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是痛苦的，但可以讓你長出理解他人的觸角 ||

文 / 小劉

我從小就不太合群。

作為一個只會說普通話的北方人，在滬語區粵語區求學是注定不易的。小學開始我就慢慢養成了上課不聽課，自己看書自學的習慣；

我還記得到了中學，老師在上面講歷史，我能在下面講得更詳細，周圍的同學都轉過來聽我講。老師拿我沒辦法，先是把我調到最后一排單人單座，后來干脆讓我到教室外面的柜子上聽課，我的中學差不多都是一個人坐的。

我上的是所謂的重點學校，同學們都在拼命刷題，無時無刻不在競爭，我卻在想一個問題：我為什么要做這件事？這個問題困擾了我很多年。周圍的同學好像從來沒有這樣的疑問，他們的人生路徑很清晰——考上好大學，找到好工作。我覺得即便做到了這些，也不一定會幸福。后來我成為了精神科醫生，不少同學會因為各種心理問題詢問我，事實證明幸福好像并沒有想象的那么容易。

我的成長過程中幾乎沒從老師們那里獲得任何認可。在那個“聽話就是好學生”的評價體系里，我顯然是個異類。老師天天批評我，我媽也從不夸我。很長一段時間里，我的自我價值感非常低。

我是在單親家庭長大的，父親很早就去世了。母親一個人扛起了生活的重擔，卻從不在我面前抱怨。她對我沒有任何學業上的要求，唯一在意的是品行——做人要誠實，不能騙人。小時候我考了第一名，想跟她要個游戲機當獎勵，她說：“考試上學是你自己的事，考第一考最后一名都跟我沒關系。”（我擁有的第一臺游戲機是我上大學后打工賺錢買的）。從那時起，我就被迫開始思考一個問題：我做這件事到底是為了什么？這的確培養了我獨立思考的能力，但也帶來了一些挑戰，尤其是我意識到我好像和周圍的人格格不入。

高三那年，我病了。不是身體上的病，而是心理上的。情緒低落，興趣缺失，最折磨我的是軀體化表現——只要一去學校，身體就各種不舒服；但一回到家，就什么問題都沒有了。

學校像監獄。周圍的同學“哐哧哐哧”地學，我不知道他們在學什么，也不知道為什么要這么拼命。我沒有學習壓力，以我的能力隨便考個醫學院并不難。真正讓我窒息的是環境本身——那種標準化培養的模式如同車間流水線上生產的商品，那種對個性的壓抑，讓我喘不過氣來。

于是我決定不去學校了。高三的大部分時間，我都在家待著。狀態好了很多。我開始調整對高考的認知——對我來說，高考只是一個通過性考試，走個流程而已。壓力卸掉之后，我反而輕松了。我還玩起了樂隊，雖然后來發現自己并沒有音樂天賦，但那段經歷本身成了療愈的一部分。

我給自己定了一個目標：考上一所醫學院。不需要多好，能上就行。

至于為什么要學醫，我心里有一個更久遠的夢想。我想當外科醫生，這個想法由來已久。我喜歡看動漫，《怪醫黑杰克》《Monster》里的主人公都是做手術的醫生，尤其是《Monster》里的天馬賢三，是神經外科醫生。我也想成為那樣的人。

大二那年，這個夢想被一紙檢查報告擊碎了。上大學之后我開始頻繁頭痛，有時候會突然暈倒。去醫院做了檢查，發現后腦勺枕部有一個七八公分的腦囊腫。雖然不是什么惡性的疾病，但它壓迫著血管和神經。醫生告訴我，這個東西以后可能還會出現癥狀。幾位神經外科醫生建議我：最好不要做外科醫生。理由很現實。年輕時當助手還好，可一旦年紀大了成為主刀醫生，如果在手術中突然暈倒，躺在手術臺上的患者性命怎么辦？

這個事情對我打擊很大。從小學開始，十幾年的夢想，說沒就沒了。與此同時，我在音樂上的嘗試也碰了壁——我確實沒有這個天賦。兩條路都被堵死了，我的狀態急轉直下。最嚴重的時候，我三四天都沒合眼，腦子不受控制的胡思亂想。我去看了醫生，吃了藥，然后進入了另一個極端：一天到晚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干。

那兩三個月，我幾乎都是躺過來的。我覺得自己的人生可能就這樣了。

轉折來得毫無征兆。我從小就喜歡看書，那段時間一眼也不想看，書桌上堆著不少之前買來的書也沒有力氣收拾，有一天我看到桌上一本還沒拆封的書——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馬佐夫兄弟》。不知道哪來的沖動，我打開看了。意外的是，開始看就停不下來了，廢寢忘食。那本書我兩三天就看完了。

吸引我的不只是故事本身，更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對人的心理的細膩描繪。這個作家本身就是一個病人——他有癲癇，可能還有癲癇所致的精神障礙。但恰恰是這種病痛，賦予了他超乎常人的洞察力。他能夠深深地潛入人性的深淵，把那些幽微的心理活動寫出來。

漸漸地我意識到一件事：生病并不等于廢掉。一個人可以在承受痛苦的同時，長出更敏銳的觸角去理解世界、理解他人。

與此同時我做了一件看起來有點“偏執”的事——去挑戰自己最不擅長的事情。我從小體育就不好。中考體育滿分50分，大多數同學能考40多分，我連30分都沒考到，不及格。但我就是不信這個邪。我開始跑步。西安的夏天，下午40多度，我選在最熱的時間點出門。剛開始，我連1公里都跑不下來，走走停停。但跑完回家洗個澡，那種感覺讓我覺得“活著真好”——那是一種很久沒有體驗過的愉悅感。

從那天起，我堅持跑步，一直堅持到現在。我現在已經能跑很長的距離。最難的就是從0到0.1的過程。我肢體不協調，從小學開始一直不會跳繩，到能跳十個以上，花了十多年時間。但一旦跨過那個坎，后面的路就容易多了。這件事給我的信心，遠比我想象的要大。

狀態好轉之后我開始思考既然做不了外科醫生，那有沒有其他可能？我想到自己周圍有很多朋友也在經歷心理困擾——抑郁癥、雙相、強迫癥。我自己也一直在和心理問題纏斗。再加上對“人的內心世界”越來越感興趣，此外我認識到小時候吸引我成為外科醫生的不是漫畫主角高超的技術，而是他們的善良與熱忱，于是我開始認真考慮一個方向：精神病學。

精力恢復一些之后，我就去打工了。餐廳、酒吧、咖啡館，做全職，一周休一天。我是個內向的人，但發現客人會主動跟我聊天。我特別喜歡聽不同的人講他們的故事。

跟人聊天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你可以見到各式各樣的人。而精神科醫生，恰恰是最符合這一點的職業——你不是只看片子、看化驗單，你看到的是一個完整的人。

大三那年，我確定了方向。我去找到醫院精神科的研究生導師，說我想學這個專業。我要感謝我的導師，面對一個本科成績年級倒數的學生他沒有絲毫猶豫地選擇了接受并給予了我鼓勵。

回顧我的康復之路，除了自身我的媽媽對我有著很大的影響。我母親是一個善良堅強的獨立女性，她對我從來沒有任何學業上的要求，唯一在意的是品行。這是我受到最好的教育。更重要的是，她一直相信我——不是相信我能考出好成績，而是相信我有能力把自己的生活過好。

即便在我生病、在家里躺了幾個月的時候，她也相信我能好起來。她不會說教，不會嘮叨，但她的信任一直都在。這種信任，讓我在生病時有了很強的自救意識。我知道這是我自己要面對的問題，我得想辦法，不能完全依靠他人。

在渡過做陪伴者的這八年里，我陪伴過無數和我曾經一樣的青少年。我發現，很多人在康復過程中面臨一個共同的困境：缺乏自主性，總覺得康復是醫生的事、是父母的事，而不是自己的事。

患者是第一責任人。有一些部分，是一定要你自己面對的。當一個孩子從小到大被包辦太多，遇到任何問題都有人幫ta解決，ta自然很難意識到自己應該承擔什么責任，而人不經歷挫折是很難成長的。

對于父母而言，你希望孩子變成什么樣，你自己先做到。這不是做給孩子看，而是你是什么樣的人，孩子就會受到你的影響。

現在，我依然不是一個“標準”的人。我依然對教育有很多不滿，依然覺得現行體制有很多問題。但我已經不再只是抱怨了。如果我對一個東西有抱怨，我會要求自己一定要去做一些改變。只是輸出負面情緒，不做實事，我覺得是一件非常不負責的事情。我以后想從事教育事業，想去嘗試做那種“成為你自己”的教育。我不一定會成功，但我會去實踐。

這可能就是我想給所有正在黑暗中掙扎的人最想說的話——你不需要成為別人期待的樣子，你只需要成為你自己。而這條路，從來不是一條直線，它充滿挫折和迷茫。但只要你還愿意向前走一步，再走一步，終有一天，你會發現——

那些曾經幾乎壓垮你的黑暗，最終可能成為你照亮他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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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家點評

抑郁障礙的患病率近年來呈上升趨勢，做好疾病篩查是抑郁障礙得到早期有效干預，實現科學管理的重要一環。該案例清晰地展示了抑郁障礙的早期識別線索。《指南》強調，抑郁障礙并非突發，常有前驅癥狀。

該患者在高三時出現的“軀體化表現”（一去學校就頭痛、身體不適，回家即好轉）以及“興趣缺失”（對周圍競爭感到無意義），是極具警示意義的信號。特別是軀體化癥狀，在中國文化背景下，患者往往以身體不適為主訴就診于綜合醫院，而忽視情緒問題。此外，她提到的“睡眠障礙”（三四天不眠）和“精神運動性遲滯”（整天躺在床上），都是核心的生物學癥狀。這提示我們，當青少年出現不明原因的身體不適、拒絕上學或睡眠節律劇烈改變時，必須高度警惕抑郁障礙的可能。

關于自評與量表的意義，該案例的經歷生動詮釋了“自我覺察”在康復中的核心地位。《指南》推薦對12-18歲的青少年使用患者健康問卷（PHQ-2、PHQ-9）、流調中心抑郁量表（CES-D）等自評量表作為輔助工具進行抑郁障礙的篩查。該患者雖然沒有明確提到填寫量表，但他進行了深度的“心理自評”：他通過閱讀《卡拉馬佐夫兄弟》進行認知重構，意識到“生病不等于廢掉”；通過跑步（行為激活）來驗證自己的掌控感。這種內省能力是康復的關鍵。

然而，需要指出的是，自評量表不能替代臨床診斷。患者在癥狀嚴重時自我認知可能受限。此時，專業的他評量表（如HAMD）和醫生的臨床訪談至關重要。對于大眾而言，量表的意義在于“篩查”而非“確診”，它能幫助受困于情緒問題的人們將模糊的痛苦轉化為可量化的指標，從而邁出求助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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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言堂”患者故事主題征稿

你的故事，是照亮他人的燈——面向10萬渡過伙伴的“抑言堂”患者故事征集，近日圓滿結束！

我們始終相信，對抗抑郁最好的力量，從來不是獨自硬扛，而是彼此照亮。每一段不為人知的痛苦經歷，每一次咬牙堅持的自我救贖，每一個摸索出來的療愈方法，都有著獨一無二的價值，所有入選故事將陸續刊登，每篇都會附帶專家結合文中反映的心理健康規律進行點評，點擊閱讀已經刊登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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