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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成年人正被“毒蛋”圍獵
李夢抽了幾口電子煙,吐出了白色的煙霧,有一股濃烈的水果香味。
隨后,她看著自己握電子煙的手,跟身邊人說“開始抖了”。
這是她抽的電子煙帶來的副作用。
李夢今年15歲,在江蘇某市,今年剛拿到初中畢業證。在他們的圈子里,她吸的電子煙被稱為“蛋”,即所謂的“上頭電子煙”。
不同于普通的電子煙,李夢抽的“蛋”中添加了一種名為替來他明的成分,抽了上頭、致幻,進入一種飄飄然的狀態。
替來他明是一款獸用麻醉藥,主要用于犬、貓及野生動物的臨床麻醉與固定。但近年來被不法分子提純后加入電子煙油中,制成上頭電子煙流入地下市場。
化學結構上,替來他明是氯胺酮(俗稱‘K粉’)的類似物,它們造成的效果也很相近。人在吸入替來他明后,會產生強烈的幻覺、解離感以及麻醉等效果。長期吸食的人,會對它成癮,并導致神經損傷,出現手抖、走路不穩、口齒不清、視物模糊等癥狀。
李夢自稱抽了幾個月的上頭電子煙,目前只是手抖。她見過那種抽到口齒不清的同齡人,但她不認為可怕,而是覺得那些人講起話來顯得“好笑”。
在李夢的圈子里,抽“蛋”的大多是跟她一般的同齡人,其中有不少是學生。
跟李夢相識且同樣抽“蛋”的虞欣欣說,據她的觀察,此前學校里初三、初二的學生,很多都在抽“蛋”,甚至有學生在同學間販賣“上頭電子煙”。
2026年6月25日,最高人民法院新聞發布會提到,根據有關司法統計,當前涉及無醫療用途的麻精藥品案件中,“上頭電子煙”類案件占比較大,且已成為未成年人濫用藥物的主要載體。
在此背景下,6月17日,公安部禁毒局宣布替來他明、二氟乙咪酯等16種物質被列入《非藥用類麻醉藥品和精神藥品目錄》,從7月1日起施行。這意味著,7月1日后,替來他明被視為毒品進行管制。
對李夢來說,這并不是個好消息。從6月底開始,添加了替來他明的電子煙開始漲價,從七八十元漲到近200元,并逐漸難以買到。因此她不得不暫時“戒斷”,可心里的癮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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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底,不少網友在社交媒體上表達對“替來他明”的留戀
不過,隨著替來他明的列管,其多種替代品逐漸在地下擴散開來。
7月2日,李夢見到南風窗記者時,誤以為記者也是賣上頭電子煙的人,詢問是否有“新品”。“我可以當你們的小白鼠。”她說。
幻覺
6月底,短視頻平臺上,不少“電子煙民”在留戀一款被他們稱作“tl”的電子煙。不少人拍了一張手拿電子煙的照片,配文“最后一舞”或“最后幾天”等,表達不舍。
“tl”正是替來他明的暗語,此前,它還有一個更為隱晦的代稱——“替他來愛你”。
李夢對此很熟。早在初二,她就跟著朋友們抽過一段時間,但她沒體會到其中“樂趣”,也沒成癮。而后,她跟另一學校的幾人玩到一起,其中有販賣上頭電子煙的,李夢經朋友影響再次吸食,并入了“坑”。
她知道上頭電子煙中添加的是麻醉劑,吸食久了會造成神經損傷,但她更在意抽“蛋”時帶來的飄然感。
李夢回憶說,她記得有一次,吸食過后出現幻覺,看到自己面前有羊駝走過。她沉迷于這種“神奇”的感覺,想不停地體會。
這種讓吸食者“著迷”的幻覺因人而異。
張雨桐跟李夢同齡(15歲),也是今年剛畢業的初中生。她從今年5月初開始抽“蛋”,6月25日后,因為漲價和缺貨暫時“戒斷”。
差不多兩個月的時間里,張雨桐跟朋友虞欣欣(14歲)每隔兩三天就抽掉一顆“蛋”。常規的上頭電子煙殼,容量為0.5-0.8毫升,正常可以抽大半天。但她們不停地抽,一小時左右就能抽完。
“不停地抽才有上頭的感覺。”張雨桐說,要一直抽,上頭的感覺才能維持,且“越來越狠”。
有一次,她抽到產生幻覺。當時她在一個房間里,幾口過后,就覺得自己已經不在房里,而是在外面跟別人聊天,“那種感覺特別真實”,她說。
12歲的初一學生薛子彬也抽過幾次“蛋”,但因為沒錢,大多是在臺球廳的樓梯間撿別人抽完扔掉的煙彈來抽。或是別人抽了一半,因為煙油糊了扔掉的煙彈,他撿來復抽。
這種“蛋”也能上頭。他記得,當時他抽了后,“感覺自己像個小蝴蝶一樣,身體很輕盈”,并且感覺整個人很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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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頭電子煙煙彈一般是透明的/受訪者供圖
不過,這種身體的快感是短暫而具有欺騙性的表象,上頭電子煙真正留給他們的,是心里的“癮”和對身體的損傷,乃至對生活的摧毀。
李夢和張雨桐吸食上頭電子煙后,大都出現了手抖等癥狀,平時不算嚴重,每次抽時格外明顯。雖然她們二人都聲稱沒有癮,但只要有人說自己手中有“蛋”,她們立馬會表現出渴望和對那人的乞求。
今年14歲的初二學生余浩浩,是李夢和張雨桐在“圈內”的熟人。抽了3個多月的上頭電子煙后,他稱自己現在不敢抽了,“一抽就會有被迫害妄想癥,看到一個路人都覺得他要搞我”。余浩浩說,他吸食之后去上學,每次看到學校門口的執勤警察,就嚇得躲在角落里發抖。
但在7月3日,距離上次見面僅兩天,余浩浩又告訴南風窗記者,他已經嘗過了最近上市的“新品”。“抽完后覺得腦子又疼又暈,身體麻,不致幻。”他的語氣里帶著失望。
后門
李夢把抽“蛋”歸咎于“圈子的問題”。坐在一旁的閨蜜劉馨(15歲)很快附和,“對,我身邊的朋友都在抽。”
劉馨是在今年休學后接觸到上頭電子煙。當時的她,整日四處閑逛,結識了一些“社會朋友”。今年6月初,就在幾位“社會朋友”的出租屋中,她第一次抽到了“蛋”,接著就染上了。
劉馨的男朋友白裕乾(15歲)告訴南風窗,“身邊人都在抽,如果自己不吸顯得不合群。”
余浩浩最初也是受朋友邀請,嘗了幾口,并體驗到了上頭的感覺。自那之后,他就開始跟著別人抽,并在后期發展為替他人賣上頭電子煙的“跑腿”。
另外,在他們的圈子里,抽“蛋”還代表著“新鮮”“時尚”和某種“流行”。白裕乾說,抽“蛋”會讓他們感覺自己“跟同齡人不一樣,同齡人都抽香煙,你看我抽的多高級”,他說,大家會跟風去學,然后越傳越廣。
張雨桐和虞欣欣也是看到身邊很多人在抽,她們就想試試。
“很多事情要嘗試,你懂不懂?”張雨桐說。她記得,今年5月初,她的某位前男友把她的電子煙桿私下賣了,為了補償,給了她一顆上頭電子煙。隨后,她和虞欣欣一起抽了,從此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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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雨桐朋友圈展示的抽完后的上頭電子煙煙彈
自己單獨抽“蛋”時,張雨桐他們并不講究場所,有時就在家里抽,就算父母看到,也只被當作普通電子煙。
很多時候,他們聚在一起抽,地點集中在臺球廳、民宿公寓、酒吧等地方。
張雨桐和好友首次抽,就是在當地一家民宿公寓內。這些公寓登記松散,熟人打個招呼就可以開房。而且房間都是密碼鎖,幫忙開房的人分享密碼,他們就可以入住,免去登記環節。
跟公寓管家混熟后,甚至不需要代開。“房管認識我,不用登記。”李夢說,只要有錢,開個房間很容易。南風窗記者在當地一家公寓酒店多次看到有他們出入、過夜。
臺球廳和酒吧名義上禁止未成年人入內,但實際上流于形式。
鄭恩強是當地一家臺球廳的老板,自2025年9月開業后,他經常看到成群的未成年人來到店里,人手一個電子煙。他從那時了解到,當地有很多少年吸食上頭電子煙。
接著,他開始禁止在店內吸食上頭電子煙,隨后,來他店里的未成年人大幅減少。
李夢說,如果一個臺球廳不讓未成年人進,它很難開得下去。她還告訴記者,當地的酒吧街名義上不讓少年進,但大都開了一個后門,“少年就從后門進去,后門什么酒吧都能進”。
“酒吧街那邊,人手一個‘蛋’。”余浩浩說,當地酒吧街區域是上頭電子煙的聚集區,并且還存在笑氣、依托咪酯等毒品。
他就曾“嘗過”笑氣,“裝在那種看著很可愛的卡通杯子或者氣球里”,他說。李夢也吸過笑氣,“吸一口后,你就會想再來一口,停不下來”。
買賣
李夢們從“圈子”里接觸到“上頭電子煙”,也從“圈子”里獲取此后的供應。她介紹,在她熟知的“圈子”里,抽和賣的都是少年,不少甚至是自己學校或鄰校的同學。
張雨桐和好友之前從同學馬翔處買,“他賣別人100元一顆,給我們85元一顆”,張雨桐說。
她回憶,之前學校里賣上頭電子煙的大多是初二、初三的學生,“加起來有20多個”。不過,這些同學并非上頭電子煙的一手賣家,而是其他“大哥”的“跑腿小弟”。
馬翔就是一個“跑腿小弟”。
盡管未滿16歲,但馬翔表現得像是資深的“賣家”。他對上頭電子煙的行情和種類信手拈來,同記者聊完后還不忘提醒“刪聊天記錄”。
馬翔稱,6月他和一位伙伴賣了4萬元的上頭電子煙,“都是小孩要”。當時他們直接找“油商”拿上頭電子煙油,買回來后,自己灌進煙彈,再拿去零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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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翔在跟記者聯系時,稱找他買的都是小孩子
“(當時)20塊錢1毫升,半天就能賣出20毫升左右,大概40多個煙彈。”馬翔說。他們大都在車上交易,“我給對方現金,拿到貨后趕緊離開”。
為了顯示自己曾經的實力,馬翔告訴南風窗,他們賣“蛋”的時候,甚至還能拿到早已列管的含依托咪酯的“蛋”,“每顆200元”。
余浩浩也當過幾個月的“跑腿小弟”,因替來他明被列管,無貨可送,暫時“歇業”。
提起曾經的賣“蛋”經歷,余浩浩很神氣。他說,當時他“大哥”給他“空放”幾個,他就賣掉幾個,行情很好。“空放”是黑話,指的是賣家在不提前收取“貨款”的情況下,把貨交給下面的“小弟”行銷。
“我大哥空放給我,一顆蛋65元,他讓我最低賣75元,每顆蛋我賺十幾元的跑腿費。”余浩浩說,當時一堆人找他“空放”,“學校的市場,火爆得很”。
不過,他稱自己從來不賣給自己學校的同學,都是賣給其他學校學生。
在整個上頭電子煙的灰色鏈條中,余浩浩屬于最末尾的一個環節。據他說,當時他們賣“蛋”,最少有三個層級,最高那層直接燒制上頭電子煙油或批發進貨,然后轉給下面的一些“混混”。這些“混混”再從學校里找一些未滿16歲或14歲的學生,幫他們跑腿送貨,以避免法律風險。同時,這些學生可以掙點跑腿費買“蛋”,或直接將幾個“蛋”當作報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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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專業檢測,漣源市公安局禁毒大隊所有查獲的涉案電子煙彈中均檢出湖南省臨時列管物質“替來他明”成分/圖源:湖南禁毒
張雨桐和虞欣欣曾被警方“抓獲”。今年5月,她們跟幾個朋友約在一個偏僻的公園抽“蛋”。那是她們第二次抽“蛋”,被警察抓了現行。事后,她們獲知是被虞欣欣的某位前男友舉報,“因為他聽說舉報有獎金”。
張雨桐回憶,她們被帶去派出所做了尿檢,結果顯示陽性,但只是“被教育了一頓,然后叫家長來領”。
張雨桐說起此事時,言辭沒有波瀾,反而講起了一個她覺得好笑的場面:當時跟她們一同被帶去派出所的男生,實際上沒有抽“蛋”,但被趕來接他的父母“混合雙打”。
“他爸掐著他的脖子,他媽在旁邊踹他,當時我在調解室里面,剛好看到那一幕,我真的要笑死了,要不是當時手機被收走,我就拍下來了。”張雨桐說。
算法
在余浩浩和馬翔參與的“圈內”交易之外,上頭電子煙還有一個更大的線上市場。
6月底,記者發現,在對“tl”表達不舍的短視頻評論區內,有大量售賣上頭電子煙的留言。這些留言很隱晦,如果某人有貨,會在城市名稱后加一個閃電圖標,或者寫一句“我在某地很想你”,再加閃電圖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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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販賣上頭電子煙的人在短視頻評論區里用“黑話”引流
在瀏覽了幾個此類的短視頻后,記者的賬號中開始出現大量有關電子煙的內容,這些視頻評論區中,無一例外地出現了大量的求購或販賣上頭電子煙的“黑話”,甚至有人在主頁明示販賣上頭電子煙。
7月1日,記者的短視頻推薦頁面,出現賬號“蘇州天花板級別”,其主頁寫著:替萊(替來他明)7月1號要列管了,有新品普羅(魯)卡因出來了,價格貴一點,200(元)1個!3個起送,也是上頭的。
上頭電子煙供應鏈,大致分為原料供應、煙油燒制和成品電子煙販賣三個環節,分別對應原料商、油商和“蛋”商三類供應商。記者發現,這三類供應商,均在各類含電子煙內容的短視頻評論區引流。
6月底,記者私信了多個疑似販賣上頭電子煙的賬號,多數賬號回復說,還有含替來他明的電子煙,因為馬上列管,存量不多、價格偏貴。
一名自稱在蘇州的“油商”表示,自己還有200毫升含有替來他明的煙油,1毫升售價20元。
隨后,該“油商”發來了電子煙油視頻,展示了多瓶顏色偏黃、濃淡不一的油狀液體。記者表示不在蘇州,無法線下提貨,對方稱可以通過快遞寄來。安全問題上,該“油商”稱自有辦法,絕對安全。他解釋,其表哥開了一個化妝品店,用化妝品的瓶子來裝電子煙油,假裝化妝品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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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一位“油商”給記者展示的上頭電子煙煙油
另一位賣家在6月30日向記者表示,自己手中有少量替來他明上頭電子煙,80元一顆煙彈,每顆約0.6毫升。該賣家稱,他手里的煙油都是自己燒制的,且有原材料渠道。他也表示,可以通過快遞寄送含有替來他明的煙彈。
鄭恩強告訴記者,在替來他明被列管前,上頭電子煙的制作幾乎沒有門檻。各種原料在還未組合構成上頭電子煙煙油時,大部分都可以通過電商渠道購買。購齊原料后,再從社交媒體上買一份所謂操作教程,就可以合成上頭電子煙煙油。
兜售“教程”的人的確不少。6月底,在“留戀”上頭電子煙的短視頻評論區中,有不少人在發“新品開油教程”,即如何將另一種麻醉藥品提純后添加到電子煙油中。
6月30日,南風窗記者從短視頻平臺聯系到一位自稱有“開油”教程的網友,其稱,教程是視頻演示加文字說明,“包會的,簡單得不行”,售價30元。
正是在這種“低門檻”和“低成本”的背景下,大量的“上頭電子煙”從線上流到線下,并從地下市場進入少年群體中。
欲望
不過,“低門檻”及“低成本”下,上頭電子煙的價格并不低。
張雨桐記得,她剛開始抽上頭電子煙時,一顆0.6毫升左右的煙彈約65元,到列管前夕,漲到130元左右,而且很容易買到“水蛋”。
由于每個人煉制上頭電子煙煙油的工藝不同,導致麻精藥品的含量和純度存在差異,業內由此出現“一開幾”的概念,即電子煙油中上頭成分和非上頭成分的比例。如“一開一”就意味著二者的比例是1:1。上頭成分比例越大,價格越貴。
張雨桐他們常買的約百元一顆的煙彈,大多是“一開八”左右的比例。所謂的“水蛋”,則是“一開十幾”的比例,價格在幾十元。
但就算是“水蛋”,對張雨桐和李夢這樣的學生而言,也不便宜。
張雨桐說,他們之前買“蛋”的錢,大多是省下父母日常給的零花錢,再一起湊的。但因為他們愈發強烈的抽“蛋”欲望,零花錢遠遠不夠。
而且,“這些賣上頭電子煙的人心也壞,就是看你有癮戒不掉,給你抬高價格,你也沒辦法”,白裕乾說。
于是,“崩老頭”成為張雨桐她們的選擇。
“崩老頭”是指,年輕女性以情感陪伴、曖昧互動為手段,向成年男性小額高頻索取錢財的行為。
“線上的話就是給對方說幾句親昵稱呼,然后聊幾句騷,讓他請我喝杯奶茶或買包煙,他就給了。”張雨桐說,他們“崩”的“老頭”大多是通過“附近的人”添加的。一次能“崩”多少錢,得看程度,“如果能見面,可以崩個幾百上千元,不見面就幾十塊錢”。
被崩的“老頭”并非真正的老人。李夢告訴記者,在他們眼中,過了20歲就都是“老頭”,或者,愿意給錢的陌生男性都被稱為“老頭”。
起初,她們“崩”一個“老頭”就能買到一顆“蛋”,后來“蛋”漲價了,“得崩幾個老頭才能買到”,張雨桐說。她們身邊很多這樣的女孩。
為了崩更多的錢,將“崩老頭”從線上發展到線下時,就會出現不可控的風險。
鄭恩強記得,之前一位曾在他臺球廳打過球的14歲女孩在“崩老頭”時獲得了1000多元的轉賬,隨后,遭對方強勢要求線下見面,并威脅不去就報警控告其詐騙。女孩向鄭恩強求助。
鄭恩強陪同該女孩,前往約定的一處偏僻位置,發現對方竟開了3輛車在現場等候,“如果這個女孩自己去的話,后果不堪設想”。
女生通過“崩老頭”籌資,部分男生則“以販養吸”。
余浩浩告訴南風窗,盡管他替多位“大哥”跑腿送貨,但自己沒掙到錢。因為他也有癮,上面給他“空放”的“蛋”,一部分被他自己抽掉,一部分拿去還他因為抽“蛋”欠下的債。
他將自己這種情況稱為“以販養吸”,“我要是不以販養吸,單純去賣(上頭電子煙)的話,現在也掙了一些錢”,他說。
家庭
在這樣的一個圈子里,除了上頭電子煙的交易與吸食鏈條不斷延長,其他的不良風氣也在滋長。
7月1日,南風窗記者跟張雨桐和虞欣欣初次見面時,她們已經三四天沒有回家。“父母已經不要我了。”張雨桐說。
3日,第二次見面時,張雨桐化著精致的妝,身材高挑的她,穿著一條超短褲和黑絲襪,做了美甲,很難看出她是一個僅僅15歲的女孩。虞欣欣臉龐青澀,但把頭發染成近似橙色,時不時吹一下劉海。在交談的幾個小時里,兩個女孩不停抽煙,頻出粗口。
李夢和閨蜜劉馨,在交談時也一直夾著煙。劉馨脾氣暴、嗓門大,把臟話作口頭禪。李夢因為經常不回家,臥室的床曾幾度被生氣的父親拆掉。
他們都是學生,但幾乎沒人關心學業。
6月底剛結束的中考,李夢、張雨桐、虞欣欣和劉馨4人都沒有完整參加。虞欣欣遞過來的中考成績單上,除了某科29分外,其他學科都是0分。張雨桐、李夢和劉馨3人在中考前都已休學。
在不上學的日子里,她們稱,自己的日常就是“掛壁”。
白裕乾形容,所謂的“掛壁”,“說白了有點像流浪”,通常在無聊、沒人陪或沒地方去的時候,大家騎著電動車在路邊、小店或臺球廳聚在一起閑聊、玩手機、抽煙發呆,只要有能站能躺的地方就行。
偶爾有人湊錢在民宿公寓開一間房,大批男女少年就會聚集在里面。一個不到20平米的房間往往能擠進十幾二十個人。大家混躺在床上、沙發上、桌子邊和地板上,一起抽煙、聊天,或是抽上頭電子煙。張雨桐和虞欣欣曾去過一間這樣的“掛壁房”,當時狹小的空間里擠了13個人,6名男生、7名女生。
有時他們也會湊一局9.9元1小時的臺球,盡量消磨時光。
“掛壁”之外,他們也投身于短暫而頻繁的“感情”中。白裕乾說,他們幾乎每兩個月換一個戀愛對象,而且,他們的對象有時會在幾個相熟的朋友間輪換,即A的現任戀愛對象是其朋友B的前任。
聊起此事,張雨桐說,相對而言自己談的男朋友不算多,她數了一下,兩年間“只有7個”。她說,在多段感情中,她總是付出的一方,少有真心待她的人。
虞欣欣的經歷更豐富。在約半小時里,她列出了18段戀愛關系,其中短的只維持了幾天,“談得最久的70天”,虞欣欣說。那些戀情中,“有的我是玩玩,有的是對方玩玩,真正用心談的只有6個”。
他們很少主動談起自己的家庭。
張雨桐回憶,她從小患有躁郁癥,后來又患雙相情感障礙,長期吃藥抑制,每隔兩周需要去醫院就診。在家里她排行老二,有一個姐姐和妹妹,她說自己常常是被忽視的那個“夾心”。
在初二前,她自稱還是好學生,2025年9月,初二下學期,她精神狀況差,又跟談了半年的男朋友分手,“戒斷反應比較重”,某天夜里她一下吞了12顆喹硫平,被送進醫院洗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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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十三》劇照
出院后回到學校,她聽到同學間傳她住院是因為“懷孕”。反擊謠言的時候,她說,沒忍住打了一個男同學一巴掌。
學校喊了兩方家長,“男同學的媽媽說是我惹到了她的兒子”,張雨桐說,她聽后非常生氣,一氣之下休學回家。
自那后,她開始在外面“游蕩”,還短暫去過一家臺球廳當服務員,也去面試過一家KTV的服務員,但聽到對方說服務過程中有“被摸”的可能,她放棄了高薪機會。
李夢不愿談及過往,只是抽起袖子,展示胳膊上一條條密集排列的傷疤,那是她自己親手劃的。
李夢的閨蜜劉馨,在初三的時候因幫校內同學出頭,被對方喊人打了一頓,隨后開始休學。她平時跟奶奶住在一起,父母早就離婚并重組了家庭,父親忙于生意,生母拉黑了劉馨,繼母則跟自己的親生兒子另居他處。
休學的那段日子,她整日閑逛,于是認識了“社會朋友”。
余浩浩表現得成熟,喜歡說自己往日的“輝煌”和遠比同齡人豐富的經歷。談話間,有人說他在學校里被歸為貧困生,他突然有些“應激”。一位朋友打趣他,說他之前替別人賣“蛋”的事,換到現在就是犯罪。他反駁:“要不是家里窮,誰會出來干這種事。”
“我一個男的憑什么要靠別人?”余浩浩憤憤地回道,“我好不容易有個送‘蛋’養活自己的機會,現在也沒了,除了干這個,誰還要我?”
新品
余浩浩所說的“機會”,隨著替來他明被列管而消失。但是,上頭電子煙卻并未消失。
7月3日,南風窗記者再度聯系前述自稱在蘇州的“油商”,他稱替來他明已正式列管,暫時不敢銷售。隨后,他向記者推薦了他們的新貨——同時添加了利多卡因和普魯卡因(均為局部麻醉劑)的電子煙油。
“7月1號當天賣了1400毫升,2號大概900毫升”。
新品一毫升售價30元,50毫升起售,買100毫升則優惠至每毫升25元。效果上,該油商稱,新品不上頭、不致幻,只有麻醉效果。他給記者發來一個視頻,在一個酒店房間內,有幾人躺倒在床上,“這是抽新品抽麻了”。
為了讓記者放心,該油商稱自己是當地最大的頭,質量有保障,“如果不好,不可能一直有人找我批”。
為了解更多,記者假裝買家跟其約定,7月4日在蘇州吳中區見面。4日上午,對方先發來一家水療館的定位,強調只通過現金和支付寶交易。待記者到達該位置后,對方又發來一家酒店的定位消息,讓記者前往。
記者走到距離上述酒店約300米處時,對方打來電話,說已經看到記者,讓記者走過前方紅綠燈后就停下,在路邊交易。過紅綠燈后,兩名年輕男子騎著電動車招手,前面一位約20歲,兩臂紋身,后面的男生面龐青澀,年齡看著不大。
他們把電動自行車停在路邊,接著,從口袋里掏出一個裝著約50毫升液體的塑料瓶,瓶里液體偏白,并有細微的粉末懸浮物。
他介紹,這是剛燒好的新品,其中添加了利多卡因和普魯卡因,吸食時要在短時間內吸完一整顆,然后躺在床上聽音樂,約一小時就會起勁,“從嘴開始麻,接著是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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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自稱蘇州最大“油商”的人現場給記者演示他們的“新品”該如何抽/南風窗 何國勝 攝
隨后,他又重復強調了自家的銷量,并從口袋中掏出一疊現金,說是他人剛付的。
記者假稱新品效果不好,該油商隨即表示,盡管替來他明已經列管,但他們依然在配制。“人家找我拿100毫升替來,明天拿給他。”該油商說,目前替來他明需要提前發定金預定,售價一毫升100元,“昨天有人發了5000塊定金,預定100毫升”。
他還介紹,接下來有另一款“很上頭”的新品,叫“幻夢”,添加了三種麻精類藥物成分。首批500毫升的新品,從6月30日放出消息后,到7月4日時已經全部預定完。第二批要等到19日,“因為這個原料是從云南寄過來的,要等”,他說。
為了顯示實力,該油商稱,之前早已列管的依托咪酯電子煙油他們也能拿到,售價400元一毫升,“要多少有多少”。
最后,南風窗記者以等待他們第二批“幻夢”為由離開。
7月11日,短視頻平臺上,賬號“蘇州天花板級別”主動聯系記者,“新品上市,七氟烷(吸入性全身麻醉劑)或者笑氣都可以聯系,蘇州都可以送。”
新的產品很快滲透到了少年的世界里。17日,當地一個供少年分享上頭電子煙信息的群聊中,那個代表上頭電子煙有貨的閃電符號,在短暫的沉寂后,再次出現。
7月20日,虞欣欣告訴記者,她前兩天從馬翔那里花280元買了一顆“七氟烷”的新品“蛋”,“四五口就上頭,挺頂的”。她說,為了還買這顆“蛋”時她跟別人借的錢,“好幾天沒吃飯了”。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首圖為警方現場查獲的部分涉案物品,圖源中國禁毒
作者 |何國勝
編輯 | 向現
值班主編 | 張來
排版 | 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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