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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小在
監制 - 她姐
23歲那年,從同濟大學畢業的杰尼丸子,突然“廢”了。
在媽媽的想象中,畢業于頂尖985學校建筑學院的女兒,原本有望成為本市的規劃局局長;而現實是,杰尼丸子放棄了名校的碩士offer,到出版社做漫畫編輯,后來干脆退出職場,每天窩在家里畫畫。
在重視安穩的傳統山東家庭,沒有人能夠理解杰尼丸子近乎“自毀前程”的選擇。爸爸形容她為“健康的廢物”,媽媽覺得她的腦子壞掉了,甚至帶她做過頭部核磁檢查。
而在杰尼丸子看來,轉行、離職時遭遇的重重阻力,不過是在為從前的“高分人生”付出代價——
“成績好,一切都會豁然開朗”的說辭,并不適用于成年以后的世界。離開學生時代狹窄且單一的評價體系以后,她從通往成功的康莊大道上脫軌而出。“蓄勢待發的失敗人生”,徐徐展開。
一個頂著“別人家孩子”光環長大的95后女孩,要如何面對人生中無法回避的失敗時刻?
杰尼丸子決定創造和她本人高度相似的女孩“阿美”:頂著BOBO頭,眼睛有血絲,時常陷入內耗、感到不安;小時候,加過“周杰倫”的QQ;長大后,有著把“去考公”當作口頭禪的父母。
阿美散漫、社恐、喜歡幻想,總是被無盡的工作和理不清的家庭關系困擾。她看起來默默無聞、容易被拿捏,卻始終不愿被外界的規訓推著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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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杰尼丸子看來,在這個追求高效,不容有失的世界里,從工作到人生,成年人被強制要求通過的關卡越來越多。
所以她決定和阿美聯手,拒絕參加這個實時排名的游戲,并且用軟弱的四肢,爬出去,嚇這個世界一跳。
以下內容,根據杰尼丸子的自述以及《拒絕參加游戲》一書整理而成。
一個“別人家的孩子”,決定自毀前程
在從同濟大學畢業、突然決定轉行以前,我從未讓家人失望過。
生長于高考大省山東,我從小到大的每次考試,都排在上游。記憶里,我幾乎沒有“考得不好”的時候。
18歲那年,我迎來了人生中的巔峰時刻——由于高考考得很好,爸爸專門為我辦了升學宴,我頭一回見他那么開心。我遇到的每一個人都在說,這孩子出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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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小巷人家》
沒什么規劃的我,報志愿時填了城市規劃專業,它是同濟的王牌專業之一,我和父母一致認為,選擇了它,就選擇了“穩定”“體面”“好找工作”的未來。
所以,得知我要轉行時,我媽很絕望。對我的前程,她抱有很多美好的、關于“出人頭地”的幻想,而讀了五年建筑類專業的我,最后突然舍棄一切,跑去出版社當編輯,這太荒謬了。
然而,從我的角度來看,轉行的決定,早就有跡可循。
在光鮮的想象之外,我的大學生活,充滿了艱辛與疲憊。
大一那年的元旦,我的跨年方式,是留在寢室熬夜趕圖。
工科的學習內容,是需要用時間堆出來的。在高手如云的環境中,如果想要保持領先的排名,就要付出遠超常人的努力。為了學習,熬夜到凌晨三四點,已經成為常態。大家花越來越多時間來精益求精,把圖紙畫得更加精細,在我看來,那種細致程度,已經超出了必要的限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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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尼丸子畫的建筑畫
抱有相同想法的,不止我一個人。我有兩個同學,拼盡全力跨專業轉入我們學院,隨后才發現,心心念念的建筑學科,并不是想象中那般美好、充滿藝術感,拼命以后,還需要更加拼命。
在每周的設計課結束后,我們三個人經常湊在一起,邊吃冰淇淋邊聊天,思考為什么要選這個專業、“優秀”的標準是什么、卷的盡頭在哪里,然后開始倒計時,為期五年的本科生涯,還剩多久。
一開始,我還執著于保持優秀的成績,后來,我漸漸從這套越抬越高的評價標準中退卻了。我很清楚,自己不是一個能把全部時間投入學習的人。
上大學以前,大家面對的評價體系太過單一,我恰好比較擅長理解出題的邏輯和規律,所以能夠在那套規則中游刃有余,取得高分。到了大學,我能維持在不錯的水平就夠了。
在課業之外,我選修了從前很感興趣、但沒什么機會接觸的歷史、哲學和詩歌課程,還參加了禪學社團,偶爾到寺廟里住幾天。
一位選修課的老師勸我,要不就轉到中文系,那樣我或許會開心一些。這對當時的我來說,是不可能的。首先,父母肯定不會同意,我所在的學院、專業是全校最好的,誰會支持孩子轉到“更差”的專業去呢?另外,因為世俗層面的某種擔憂和虛榮心,即便我不想融入競爭的環境,卻也不想被認為是個逃跑的失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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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系學生想轉行
就這樣,我帶著想離開的心情,在建筑學院熬過了五年。
畢業典禮那天,我遇到了比我小一屆的、同專業的學妹,她也穿著學士服。我有點困惑,后來才知道,她轉到了中文系,學制變成四年,所以和我同一年畢業。
學妹告訴我,我曾經無意中和她提到,有老師建議我轉專業,她因此受到啟發,轉到中文系,度過了幾年非常快樂的時光。看見一個比自己小的人,如此果斷地做了我不敢做的事,我十分震驚。大家苦苦追尋的“好專業”,她說不要就不要了,我沒想到真的有人能做到這件事。
而不久以后,一向老實、乖順的我,成了那個令人震驚的人。
再次脫軌
我在7月1日畢業。7月16日,我乘著高鐵到北京上班,中途甚至沒有回家一趟。
建筑系學生原本的發展方向,是繼續讀研、深造,到知名設計院工作,體面且高薪。而我與之背道而馳,在和建筑學毫不相干的出版社,找了一份漫畫編輯的工作。
我成為漫畫編輯,完全是出于偶然。
畢業以前,我經常到學校圖書館看書。有一回,我無意發現了法國漫畫家馬克-安托萬·馬修的圖像小說《方向》。書里一個字都沒有,只有一個沒有名字的人,在各種地方尋找箭頭,那些或顯眼或隱蔽的箭頭,會為他指引前進的方向。
翻到書的末尾,我腳下的箭頭消失了。沒有箭頭,我不知道該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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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畫《方向》
我非常震撼,感覺我的人生被這本書說透了:我生活的過程就像尋找箭頭的過程,總是按照別人告訴我的方向前進,在我不知道該做什么事的時候,我甚至會非常驚慌地去尋找箭頭。
現在回頭看,生活真是讓人感到困惑,到底有多少事情是可以被計劃的呢?學習如何規劃城市的我,甚至規劃不了自己的人生。
后來,我留意到,那些打動我的漫畫,封面上都寫著同一家出版社的名字。很巧的是,從前經常和我一起吃冰淇淋、期盼早點畢業的同學,告訴我他要轉行去當編輯。他的話點醒了我,是啊,誰說工科出身的人不能成為編輯呢?
我看見了自己心中的箭頭:我想要從事這樣一份工作,能夠讓我有投身的熱情。
我隨即搜索了那家出版社的招聘信息,連夜寫完一份沒有技巧、全是感情的簡歷,意外得到了面試機會。為表誠意,我專程去到北京面試,最終得到了這份工作。
出版社的薪資一般,北京的高昂房租,足以掏空我大半個月的工資。在我媽看來,轉行浪費了我大學五年所學的專業知識,也砸碎了我成為“成功人士”的可能性。
可我絲毫不后悔。在城市規劃專業學習的五年,于我而言,是一場漫長的謝幕——我拿到文憑,就像在“大學”這場游戲中謝幕了一樣,以后我就要去過自己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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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下班后拍到的夕陽
編輯部的工作氛圍很好,與書相伴的日子也很快樂。我陸續做出一些很喜歡的書,與此同時,我拿起了畫筆。
2018年的某一天,一只螳螂突然闖入我位于11樓的房間,像個外星人似的盯著我,我和它面面相覷,感到恐懼,又覺得這個場景很魔幻。
激烈的情緒起伏,激發了我的創作沖動,沒有接受過系統訓練的我,隨手畫出了第一幅漫畫《螳螂》,將它上傳到豆瓣相冊,收獲了2或3個點贊。
后來,我創造了一個代表著我,又獨立于我而存在的女孩形象,她在2020年有了確定的名字:阿美,25歲,夢想成為很酷的老太太,總被爸媽勸著去考公務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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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阿美初登場
阿美的故事,大多取材于我的真實生活。工作時,我的創作熱情很高,因為畫漫畫對我來說,像是避難所一般的存在,我可以通過畫畫來疏解壓力。
工作期間,我畫了一系列和工作相關的、基于真實心境的作品,比如我和主編成了同桌,這令我緊張不已;我常常想不明白人為什么要工作,直到我在庫切的小說里讀到,“工作的重要作用,是讓人意識到自己是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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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尼丸子創作的和工作相關的漫畫
當了三年漫畫編輯以后,我想拓展一下編輯書籍的類別、尋找更多的可能性,于是去了另一家規模更大的出版公司,做策劃編輯。
第二家公司更加商業化,遵循的游戲規則,與上一家出版社大為不同。在選題方面,它更看重作者的名氣和書的銷量,而不是書本身的質量和意義。
我在新公司第一次旁聽選題會時,有位同事報了一個選題,是一本討論現代人總是在各種地方被審視的漫畫,這本書把人們的視線形容為一種實體的存在,我特別喜歡這個選題,想著如果能夠出版,我一定要買一本。
然而,領導的反應是,這本書出了之后有誰會看啊?后半場的選題會,變成了對這個選題的評判和貶損。提報這個選題的編輯很傷心,不久以后就離職了。
我們一到兩周就要報一次選題,我經常在開完選題會后,憤怒地走出辦公室,因為喜歡的選題又被斃了。我也嘗試過主動去適配這里的規則,比如那些早就知道不會通過的選題,即便我認為它很好,也不會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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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的感受
憑借新公司的優勢,我做了一些文學類圖書,其中還有我在學生時代很喜歡的作家的書。但我依然很難長久地待下去。編輯每個月都會收到毛利表,我所負責的圖書的商業表現,會非常直觀地呈現在眼前,以至于我每次打開表格時,都會非常緊張。
在這里,除非真的做出了特別現象級、足以成為“養老保險”的書,否則沒有人是一直安全的,一旦感到不安全,就必須去做更多事,好讓自己留下。
而我不愿這么做。2024年,我再次辭職,回到老家青島專心畫畫,成為家人們眼中的那個,被養廢的孩子。
“人都是會死的”
對于“我可能會廢掉”這件事,我媽比我更加恐懼。
從小,我爸外出工作,我是由媽媽帶大的。所以,當爸爸說我長成了一個“健康的廢物”時,感覺到被否定的不只是我,還有培育我的媽媽。
我媽是個非常堅韌的女人,但在和我有關的事情上,她總是格外焦慮。她很謹慎地對待我,害怕我受傷,看到一些社會新聞時,她會擔心同樣的事發生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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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小歡喜》
在我辭職以后,我媽的焦慮達到了峰值。
因為懷疑我腦子壞了,媽媽專門帶我做過頭部核磁檢查。結果顯示,除了頭有點歪,我的大腦一切正常。
媽媽總是不厭其煩地試圖將我拉回“正軌”,從發型、穿搭,到行為舉止和人生選擇。和我聊天時,她幾句話內必提考公;有時,她甚至會異想天開,建議我去開個小賣部、去做直播,只要能正常參與到社會的運轉當中就行。
有一次,我媽開車載我去姥姥家。在車里,她再次提起讓我考公,也可以去一個食品公司或是肉食廠之類的地方工作。當時我們已經有一陣子沒見了,我希望她不要再說這些話,她說不行,就是因為難得見次面,才更應該說,于是又巴拉巴拉說個不停。
我非常生氣,大聲地說:“媽媽,人都是會死的。不管我現在考公還是沒考公,到最后都是要死的。”她愣住了,不再說話。我們照常去到姥姥家,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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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美的媽媽總是勸她去考公
雖然不想承認,但我和我媽在許多方面,非常地相像。
去年春天,我在演出現場聽到一首寫給媽媽的閩南語歌曲,聽得眼眶濕潤。
可能是太受感動了,回家以后,我拿ipad給我媽播這首歌,讓她看其中的歌詞,“現在我回來/不是代表失敗”“媽媽不要專把我來念/不要把我當做壞銅壞鐵來念”。我偷偷看了眼我媽,她沒什么反應。
這個場景,我非常熟悉。我讀小學時,我媽聽到閻維文的《母親》,特別感動,于是打電話給我姥姥,隔著聽筒播放這首歌。我媽邊聽邊哭,想問問姥姥作何感想,結果發現,姥姥早把電話掛斷了。
我亦步亦趨地踩著我媽的腳步,和她做了一樣的事,也得到相同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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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等來跳舞》中,阿美和媽媽共舞
看似和媽媽處于對立面的我,其實能理解她的許多做法。
媽媽的成長環境和我不同。她出生在窮苦的農村家庭,所以她對于吃飽的渴望和對吃不飽的恐懼,是不愁溫飽的我難以想象的。媽媽考上了中專,后來到醫院工作,成功在青島立足,以她的背景來看,她的成就算得上出人頭地。
所以,她希望我取得世俗意義的成功,因為那意味著穩定和幸福,并且是她親身實踐過的經驗。一旦我脫離了她認為的正軌,她就會很焦慮,這種焦慮又會演變成控制,變成我們之間永無止境的爭吵。
可是,在這個確定性逐漸消弭的時代,又有什么是絕對穩定的呢?
前段時間,我看到本科學校的建筑學院門口立了個牌子,寫著“建筑學何以重生”——需要重生,說明建筑學已經“死”了。明明在13年前,我考入建院的時候,它還是一個那么時興、熱門,大家擠破頭都想進的學科,一眨眼,現在探討的卻是如何挽救它了。
我的大學同學,大部分都在設計院工作,由于行業整體不景氣,也有人被降薪、裁員。這是我們入學時無法預料的事。
剛上大學時,我也絕對想不到,畢業以后,我會到出版社工作、以畫畫謀生。一個又一個的偶然、掙扎和選擇,把我帶到現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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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尼丸子的漫畫《尋找自己》
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選擇。對我來說,不管是遵從我的理性,還是順應我的天性,我覺得我現在過的生活,就是我命中注定要過的那種生活。
就像我和我媽吵架時說的那句話,人都是會死的,活著就是一個體驗的過程,比起公認的“成功人生”,我還是更想去做我想做的事。
拒絕參加游戲
從2018年畫下《螳螂》,到出版第一本漫畫書《拒絕參加游戲》,我用了八年。
很多人會問,為什么要用這個書名?
把某件事比作一場游戲,是現在比較流行的一種說法。很多時候,“游戲”的規則并不那么科學,或者說,并不那么適合我們,而我們又總被灌輸“如果不做某件事,就會完蛋”的想法,逼迫自己待在游戲里。
長久以來,對很多事,我都有一種不舒適的感覺,就像把一支圓珠筆放在胳膊上,放一會兒沒什么感覺,但時間久了,就會不堪重負。日常生活里,我總會被外界迫使著去做一些事,久而久之,我產生了一股拒絕的沖動,直到畢業時,我第一次違背了原有的發展路徑。
所以,我想用《拒絕參加游戲》,來表達這樣一種可能性:對于很多事,我們還擁有 “不參加 ”的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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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好東西》
這本書里,我最喜歡的篇目之一,是《邊緣》——成年以后的世界,就像在坐大轉 輪,阿美沒 有搶到有安全帶的位置,只能死死扒住邊緣,一旦松手,就會滑向失敗、摔得粉身碎骨。
我一度陷入類似的恐慌當中,現在也依然會有這種感覺。恐慌的感覺有點像天氣,你不知道哪天會陰天、下雨,不安的感覺隨之而來。
但很多事情,都不像我們想的那么可怕。如果過分在乎外界的想法和限制,那就太不把自己當回事了。
以前,我總會追求那種特別無垢的環境,保持絕對的安靜、專注,不受外力影響。但我發現,這是很難達到的,即便旁邊沒有人,也可能有風雨聲、體內的激素波動,總有能干擾到我們的事情。
我不再去克服不安,而是本能地應對它,因為我明白,情緒不會一直停留,就像天氣不會一直陰郁一樣,總會有雨過天晴的時候。純粹地活過一天,就是很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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