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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歷三十五年,三十五歲的楊漣終于考中了進(jìn)士。
這個年紀(jì),在明朝的科舉場上已不算年輕。同榜的士子們或許已經(jīng)開始盤算著如何在京城里結(jié)交權(quán)貴、鋪就仕途,楊漣卻被派往了常熟,做了一個七品知縣。
常熟是個好地方,江南魚米之鄉(xiāng),富庶繁華。但楊漣到任時,恰逢暴雨洪災(zāi),轄內(nèi)大片良田被淹。他沒有坐在衙門里聽匯報,而是脫掉鞋襪,披上蓑衣,踏著泥濘走鄉(xiāng)串戶,勘察災(zāi)情,慰問災(zāi)民。這個來自湖廣應(yīng)山的讀書人,就這樣一腳泥水地走進(jìn)了江南的田間地頭。
在常熟的五年,楊漣常常青衫布履,微服察訪。他不看材料,不聽匯報,所有的第一手資料全來自自己的雙腳和雙眼。他清查戶口田畝,據(jù)實計畝定差,使一千五百多戶人家減輕稅負(fù);他修建"府塘石堤",后人稱之為"楊公堤",讓常熟水旱不侵;他購置義田,以田租贍養(yǎng)差役,減輕百姓北運漕糧的苦役。
萬歷四十一年,朝廷舉行"舉廉吏"考核,楊漣拿了第一名。巡按江南的御史鄧澄回到朝中,給了他極高的評價:"清操介守,可質(zhì)神明,他處不敢知,恐江南無兩!"
離開常熟時,百姓為他建立生祠,名曰"常熟令應(yīng)山楊公去思祠"。這是楊漣人生中最平靜、最充實的一段時光。他或許以為,自己會在地方官的任上終老,為百姓做些實事,青史留名與否,并不重要。
但命運沒有給他這個選擇。
萬歷四十八年,神宗病危。太子朱常洛被擋在宮門外,連父親的面都見不著。鄭貴妃與外朝勾結(jié),離間神宗與太子的骨肉之情,朝局暗流涌動。楊漣此時已是戶科給事中,一個七品京官。他聯(lián)合御史左光斗,敦促大學(xué)士方從哲率百官赴乾清宮問安,又暗中遣人語東宮伴讀王安,要太子"力請入侍,嘗藥視膳"。
方從哲懼鄭貴妃遷怒于己,百般推諉。楊漣引宋代文彥博的先例,厲聲道:"天子起居,汝曹不令宰相知,將毋有他志,速下中書行法。此何時,尚問故事耶?"
越二日,方從哲始率廷臣入問。及帝疾亟,太子尚躊躇宮門外。楊漣與左光斗遣人語王安:"帝疾甚,不召太子,非帝意。當(dāng)力請入侍。"
神宗駕崩,光宗即位。但這個多災(zāi)多難的皇帝登基后四天,便一病不起。宮中傳言,鄭貴妃進(jìn)獻(xiàn)八位美女,又唆使中官崔文升進(jìn)瀉藥,致使光宗病情加重。楊漣上疏劾崔文升"用藥無狀",揭露鄭貴妃欲封皇太后的野心。朝臣們推測楊漣此次被召一定是兇多吉少,方從哲勸他趕緊上疏請罪,楊漣執(zhí)意不從,稱"死即死耳,漣何罪?"
光宗見到他后,盯著他看了許久,始終不說一句話。忽聽光宗嘆了一口氣,指著楊漣對眾人說:"此真忠君。"
這是楊漣人生中最高光的時刻,也是他悲劇命運的開始。
光宗駕崩后,寵妃李選侍挾持皇長子朱由校,欲居乾清宮,把持朝政。從光宗駕崩到熹宗登基,前后不過六日。楊漣為輔佐太子順利登基,幾乎是夜夜不寢。他率領(lǐng)朝臣闖入乾清宮,將朱由校擁入輦車,護(hù)駕退出。李選侍遣宦官召太子,楊漣正色道:"殿下在東宮為太子,今則皇帝,選侍安得召?"怒目將宦官逼退。
九月初五,太子登基大典將近,李選侍仍賴在乾清宮不出。楊漣心急如焚,聯(lián)絡(luò)諸大臣聚集慈慶宮,要方從哲帶頭請?zhí)酉略t驅(qū)李選侍移宮。方從哲不以為然:"遲亦無害。"楊漣辯爭道:"昨以皇長子就太子宮猶可,明日為天子,乃反居太子宮以避宮人乎?"并表示"能殺我則已,否則,今日不移,死不去。"
在楊漣的堅持下,朱由校正式登基,是為熹宗。史書上稱這六天內(nèi)"漣須發(fā)盡白,帝亦數(shù)稱忠臣"。
一個四十八歲的男人,六天之間須發(fā)盡白。我們可以想象那六天六夜的焦灼、恐懼、憤怒與決絕。他不是在為自己爭權(quán),他是在為一個帝國的未來搏命。但他不知道,他舍命扶持的這個皇帝,日后會成為他最大的噩夢。
熹宗登基后,并沒有像東林黨所希望的那樣革除弊政。宦官魏忠賢與乳母客氏勾結(jié),獨攬大權(quán),肆意為虐。那些邪惡派的官吏紛紛投靠魏忠賢,結(jié)成"閹黨",打擊和排斥東林黨人。
天啟四年,楊漣升任左副都御史。他懷著滿腔的悲憤,決心挺身而出,討伐魏忠賢。六月一日,他將寫好的奏疏藏在懷里,準(zhǔn)備趁早朝時面奏皇帝。不巧當(dāng)日免朝,楊漣"恐再宿機(jī)泄",只好交會極門轉(zhuǎn)呈。
那封奏疏,列舉了魏忠賢二十四大罪,字字句句,如雷霆萬鈞。楊漣直指:"致掖廷之中,但知有忠賢,不知有陛下;都城之內(nèi),亦但知有忠賢,不知有陛下。"
魏忠賢聞疏后驚恐萬狀,跑到熹宗面前哭訴其冤。熹宗真假難辨,好壞不分,反而溫言撫慰魏忠賢,"嚴(yán)旨切責(zé)"楊漣。
同年十月,魏忠賢矯旨責(zé)楊漣"大不敬"、"無人臣禮",將其革職為民。
但魏忠賢仍不肯善罷甘休,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天啟五年,魏忠賢指使閹黨彈劾楊漣"黨同伐異,招權(quán)納賄",借興"汪文言之獄"謀害楊漣等人。錦衣衛(wèi)指揮許顯純對汪文言嚴(yán)刑逼供,要他誣陷楊漣受賄。汪文言寧死不屈,仰天大呼:"世豈有貪贓楊大洪哉!"許顯純無計可施,只好自己捏造供狀,誣陷楊漣曾受遼東經(jīng)略熊廷弼賄賂二萬兩。
六月,楊漣被逮押送北京。沿途群眾聞訊,皆為楊漣鳴不平,自動夾道哭送,所過村市,"悉焚香建醮,祈祐漣生還"。
六月二十八日,楊漣被下鎮(zhèn)撫司詔獄審訊。許顯純將錦衣衛(wèi)的諸多酷刑一一用于楊漣:銅錘砸胸,幾乎砸斷所有肋骨;土囊壓身,每晚趁他睡覺時壓上裝滿土的布袋;鐵釘貫耳,將鐵釘釘入他的耳朵。楊漣被折磨得遍體鱗傷,氣息奄奄,無法坐立,只能躺在地下受審。
但他仍不屈服,在獄中寫下《絕筆》,繼續(xù)陳述"移宮案"的真相,痛斥魏忠賢紊亂朝綱。魏忠賢得知后氣得七竅生煙,令許顯純立即殺掉楊漣。
七月庚申夜里,許顯純令緹騎在獄中處死楊漣。臨刑前,楊漣咬破手指,寫下血書一封:
"漣今死杖下矣!癡心報主,愚直仇人;久拼七尺,不復(fù)掛念。不為張儉逃亡,亦不為楊震仰藥,欲以性命歸之朝廷,不圖妻子一環(huán)泣耳。
打問之時,枉處贓私,殺人獻(xiàn)媚,五日一比,限限嚴(yán)旨。家傾路遠(yuǎn),交絕途窮,身非鐵石,有命而已。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仁義一生,死于詔獄,難言不得死所。何憾于天?何怨于人?
惟我身副憲臣,曾受顧命。孔子云:'托孤寄命,臨大節(jié)而不可奪!'持此一念,終可以見先帝于在天,對二祖十宗與皇天后土、天下萬世矣。大笑,大笑,還大笑!刀砍東風(fēng),于我何有哉?"
寫完,仰天大笑。
天啟五年農(nóng)歷七月二十四日,許顯純以一枚大鐵釘釘入楊漣頭部,終將其害死,時年五十四歲。
楊漣死后,家產(chǎn)被沒收充公,所有財產(chǎn)不足白銀千金。老母、妻子無處可棲,由兩個兒子乞討求食供養(yǎng)。官府還在不斷催逼"贓款",鄉(xiāng)親們紛紛出錢幫助,甚至賣菜的人也拿出錢來。
三年后,崇禎即位,誅滅魏忠賢閹黨,楊漣冤案得以平反。贈太子太保、兵部尚書,謚號"忠烈"。
但那已經(jīng)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那個最黑暗的時代,有一個叫楊漣的人,用他的血和生命,證明了這世上還有一種東西,叫做氣節(jié)。
他本可以在常熟做他的清官,安安穩(wěn)穩(wěn)地終老。他本可以在魏忠賢的威逼利誘下低頭,換取榮華富貴。他本可以在詔獄中屈服,免受那非人的折磨。
但他沒有。
他選擇了最難走的那條路,一條通向死亡的路。他在黑暗中大笑,笑聲穿越了四百年的時光。
《明史》稱贊他"為人磊落,負(fù)奇節(jié)"。這七個字,他當(dāng)之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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