麓地區人民檢察院聯合有關部門再次召開紅二十五軍張萬青烈士墓行政公益訴訟案件座談會，統一保護思路，明確保護性修繕方案。座談會上，安康烈士陵園管理所所長王亮介紹，張萬青烈士墓體已設立路線指示圖、標志牌，劃定約100平方米臨時保護范圍，落實區、鎮、村三級管護責任人，組織村民定期清理維護。

今年7月，曾經的秦嶺孤墳前立起了“張萬青烈士之墓”石碑，墓碑由漢濱區政府設立，上面記載了張萬青那段不凡人生。

7月21日，東溝口村黨支部書記田元奎告訴上游新聞記者，社會各界前來祭奠的人越來越多。人們看重的是這段紅色記憶，也是在發揚紅色文化。村里將對張萬青烈士墓開展常態化管護，每周巡查，用制度化管護接續本村延續91年的傳統。

九十年，兩代人，一座孤墳；經過多方協作，共同守護，如今變的是守護的形式，不變的是一個民族對英雄永遠的銘記。

上游新聞記者 賈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