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有一條街,當地人不叫它本名,直接叫“恩平街”。街兩邊全是中文招牌,超市、餐館、五金店、雜貨鋪,一家挨一家。走進去,耳邊全是恩平話,賣的是腸粉和豆腐角,貨架上擺著從廣東江門運過來的醬油和蠔油。恍惚間你會以為自己站在廣東某個縣城的商業街上,只是推開店門,外面是加勒比海的陽光和滿街的西班牙語。
如果你攔住一個正在理貨的店主,問他是哪里人,答案出奇地一致——恩平。不是江門,不是廣東,直接精確到那個縣級市。這個面積不過一千六百多平方公里、常住人口大約五十萬的小城,在委內瑞拉卻擁有將近十八萬移民。大約二十萬旅委華人里,每十個人就有九個來自恩平。這個比例放在全球華人移民史上,幾乎找不到第二個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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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縣,搬空了自己的一半人口,在地球另一端復制了一個翻版。這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也不是誰組織規劃的,而是花了整整一個多世紀,靠著一根看不見的鏈條,一環扣一環,硬生生拉出來的。
恩平這個地方,天生就不是養人的地方。七山一水兩分田,可耕種土地少得可憐,土層薄,水利差,種水稻產量低,種什么都長不好。靠地吃飯,恩平人祖祖輩輩都在挨餓的邊緣徘徊。窮則思變,這句話在恩平不是口號,是生存本能。早在十九世紀中葉,當廣東沿海一帶開始有人漂洋過海討生活的時候,恩平人就卷進了那場全球勞工遷徙的大潮里。
第一批離開恩平的人,不是自愿的。他們是契約華工,也叫“豬仔”。1840年代以后,大英帝國廢除了奴隸貿易,美洲的種植園和礦山突然斷了勞動力來源。于是,殖民者們把目光投向了中國。英國、法國、西班牙的商行在廣州、廈門、澳門開設招工館,用欺騙、綁架、利誘的手段把沿海窮苦農民塞進船艙,運往太平洋彼岸。從1847年到1874年,大約有三十萬中國勞工被運往古巴、秘魯、巴拿馬和智利。其中很多人來自廣東四邑地區,恩平就在其中。
那些船上的條件,跟黑奴貿易時代沒什么兩樣。勞工們擠在底艙,通風口只有碗口大小,淡水限量供應,疾病在密不透風的空間里瘋狂蔓延。死亡率動輒超過百分之二十。活著抵達南美的人,被分配到甘蔗種植園、鳥糞礦、鐵路工地,在烈日下從早干到晚,住在用甘蔗葉搭的棚子里,吃著少得可憐的口糧。契約寫的是八年,八年期滿之后可以重獲自由。但八年之后,大部分人已經被折磨得只剩半條命,還有的人根本活不到第八年。
契約期滿之后,有一部分恩平人沒有選擇回國。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方面,回國路費是一筆天文數字,根本拿不出來;另一方面,恩平老家的土地已經養活不了他們了,回去了還是窮。而他們發現,委內瑞拉這個國家,似乎比秘魯和古巴更寬松一些。委內瑞拉在十九世紀末發現了石油,經濟開始起色,對勞動力的需求很大,對外來移民的態度也相對開放。于是,一小批恩平人從秘魯、巴拿馬輾轉北上,進入了委內瑞拉。
這是最初的種子。他們靠在當地做小買賣、開洗衣店、種蔬菜攢下一點薄產,給老家的親人寫信說,這里還行,能活,能攢下錢。信里夾著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恩平老家的人看到那幾張鈔票,比看到什么都管用。一個兩個,三個五個,沿著同一條航線,跨過同一片大洋,往同一個方向去。這,就是鏈式遷移的起點。
真正讓這條鏈條變成洪流的,是上世紀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
那時候中國剛剛打開國門,僑鄉的出入境政策開始松動。而同一時期,委內瑞拉正處在它的黃金時代。靠著巨量的石油出口,委內瑞拉是當時整個拉丁美洲最富裕的國家之一。加拉加斯的摩天大樓拔地而起,公路四通八達,中產階級迅速膨脹,消費市場一片繁榮。一個普通超市收銀員的月薪能到兩千美元,折合當時的人民幣是一筆巨款,一個月的工資抵得上國內干好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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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消息傳回恩平,炸開了鍋。
恩平人開始成批成批地往外走。但他們的走出去,和其他地方的農民工進城不一樣。他們不盲目,不冒險,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前人鋪好的路上。你想想一個典型的恩平移民過程是什么樣的:一個人在委內瑞拉開了店,需要幫手,他不會在當地招人,而是直接打電話或者捎口信回老家,讓堂弟、表侄、外甥過來。機票錢他出,住處他安排,到了之后先在他店里干,學語言、學進貨渠道、學怎么跟當地人打交道。干上一兩年,把門道摸清了,攢下一筆小本錢,這個新人就可以獨立出去,自己在隔壁街或者另一個城市開一家店。然后,他再把自己的親戚叫過來。如此循環往復,像細胞分裂一樣,一傳二,二傳四,四傳八。
這不是商業投資,這是家族協作。這種模式沒有任何銀行愿意貸款給一個剛落地、沒有信用記錄、連語言都不通的中國人,但親戚愿意。在恩平人的移民體系里,債務不是靠合同約束的,是靠血緣和地緣。你欠的不是一筆錢,是你堂兄當初拉你一把的那份情。這份情是要還的,還的方式,就是等你站穩腳跟之后,再去拉下一個人。誰要是壞了這個規矩,誰就別想再回恩平了。
這套體系運轉起來之后,效率極其驚人。一個村子,只要有一個先行者在委內瑞拉立住了,幾年之內就能把半個村子的人口全部拽過去。恩平有些行政村,八十年代以后出生的年輕人幾乎全在國外。村里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留守兒童和空巢老人不是中國城市化獨有的事,恩平人早就在跨國尺度上體驗過了。有一年,一個恩平小鎮的民政所統計發現,轄區里有幾十個自然村在長達數月的時間里沒有登記過一場婚禮,因為適齡的年輕男女全在委內瑞拉。
到了上世紀九十年代,恩平人在委內瑞拉已經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商業生態系統。這個系統幾乎不需要跟外界打交道。超市的貨物,可以從同樣來自恩平的進口商那里拿。超市的裝修,可以找恩平人開的裝修隊。需要匯款回家,有恩平人開的錢莊。生病了找恩平人開的診所,有糾紛了找恩平同鄉會出面調解。一個人哪怕一句西班牙語都不會說,只要能說恩平話,就能在這個系統里正常生活和工作。外來的人很難擠進這個網絡,因為它不靠合同和招聘,靠的是娘舅外甥、同村叔伯這種外人無法復制的關系。
他們做的是最辛苦的生意。超市,是最典型的恩平人產業。委內瑞拉的超市營業時間很長,從早上七八點一直開到晚上九十點,全年無休。恩平人夫妻店,兩口子輪流看店,孩子在收銀臺旁邊的小桌子上寫作業。住在店鋪的樓上或者后面,省下租房的錢。吃住都在店里,一干就是十幾年。當地人不會這樣生活,其他國家的移民也很少能做到這種程度的自我壓榨。但恩平人覺得這沒什么,比在老家種地強多了,比他們曾祖輩在種植園里砍甘蔗,更是不知道強到哪里去了。
餐飲也是一大塊。很多恩平人在委內瑞拉開餐館,做的不是中餐,而是當地菜。因為做中餐客戶群窄,做本地菜才有更大市場。恩平人開的餐館里,賣的是阿瑞帕、卡查帕、帕貝雍這些委內瑞拉傳統食物。廚房里掌勺的是一個操著恩平口音的大叔,他可能一句西班牙語都說不利索,但做起委內瑞拉菜來,比本地人還地道。
靠著超市和餐館這兩大支柱產業,恩平人在委內瑞拉的經濟地位逐漸穩固。他們把賺到的錢,一部分匯回老家,蓋房、修路、建祠堂。恩平市區和各個鎮上,隨處可見僑胞捐資修建的學校、醫院和橋梁。有的小學教學樓門口刻著一行字,某某先生捐建,那位先生也許一輩子都沒讀過幾年書,但他把自己在委內瑞拉站了幾十年柜臺攢下的錢,拿回來蓋了一所學校。另一部分錢,他們用來擴大在當地的生意,開分店、做批發、涉足進出口貿易,把生意做到加拉加斯以外的其他城市,瑪拉開波、巴倫西亞、馬圖林,只要有城鎮的地方,幾乎都有恩平人的超市。
2013年之后,委內瑞拉的經濟狀況急轉直下。國際油價暴跌,過度依賴石油出口的經濟模式瞬間崩潰。通貨膨脹像一匹脫韁的野馬,貨幣貶值到連紙都不如。超市里的貨架開始空了,從面粉到衛生紙,所有基本生活物資都要排長隊搶購。治安急劇惡化,搶劫、綁架、槍擊成了日常。中產階級大量逃離,外國資本紛紛撤離。
但恩平人沒有大規模走。不是沒有能力走,他們在美國、加拿大、西班牙,多多少少都有親戚可以投靠。真正讓他們留下來的,是那套用了一百多年搭建起來的互助網絡和已經沉沒的商業成本。一家超市,開了十幾年,是全部身家所在。店在,家就在。走了,一切歸零。他們選擇守住自己的產業,守在那個已經成為第二故鄉的地方。
通貨膨脹最嚴重的時候,貨幣每天都在貶值,超市里的商品定價成了一門極限藝術。恩平店主們每天早上爬起來第一件事,是去網上查當天的黑市匯率,然后重新算一遍所有貨品的價格。有些店干脆直接用美元標價,或者以貨易貨。他們想盡一切辦法讓生意繼續轉下去,哪怕是賠本賺吆喝,也要維持住店面開著。因為一旦關門,顧客就永遠流失到別家去了。
社會治安惡化的時候,恩平人的超市經常成為搶劫的目標。有些店主在收銀臺旁邊備著槍,有的裝了防彈玻璃,有的養了大狼狗。同鄉會組織聯防,一家出事,附近所有店鋪的恩平人都會趕來幫忙。這種抱團,在太平年月是生意經,在亂世里就是保命符。
這段經歷,很多恩平人在多年后都不太愿意細說。那是一段神經始終緊繃著的日子,每天睜開眼要面對的問題清單,比當年在老家種地時長在田埂上的雜草還要密。但他們的韌性也就在這里。正是因為彼此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任何一個人的失敗都不僅僅是個人財務問題,而會被視為整條家族移民鏈的一個缺口。自己倒了不打緊,但絕不能堵住后來人的路。這種責任感,讓很多人在已經被逼到墻角的時候,還是咬咬牙挺了過來。
如今,委內瑞拉的經濟雖然還遠談不上復蘇,但最混亂的那幾年算是熬過去了。一些城市的超市重新填滿了貨架,物價雖然高企,但至少不再是一天三變。恩平人的生意還在繼續,超市還在開,餐館還在營業。新一代的恩平移民已經不像父輩那樣只會埋頭開雜貨鋪了,他們有人學了法律,有人學了醫學,有人做了工程師,開始進入委內瑞拉的主流社會。加拉加斯的恩平街上,現在既有老派茶餐廳里搓著麻將的銀發老人,也有剛從美國留學回來、用流利西班牙語在律師事務所接電話的年輕二代。他們也許不會再像父親母親那樣,一輩子守著一家超市,但他們身上那個恩平人的標簽,并沒有被時間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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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二十萬人從恩平到委內瑞拉的漫長遷徙史,不是宏大敘事,不是誰一聲令下的行動。它是一百多年里,無數次個體的小決定匯聚起來的一條大河。有人是因為窮,有人是因為親戚在那邊,有人只是跟著鄰居一起走。沒有誰想到過自己會成為某個驚人統計數據里的一分子,他們只是在討生活。但這種源自血緣和地緣的、帶有極強自組織能力的移民模式,真正做到了很多自上而下的工程想做卻做不到的事。它在南美洲的一片土地上,憑空長出了一個廣東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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