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馬弄的荷花市集

一

老城區的煙火氣息依舊濃郁，沿十五奎巷往城隍牌樓巷方向漫步，車道上的車子堵得水泄不通，迎面走來不少年輕姑娘，懷里皆捧著一束粉色荷花，用印有王羲之《蘭亭集序》的牛皮紙包扎著。

十五奎巷走到頭，往東再走幾分鐘，南面有一個牌坊，上寫“大馬弄”三字，這條巷子因南宋在此設過馬軍司而得名，如今是杭城人氣超旺的馬路菜場。

本來就狹窄的巷弄，兩邊門店的店主還將攤子支到了馬路上，另有附近的農人提著籃子，見縫插針地將自家菜地里新摘的時蔬擺在大馬弄兩邊岔出去的小巷里。人一多，這條巷子就被擠得摩肩接踵。

大馬弄全長不過200多米，貨品卻琳瑯滿目，且都是跟隨時令的最新風物，成籃子的皮蛋、鴨蛋，鮮活的龍蝦、河魚，醬香撲鼻的大肉粽、蛋黃粽，碧青的葫蘆、黃瓜、苦瓜、四季豆，汁水豐盈的西瓜、甜瓜、荔枝、油桃、蟠桃、水蜜桃，更不要說這個時節遍布整條巷子的荷花。

荷花，可謂杭州夏日風物的代表。楊萬里的“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柳永的“重湖疊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寫的都是杭州荷花勝景。

大馬弄的荷花擺放在一個個紅色塑料大桶中，普通單瓣荷花3元一枝，復瓣荷花10元一枝，和著向日葵、蓮蓬、南天竹或是八角金盤的葉子扎成花束的，25—30元一捧。若是節假日或周末來，巷頭到巷尾皆是人擠人的買花人，來得晚還得耐著性子排長隊，這般景象，堪比是過年了。

大馬弄的荷花市集，每年從6月開始，一直持續到9月下旬，10月基本下市，開始改賣山核桃、佛手等秋令貨品。到了冬季，這條巷子又將飄散起濃郁的醬肉、醬鴨、醬魚、臘腸的香氣。

這就是時令的氣味。

大概生活中有太多望不到頭的重復，閑來往這巷子里一走，看看四季更新的瓜果蔬菜、生鮮魚蝦，心情總會變得疏朗，再看看眼前平凡的賣菜人和買菜人，每個普通人都在努力將平凡的日子過得活色生香，便覺得眼下也不那么艱難了。難怪有人說，逛菜場，可以感受到生之喜悅。就像看著這一朵朵含羞帶露，嬌妍艷艷的荷花，忍不住地心生歡喜。

經店家介紹，大馬弄的荷花，大多來自德清和建德的荷塘，摘下的新荷，花苞緊合。含苞的荷花又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菡萏”。“菡萏”二字始出《詩經·陳風·澤陂》：“彼澤之陂，有蒲菡萏。有美一人，碩大且儼。”三國陸璣《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對其有進一步解釋：“其花未發為菡萏，已發為芙蕖。”也就是說，未開的荷花叫菡萏，已開的荷花名芙蕖。

含苞的荷花雖有含蓄之美，但香氣散不出來，荷花要開放時才有香氣。前幾日，我去曲院風荷，千朵荷花，裊裊婷婷，風一吹，花香襲人，優雅芬芳。一個男子站在湖邊，望著荷葉在風中翻飛，看著朵朵荷花清雅絕塵，發出一聲感嘆，竟是——人生苦短！天地間有太多美好，可惜人生太短，看不夠，賞玩不夠，何嘗不令人惋嘆。

所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人生的任何階段，都值得為自己買一束花。

含苞的荷花買回去，很難像西湖中的荷花那樣自然開放，怎么辦呢？需要“打”。打，也要有技巧，輕拍瓣尖，一層層震開貼合的花瓣。大馬弄有手巧的賣花人，不僅會“打”，還會將荷花花瓣一瓣瓣折起，直至露出中央的黃色蓮蓬和黃色花蕊，如此，才是一朵明艷艷，高貴又優雅的夏日之荷嘛！

二

端午去逛大馬弄，買回兩扎菖蒲艾草和一捧荷花。

菖蒲艾草5元兩扎。買來后，往門邊一掛，菖蒲如劍，艾草香氣濃烈，每次進出門，總能聞見那股醒腦的香氣，這香氣，不僅能驅邪避蟲，還能驅除腦中濁氣，甚至吞噬掉樓道里的潮悶。

荷花，則被我插進了書房的玻璃花瓶里。我還抽出一根蓮蓬，留下短柄，橫擺在桌上，就像擺著一把翡翠如意，待到自然風干，就是一件經年不壞的案頭清供。

清代李漁在《閑情偶寄》中寫荷花：“可鼻，則有荷葉之清香，荷花之異馥；避暑而暑為之退，納涼而涼逐之生。”炎炎夏日，坐在桌前，翻翻書，看看瓶中花，神清氣爽，心情怡然，好似暑氣真能退去些，室內也生出了些許清涼。

古人也愛將荷花插瓶。明代陳洪綬的《停琴品茗圖》中，畫有兩個男子，方臉，體形魁梧，留著胡須，一個坐芭蕉葉上，一個坐石上，兩人手中皆持寬口茶杯，一旁擺一大膽瓶，瓶中插三朵大白色荷花，兩稈墨綠色荷葉，稈稈皆直立，瞬間感受到一種獨屬于中國古典意韻的風雅。我很少在國外的繪畫中看到這種清淡、高雅、恬然的場景。一個人的內心該有多閑、多靜，才能從日常的花與茶中品嘗到人生的妙不可言。

古畫中的男子愛荷，女子也愛荷。清代的宮廷畫家陳枚，畫過有關宮廷嬪妃們后宮生活的作品，其中的《月曼清游圖之碧池采蓮》圖中，嬪妃們所站的荷塘木船上，便擺著一個青花大花瓶，中插六朵粉白復瓣荷花，枝枝清芬高貴，朵朵碩大端莊。

荷花既是美人，又是君子。美人荷花是王昌齡筆下的“荷葉羅裙一色裁，芙蓉向臉兩邊開”，君子荷花是周敦頤筆下的“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凈植”。大馬弄的賣花人告訴我，買一束荷花在家中，可以“荷荷美美、好運蓮蓮”。

是啊，夏日有荷，秋日有桂，冬日有梅，春日有櫻，這么想來，生活在這花開不敗的鮮活人間，怎能不和美，怎不算幸運！

原標題：《大馬弄的荷花市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