亳州毒性中藥材事件：法律紅線為何失守，監管補位從何入手

7月26日晚，央視財經曝光亳州多家"冷背藥材店"違規銷售生附子、生半夏等毒性中藥材，通過"線下流竄交易+線上1元鏈接掩護"的模式銷往全國。

亳州市市場監管局當夜即會同公安部門成立調查組，全面開展調查。

快速響應值得肯定，但這一事件暴露出的問題，遠不止幾家店鋪的違法經營。

從法律框架看，毒性中藥材的管理制度早已存在；從現實執行看，多重監管漏洞被違法者系統性利用。厘清亂象背后的制度缺口和治理路徑，才能避免"查一批、換個馬甲再來一批"的循環。

一、法律定性：不是"行業亂象"，是明確的違法

此次事件涉及的生附子、生半夏，并非普通中藥材，而是被納入《醫療用毒性藥品管理辦法》的毒性藥品管理品種。現行法規對其經營主體、流通渠道、處方調配都有明確約束：

1. 經營主體受限：毒性藥品的收購、經營，由各級醫藥管理部門指定的藥品經營單位負責；配方用藥由國營藥店、醫療單位負責。

其他任何單位或者個人均不得從事毒性藥品的收購、經營和配方業務

2. 網絡銷售明令禁止：《藥品管理法實施條例》和《藥品網絡銷售監督管理辦法》均明確規定，醫療用毒性藥品不得通過網絡銷售

3. 炮制規范強制要求：加工炮制毒性中藥，必須按照《中國藥典》或省級藥品監督管理部門制定的炮制規范進行。

生附子必須經鹽附子、黑順片、白附片等炮制工藝降低毒性后方可入藥，且需執業醫師辨證處方、先煎久煎。

換句話說，亳州這些"冷背店"銷售生附子、生半夏的行為，不是"打擦邊球"，而是直接突破了法律紅線。問題的本質不是"監管制度空白"，而是"已有制度執行嚴重不到位"。

二、亂象拆解：違法鏈條如何層層穿透監管防線

央視暗訪揭示的"代購+冷背店掩護+1元鏈接"模式，是一套經過反復試錯的完整違法鏈條，每一環都對應著一個監管缺口。

1. 身份偽裝：從"毒性藥品"到"冷背藥材"再到"農產品"

生附子等毒性藥材本應實行定點經營、專柜加鎖、專人保管

但在某些中藥材市場（包括但不限于亳州市），它們被歸入"冷背藥材"（小眾、低頻交易的中藥材品類），以"冷門生意"的名義規避日常監管。更有甚者，直接將生附子包裝為"養生草根"“初級農產品”，從藥品監管范疇滑入農產品監管的模糊地帶。

這一手法利用了中藥材監管中的一個長期痛點：中藥材的"藥品"與"農產品"雙重屬性界定模糊，導致監管部門之間存在職責交叉和真空地帶。

2. 渠道偽裝：線上線下"雙軌制"，證據鏈被刻意切斷

違法模式呈現出高度的反偵察設計：

線下：商戶不在店鋪內公開陳列毒性藥材，而是通過"代購"身份在停車場、倉庫等非經營場所流竄交易，切斷實體店鋪與違法商品的直接證據關聯。

線上：以"1元鏈接"“樣品費”“郵費"等名義上架商品，真實交易通過微信私域溝通完成，用"土豆”"山藥片"等黑話指代生附子。既逃避電商平臺的關鍵詞審核，又讓監管部門難以從交易記錄鎖定真實標的。

據央視調查，僅部分店鋪此類違規交易累計成交已有數萬單。當違法交易從"公開貨架"轉移到"私域+暗號"，傳統的市場巡查和網絡關鍵詞監測基本失效。

3. 需求端誤導：從"處方藥"到"養生神藥"的認知扭曲

比渠道亂象更值得警惕的是宣傳端的系統性誤導。大量商家將生附子包裝為"溫陽祛濕"“調理神藥”，通過短視頻、直播、粉絲群向普通消費者推銷。

而現實是，生附子含烏頭堿，成年人口服0.2毫克即可中毒，3—5毫克可致死

2026年以來，上海、廣州、深圳已先后發生多起因網購生附子自行煎煮導致的中毒事件，其中一例經8天救治無效死亡。

當毒性藥品被包裝成"養生保健品"賣給毫無鑒別能力的普通消費者，風險就從"醫療用藥風險"升級為"公共安全風險"。

三、監管補位：從"事后查處"到"全鏈條閉環管控"

亳州市監局連夜行動的效率值得肯定，但運動式執法的局限性也很明顯——如果只查處涉事店鋪，而不補上制度性漏洞，類似亂象換個品類、換個平臺就可能重演。

真正的監管補位，需要在以下四個維度同時發力。

1. 源頭端：強制推行毒性中藥材電子追溯

這是最關鍵、也是最容易被忽視的一環。生附子等毒性藥材從種植、采收、炮制到流通，全鏈條都應納入電子追溯系統，實現"來源可查、去向可追、責任可究"。

具體抓手包括：

• 對毒性中藥材的生產企業、定點經營企業實行全程賦碼，每一批次都有唯一追溯碼；

• 對"冷背藥材"經營戶實行**"一戶一檔"分類管理**，明確其經營范圍中是否包含毒性藥材，未取得資質的一律禁止經營相關品種；

• 對產地合作社、藥材市場經營戶開展定期飛行檢查，重點排查是否存在"掛羊頭賣狗肉"的超范圍經營。

2. 流通端：從"關鍵詞監測"升級為"交易行為監測"

面對"1元鏈接""黑話代稱"等規避手段，僅靠關鍵詞屏蔽遠遠不夠。監管部門應推動與電商平臺、支付機構的數據協同，建立基于交易行為特征的異常監測模型

• 識別"低價鏈接+大額私域轉賬"的交易模式；

• 監測直播間、短視頻評論區的引流行為（如"加V私聊""看主頁"等）；

• 對頻繁變更店鋪名稱、反復被投訴又重新開店的賣家實行黑名單管理。

這方面，藥品監管部門可以借鑒反詐治理中"資金流+信息流"雙線追蹤的思路。

3. 跨區域：建立"產地—集散地—消費地"聯動執法機制

毒性中藥材流向全國，單一屬地監管難以根治。亳州作為全國最大的中藥材集散地，其監管成效直接影響全國市場安全。

建議推動建立跨區域聯合執法機制

• 亳州等主產區/集散地負責源頭管控，建立違規商戶黑名單并實時共享；

• 廣東、浙江等中藥材消費大省負責終端排查，發現違規產品反向追溯上游供貨渠道；

• 網絡平臺注冊地監管部門負責線上店鋪資質審核與違規處置。

只有打破"各管一段"的屬地壁壘，才能形成完整的監管閉環。

4. 法律端：細化"藥食同源"邊界，壓縮灰色空間

此次事件暴露出的一個深層問題是：中藥材"藥品"與"食品/農產品"的邊界在實踐中被刻意模糊

部分商家利用"初級農產品"的身份，將毒性藥材推向普通消費市場，規避藥品監管。

對此，需要從立法和執法兩個層面明確：

• 列入《醫療用毒性藥品管理辦法》的品種，無論以何種形態（原生藥材、切片、粉劑）流通，均按毒性藥品監管，不得以"農產品"“土特產”"養生食材"名義銷售；

• 對"藥食同源"目錄實行嚴格的動態管理，目錄外的中藥材一律不得作為普通食品原料生產經營。

亳州作為"中華藥都"，中藥材產業是其支柱產業和城市名片。

但此次事件再次提醒：一個以"集散交易"為核心競爭力的市場，如果質量合規跟不上規模擴張，品牌信任的崩塌可能比建立快得多

行業轉型需要從三個層面破局：

第一，從"做流量"轉向"做標準"。

傳統中藥材市場靠"品種全、價格低、流量大"取勝，但低價競爭的盡頭就是劣幣驅逐良幣。行業協會應牽頭制定高于國標的地方經營規范和質量標準，讓合規經營的商戶獲得品牌溢價，而不是在"比誰更便宜"的賽道上內卷。

第二，從"賣原料"轉向"賣信任"。

道地藥材認證、溯源體系、質量保險——這些不是成本，而是差異化競爭力。當消費者能掃碼看到藥材的產地、炮制工藝、檢測報告，愿意為安全買單，合規商戶才有生存空間。

第三，從"護短"轉向"自清"。

每次負面輿情后，行業最忌諱的是"家丑不可外揚"的心態。主動清理害群之馬、配合監管部門徹查全鏈條，短期可能陣痛，但長期是在保護整個產業的聲譽。

五、公眾警示：毒性藥材不是"養生偏方"的素材

最后需要明確的是，生附子、生半夏等毒性藥材本身不是"洪水猛獸"。在中醫臨床中，經過規范炮制、辨證處方、合理煎煮，它們是治療沉寒痼冷等疑難病癥的重要藥物。

但"規范使用"和"自行服用"之間，隔著一條生死線。對普通公眾而言，以下幾條是必須守住的安全底線：

1. 生附子是毒性藥品，不是保健品。

不要相信"附子煮水養生""民間偏方"之類的宣傳，烏頭堿中毒的搶救窗口期極短；

2. 購買中藥材飲片務必通過正規藥店或醫療機構，并查看是否有藥品經營資質、炮制規范標識；

3. 服用含附子的中藥必須遵醫囑，嚴格按照"先煎30—60分鐘、口嘗無麻感"的要求操作，不得自行加量或延長療程；

4. 出現口舌麻木、頭暈、心慌等癥狀立即就醫，并告知醫生服用過附子類藥物。

結語

亳州毒性中藥材事件是一面鏡子，照出的不僅是幾家商戶的違法經營，更是傳統中藥材市場在現代化轉型中的制度陣痛。

監管的"快"只是第一步，制度的"實"才是根本保障。

當務之急，不是再發多少份通報、查處多少家店鋪，而是以此次事件為契機，推動毒性中藥材從種植源頭到消費終端的全鏈條閉環管控——讓該管的真正管起來，該追溯的真正追得到，該罰的真正罰到位。

唯有如此，"中華藥都"才能回歸其應有的分量，而不是淪為灰色產業鏈的集散地。

作者：鄒玉杰律師

九章刑辯創始人，安徽律師門戶網創始人；

亳州市律協刑委會主任，金亞太（亳州）律師事務所主任，全市看守所律師特約監督員，亳州市檢察院人民監督員，譙城區法學會首席法律咨詢專家……

目標：窮二十年蠻力，救一百條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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