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語
從 PD-L1 到 FGL1,陳列平仍在追問同一件事:免疫系統(tǒng)究竟是如何被「按下剎車」的。這一次,他把目光從 T 細胞移向了 B 細胞。最新發(fā)表于Immunity的研究顯示,肝臟分泌蛋白FGL1 可通過受體 TACI 壓制一類固有樣 B 細胞應答,為自身免疫病帶來了一條值得重視的新通路。
引言
早在 1997 年,陳列平在梅奧診所開始系統(tǒng)研究人類腫瘤的基因和蛋白表達改變。兩年后,他發(fā)現(xiàn)了 B7-H1(后稱 PD-L1),并證實其能夠抑制 T 細胞免疫功能(Nature Medicine,1999)。隨后,他的團隊進一步發(fā)現(xiàn),多種癌組織過度表達 PD-L1 而正常組織罕見表達;后續(xù)研究又證實 IFNγ 是誘導 PD-L1 表達的主要細胞因子,并由此提出「適應性耐藥」假說:腫瘤浸潤 T 細胞分泌 IFNγ,誘導腫瘤細胞上調 PD-L1 以逃避免疫攻擊(Nature Medicine,2002)。
2018 年諾貝爾生理學或醫(yī)學獎授予美國科學家 James P. Allison 和日本科學家 Tasuku Honjo,以表彰他們在癌癥免疫治療方面的開創(chuàng)性貢獻。陳列平并未出現(xiàn)在獲獎名單中,這一結果引起全球學者的熱議。2022 年,華人學者詹裕農在Cell撰文指出美國亞裔在生物醫(yī)學領域的獲獎情況被低估:「2018 年諾貝爾獎的官方材料里有多處提及了陳列平的貢獻,但最后公布獎項時,陳列平不在獲獎名單中」。不過,陳列平在媒體采訪中回應:「諾獎像買彩票,我只給自己 30 秒難過,還有更多新通路等著我探索。」
2026 年 7 月 30 日,陳列平教授與紐約大學王俊、瑞士洛桑大學Pascal Schneider共同通訊在免疫學權威期刊Immunity發(fā)表了題為 The liver-secreted protein FGL1 restrains a subset of innate-like B cell responses via the receptor TACI 的文章,他們將目光從傳統(tǒng)的 T 細胞免疫檢查點轉向了 B 細胞的調控領域,揭示了一條由肝臟分泌蛋白 FGL1 介導的 B 細胞抑制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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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首頁截圖
https://doi.org/10.1016/j.immuni.2026.07.005
其實早在 2019 年,陳列平團隊就發(fā)現(xiàn) FGL1 是 T 細胞抑制性受體 LAG-3 的主要配體,然而,F(xiàn)GL1 基因敲除小鼠產生的自身免疫癥狀,與 LAG-3 敲除小鼠并不完全一致。這意味著,F(xiàn)GL1 很可能還通過另一條不依賴于 LAG-3 的受體通路在調控免疫系統(tǒng),尤其是 B 細胞介導的自身免疫反應。
為了尋找 FGL1 在 B 細胞上的「神秘搭檔」,團隊利用自主開發(fā)的高通量「基因組規(guī)模受體陣列」(Human genome-scale receptor Array,GSRA)篩選技術,對超過 6000 種人類跨膜蛋白進行結合篩選,結果發(fā)現(xiàn) FGL1 竟然特異性結合 B 細胞受體 TACI,而不是結合其近親 BCMA。
其實,TACI 本就是 B 細胞上已知的激活型受體,其天然配體 BAFF 和 APRIL 負責促進 B 細胞存活、抗體類別轉換和 T 細胞非依賴性抗體的產生。然而,F(xiàn)GL1 的加入,則打破了這一「單向激活」的傳統(tǒng)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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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Immunity
結構生物學的分析結果更是表明,F(xiàn)GL1 結合在 TACI 受體的 N 端 1-30 位氨基酸區(qū)域,而這與 BAFF 和 APRIL 結合所需的兩個富含半胱氨酸結構域(CRD)完全不同。這就提示,即便飽和濃度的 FGL1,也完全不影響 BAFF 或 APRIL 與 TACI 的結合。此外,點突變實驗證實,TACI N 端帶正電荷的精氨酸簇是 FGL1 結合的關鍵位點。
接下來的關鍵,就是明確 FGL1 的生理功能。為此,該團隊采用了經典的半抗原免疫模型,發(fā)現(xiàn)野生型與 FGL1 敲除小鼠的抗體反應無差異,說明 FGL1 不影響常規(guī) T 細胞輔助的 B 細胞應答;FGL1 敲除小鼠的抗原特異性 IgM 反應顯著增強,抗原特異性 B 細胞數(shù)量明顯增多。
這就表明,FGL1 并非廣譜 B 細胞抑制劑,而是精準靶向一類「固有樣 B 細胞」(Innate-like B cells),這類 B 細胞主要負責對細菌多糖等非蛋白抗原的快速應答,與自身免疫病中的異常激活密切相關。不過,TACI 與 FGL1 的雙基因敲除小鼠中,F(xiàn)GL1 缺失導致的 IgM 增強效應則完全消失,F(xiàn)GL1 注射也無法產生任何抑制效果,證實TACI 是 FGL1 介導 B 細胞抑制的主要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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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Immunity
既然 FGL1 不阻斷 BAFF/APRIL 的結合,它是如何抑制 B 細胞的呢?共聚焦顯微鏡實驗顯示,當 FGL1 與 TACI 結合后,TACI 迅速從 B 細胞表面轉移至細胞內的早期內體,但并未被溶酶體降解。流式定量內化實驗進一步證實,F(xiàn)GL1 以劑量依賴的方式促進 TACI 內吞。
這有點像一場「調虎離山」:雖然說FGL1 并不與 BAFF/APRIL 正面爭奪結合位點,而是將 TACI 受體從細胞表面移除,使其無法再接收來自 BAFF/APRIL 的激活信號,從而實現(xiàn)對 B 細胞功能的抑制。
不過,作者也在文中坦言,TACI 受體不僅在 B 細胞上表達,活化 T 細胞等其他細胞類型也可表達,因此 FGL1/TACI 通路在 T 細胞上的潛在調控作用尚未得到充分探討;其次,F(xiàn)GL1/TACI 在自身免疫疾病以及感染性疾病中的功能意義,仍需進一步研究并加以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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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Immunity
總的來說,這項研究顛覆了 TACI 僅為 B 細胞激活受體的傳統(tǒng)認知,將其重新定義為可被抑制性配體結合的雙向免疫開關,同時,他們還揭示了一種全新的、不依賴競爭性阻斷,而是通過物理移除受體實現(xiàn)抑制的調控范式。最重要的是,該研究為自身免疫病開辟了直接靶向 TACI 抑制性通路的原創(chuàng)治療策略,具有重要的基礎科學發(fā)現(xiàn)與臨床轉化雙重價值。
從插隊青年到耶魯大學 UTC 癌癥研究講席教授,從「冷門研究」、飽受質疑到沃倫 · 阿爾珀特獎、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從開創(chuàng)性發(fā)現(xiàn)到憾失諾獎,這可以是一個勵志的故事,也可以是一個充滿遺憾的故事,但陳列平教授卻希望這是一個「我們要治愈腫瘤,而不是終身服藥」的故事。
https://doi.org/10.1016/j.immuni.2026.07.005
參考資料
1. Dong H, Zhu G, Tamada K, Chen L. B7-H1, a third member of the B7 family, co-stimulates T-cell proliferation and interleukin-10 secretion. Nat Med. 1999;5(12):1365-1369. doi:10.1038/70932.
2. Dong H, Strome SE, Salomao DR, et al. Tumor-associated B7-H1 promotes T-cell apoptosis: a potential mechanism of immune evasion. Nat Med. 2002;8(8):793-800. doi:10.1038/nm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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