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這個地方,地下的文物古跡,是真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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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各地都在下雨,而山西也不例外。山西運城前幾天連著下了幾場大雨,路上有一塊地方突然就塌了。塌下去的那個口子不算大,但露出來的東西卻不尋常,全是人骨頭,一層壓著一層,白花花的。而文物保護的人看了確定這是南北朝那會兒留下的,具體說是公元546年玉壁之戰死掉的士兵遺骸。
要說玉壁之戰,得先從北魏朝說起。北魏原來是北方一個大國,到了公元534年,朝廷里頭鬧得不可開交,整個國家一分為二,東邊叫東魏,西邊叫西魏。有意思的是,東邊那幫鮮卑貴族選了個漢人做丞相,就是高歡;西邊那幫漢人豪強反倒推了個鮮卑人出來當家,就是宇文泰。這倆人都是能打仗的主兒,誰都不服誰,隔著一道黃河,天天琢磨著怎么把對方吞掉。
兩家掰手腕掰了好些年,互有勝負。有一回在邙山那邊打了一仗,西魏的宇文泰吃了虧,撤回來以后心里頭不踏實,就怕東魏的高歡趁他腳后跟還沒站穩,一路追著打過來。宇文泰尋思著,必須在黃河東岸找個地方卡住脖子,不讓東魏的兵往西邁一步。他看來看去,挑中了玉壁這個地方。玉壁在現在的山西稷山一帶,地勢高,三面是崖,一面是坡,易守難攻。宇文泰派人趕緊筑城,完了派了個叫韋孝寬的將領帶著幾千人守在那兒。韋孝寬這人腦子活泛,辦事穩當,宇文泰信得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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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歡那邊也沒閑著。他早看玉壁不順眼,知道那是西魏釘在自己喉嚨口的一根釘子。公元546年秋天,高歡攢足了勁兒,帶了二十萬大軍,從晉陽出發,一路往南撲過來。二十萬人是什么陣勢?走在路上,前頭看不見尾,后頭望不見頭,塵土揚起來能把天遮住。高歡這回是鐵了心,非要把玉壁拿下來不可,拿下玉壁,關中就敞開了大門,他就能一馬平川打到長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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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份,東魏大軍把玉壁城圍了個水泄不通。高歡站在高處望了望城頭,見城上旗子不多,人也沒幾個,心里多少有點瞧不上,覺得幾天工夫就能拿下來。可他沒想到,韋孝寬早有準備。城里備足了糧食和箭矢,還囤了不少石頭、木料,連布匹都收了好幾車。高歡頭一招用的是攻城車,就是那種又高又大的木樓子,底下裝輪子,推著往城墻靠,上頭站弓箭手往下射。韋孝寬不慌不忙,讓人把布匹縫起來做成了大幔子,掛在城墻外頭,攻城車一靠近,幔子把視線擋得死死的,東魏兵瞄不準,箭都射偏了。
高歡見這招不靈,又改挖地道。他在城墻四周選了十幾個地方,讓士兵夜里偷著往下挖,打算把墻腳掏空,讓城墻自己塌下來。韋孝寬得到探子報信,就沿著城墻內側也挖了一道橫溝,派了人日夜守著。東魏兵的地道挖到城墻根底下,一打通橫溝,人就掉進溝里,守軍在上頭拿長矛往下戳,一戳一個準。還有一些地道被韋孝寬讓人灌了煙,拿風箱往里鼓,里頭的人嗆得待不住,連滾帶爬地退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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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歡急了眼,又讓人堆土山。他從遠處拉來土石,一筐一筐往上壘,想壘得比城墻還高,然后從土山上直接往城里射箭、扔火把。韋孝寬也不含糊,他讓士兵在城墻上加筑木樓,一層一層往上接,土山高一尺,木樓就起一尺,始終壓著東魏兵一頭。同時他還派人往土山上澆油放火,把東魏兵剛堆好的土坡燒得黑乎乎一片。
就這么著,你來我往打了五十來天。高歡那邊二十萬人,每天光吃飯就是個大數,糧道又老被西魏的小股騎兵騷擾,補給越來越費勁。更要命的是天氣,到了十一月,晉南的夜里冷得能把人牙凍掉。東魏兵從北方趕來,很多人衣裳單薄,營地里柴火也不夠,白天攻城累得要死,晚上蜷在帳子里直哆嗦。沒幾天,營里頭就開始鬧痢疾和傷寒,病倒的人比戰死的還多。每天早上清點人數,總有幾十上百個兵再也爬不起來。高歡坐在中軍帳里,眉頭擰成了疙瘩,他什么狠招都使了,可韋孝寬就像塊牛皮糖,怎么都啃不動。
最后高歡實在撐不住了,糧草快斷了,兵也快打光了,再耗下去,不用韋孝寬動手,自己這二十萬人就得全交代在這兒。他咬咬牙,下令撤兵。來的時候浩浩蕩蕩,走的時候稀稀拉拉,能跟著他撤回去的,連三萬都不到。十七萬條命丟在了玉壁城下,其中戰死的倒不多,多數是凍死病死的。韋孝寬在城頭看著東魏兵退走,心里也松了口氣,不過他沒忘了趁勢給高歡添堵。他讓人到處散話,說高歡在攻城的時候中了箭傷,傷得不輕,怕是活不長了。
這話傳進高歡耳朵里,他心里咯噔一下。其實他沒中箭,但連日操勞加上急火攻心,胸口老是悶著疼,身子骨確實大不如前。可手底下的兵聽了謠言,一個個垂頭喪氣,士氣跌到了谷底。高歡知道,這時候不能泄氣,一泄氣隊伍就散了。他強撐著精神,吩咐下去,在營地里擺了幾十桌酒席,把各軍的大小頭目都叫來,說要犒勞大伙兒。席面上酒肉還算豐盛,可人人都低著頭,扒拉兩口就放下筷子,氣氛沉悶得很。
高歡端著酒杯站起來,想說幾句提氣的話,可嗓子眼兒堵得慌,半天沒憋出字來。這時候底下坐著的一個將領叫斛律金,是鐵勒人,平時打仗猛,嗓門也大。他看出高歡心里不好受,就站起來說,丞相,我給大伙兒唱首歌吧。斛律金清了清嗓子,用他們草原上的調子唱起來——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那調子又蒼涼又豪邁,一聲聲打在人心上。滿座的將士大多是北方人,有不少就是鮮卑或者敕勒出身,從小在草原上長大。聽到這歌,眼前仿佛就看見了那片無邊無際的草地,看見了陰山腳下的氈帳,看見了家里頭等著他們的爹娘媳婦。有人開始抹眼淚,有人跟著小聲哼唱。
高歡坐在上頭,端著酒杯的手直抖。他聽著聽著,自己也跟著唱起來,聲音越來越響,唱到后面嗓子都劈了。他心里明白,這回打輸了,再也沒機會往西邊去了,這輩子估摸著也回不了敕勒川那個地方了。他生在東邊,長在亂世里,一輩子舞刀弄槍,到頭來還是沒打下那片天。歌兒唱完,宴席就散了,高歡讓人扶著回了帳子,第二天繼續帶著殘兵往東走。
轉過年來公元547年正月,高歡回到晉陽以后,病勢一天重過一天,請了多少大夫都不頂用。他心里堵著玉壁那口氣,怎么都順不過來,沒過多久就咽了氣。他這輩子折騰了那么多年,東征西討,到頭來什么也沒撈著,連死都沒能死在他心心念念的敕勒川上。后人說起玉壁之戰,常常拿這首歌來說事,說那五十天打得有多苦,說那七萬兵埋得有多冤,又說高歡臨了臨了,聽見風吹草低見牛羊,心里頭該有多不是滋味。
那些白骨,就是當年撤退的時候來不及埋,或者草草挖大坑一起扔進去的。當地上了年紀的人一直管那個地方叫萬人坑,但誰也沒親眼見過底下到底有多少骨頭。這回雨水一沖,崖壁塌了一塊,骨頭就從土里露出來了。從現場看,骨頭堆得很亂,不是整齊擺放的,有些骨頭上還帶著刀砍的痕跡,有些則完好,應該是得病死的。想想也是,那會兒戰場上一片混亂,死這么多人,哪有工夫一個一個安葬,能有個坑一起埋了就算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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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新的塌陷處露出來的大量白骨,也是玉璧之戰的遺骸。那么現在這些骨頭怎么辦呢?稷山縣管文物的單位已經發了話,說鑒定過了,確實是玉壁之戰的遺骸,目前不打算動它們。
因為一來這些骨頭在土里埋了上千年,一挪出來接觸空氣,很可能就粉了,保不住;二來它們本來就是古戰場遺址的一部分,留在原地更有說頭。估計還是需要申請給玉壁城遺址做個整體的防護方案。眼下先要把塌了的那個崖壁加固好,用土石填一填,夯結實,別再讓雨水往里滲,免得又塌。長遠看,還得防著風吹雨淋把表層的土刮走,讓骨頭再露出來。另外周圍一些地段也要檢查,看看有沒有裂縫或者松軟的地方,該修排水溝修排水溝,該種草皮種草皮,總之就是讓這片遺址穩定下來。
而這些骨頭不會挪走,也不會收起來供人參觀,更不會隨便處理掉。它們就還擱在原來那個位置,跟城址、壕溝、當年的建筑基址一起,作為整個遺址的一部分保留下去。這種做法在考古上叫就地保護,不算新鮮,但對這些死了快一千五百年的士兵來說,算是個安穩的去處。沒人打擾他們,也不讓他們再受日曬雨淋,就安安靜靜地待在黃土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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