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周日早晨,我帶著一身焦躁發動了車。妻子在副駕輕聲提醒我時間,后座兩個孩子還在為誰先系好安全帶較勁。我們已經遲了,而我討厭遲到。方向盤在我手里越握越緊,像某種隱喻——我正急著趕去一個地方,站在那里講一個連我自己都還沒活出來的道理。
通往教堂的路不算長,但每個紅燈都像故意跟我作對。我盯著倒計時的秒數,心跳跟著加速,腦子里盤旋著待會兒要講的經文,還有昨夜沒寫完的那段禱告詞。就在那個時候,一輛車從逆行方向突然斜插過來,車身擦著我的車頭一側,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
安全氣囊沒有彈出,但我整個人像被點燃了。還沒等我解開安全帶下車查看,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已經沖到了我車窗前。他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唾沫星子幾乎濺到玻璃上。他用方言夾雜著幾個我能聽懂的英語單詞,手指戳著空氣,一句接一句地指責我開得太快、太魯莽、不懂交規。他嗓門極大,那種被冤枉的羞恥感瞬間淹沒了我——明明是他從錯誤的一側沖出來的。
我感覺到自己體內的那個開關被擰開了。心跳從剛才的焦躁變成被羞辱后的憤怒。我沒有多想,直接推開車門站到了他面前。我比他高,聲音也更大。我用比他更快的語速回敬他,告訴他這條路該怎么走,告訴他到底是誰沒有看路,告訴他不要以為年紀大了就可以不講道理。那一刻我全部的邏輯都用來證明:我沒錯,錯的都是他。
周圍很快聚起了人。有人試圖把我們拉開,有人掏出手機錄像,有人喊著“算了算了”。但沒有人能阻止兩個被憤怒攫住的男人。我聽見妻子的聲音從我身后傳來,很小,像是在求我停下來。后座兩個孩子的臉貼在車窗上,眼睛里全是我從沒見過的驚愕。但我當時根本顧不上這些。我只想要贏得這場爭執,只想要讓所有圍觀的人看清楚——是那個老人撞了我的車,是他先罵人,是他蠻不講理。
最后我們是被勸開的。他罵罵咧咧地回到自己車上,我也重重地甩上車門。車廂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引擎聲和導航里無關緊要的提示音。我沿著剩下的路繼續開,雙手還在發抖,腦子里反復預演著如果再來一次我該怎么罵得更有力。我在那個狹小空間里把它演了好多遍,一遍比一遍狠。
把車停在教堂停車場的那一刻,我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自己。領帶有點歪,額頭上還有汗。我深呼吸了幾次,勉強調整出一個“屬靈”的表情。妻子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握住我的手,然后帶著孩子們下了車。我整了整西裝外套,走向講臺。
那天我要分享的主題是《啟示錄》第十九章。開頭那幾句我幾乎能背下來:“此后,我聽見好像群眾在天上大聲說:哈利路亞!救恩、榮耀、權能都屬乎我們的神。他的判斷是真實公義的。”哈利路亞,就是“贊美耶和華”。但那不是一次溫和的敬拜。天堂唱出這首贊美詩,是在巴比倫被徹底審判之后。暴政倒塌了,無辜人的血沒有被遺忘,上帝的公義終于顯明。
我站在臺上,用緩和的語氣解釋,天堂的公義不是報復的狂歡,它不會變成另一個巴比倫。天堂沒有因為惡人受苦而鼓掌,它只是在宣告——邪惡不可能永遠掌權。我講得溫和、深刻,停頓得當,甚至在幾個地方刻意放慢語速,讓會眾有時間沉進去。我看見了有人點頭,有人流淚,有人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
而我的妻子和兩個孩子就坐在第三排,一動不動地聽著。他們剛剛目睹了我變成另一個巴比倫。
那次事故過去了很久,我反復去回想,最先跳出腦海的不是誰撞了誰,而是那個早晨從我心里涌出來的東西究竟是什么。老人撞壞了我的車,這沒錯;我可能確實有權要求一個合理解釋,這也沒錯。但我的憤怒遠遠超過了捍衛事實所需要的程度。我想要的不只是公義,我還想要擊敗他、壓倒他、讓他當眾丟臉。我想讓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我是對的,他是錯的。為此我不惜變成我自己最害怕的那種人——用羞辱還羞辱,用嘶吼還嘶吼。
那件意外在我里頭開啟了一道裂縫,足以讓我看清幾樣東西。
第一,我很容易把別人的憤怒當成授權書。只要對方先動了怒氣,我就覺得自己也有了不加節制的資格。可是他的憤怒只是他生命的破口,它不應該成為我生命的出口。當他用惡劣的方式對我,我選擇用同樣的方式回擊的那一刻,他就做了我的主。我把方向盤交給了那個破壞秩序的人,任由他來決定我接下來十分鐘、半小時乃至一整天會變成什么樣子。
第二,我常常在自己的虧欠上求憐憫,卻在他人的過失上求審判。我叫自己的憤怒為“合理的反應”,叫自己的驕傲為“一時的情緒”,叫自己說過的狠話為“氣頭上的無心之言”。可當對方也同樣處于情緒之中,我卻拒絕給他同樣的寬待。我像一個精明的會計師,在自己的賬本上拼命做減法,在別人的賬本上一次又一次地把數字按零。
第三,最讓我羞愧的是,那些我聲稱要傳講的價值,我在車窗外把它們全弄丟了。我渴望天堂的公義,卻任憑自己行駛在一條巴比倫的路線上。我可以滔滔不絕地分解“真正的公義”,卻不肯在真實的沖突里多等三秒,讓基督的憐憫先于我的應激反應到達我的嘴。我站在教堂里說的每一句關于愛與接納的話,沒有一個字是說謊,但它們在被我說出來之前,已經在我暴躁的駕駛座上和失控的對罵中被提前拆穿了。
那時我才明白,最難的哈利路亞不是在一切糟糕的事都結束之后才唱出來的那一首。最難的哈利路亞,是在憤怒仍然在我里面滔滔不絕地講話時,我依然選擇讓另一個聲音變得比它還大。天堂的歌聲不是因為壞人受到了報應才響起,它是在宣告,墮落和暴力終究不能再多統治哪怕一秒。
所以直到今天,我還會時不時回到那個早晨的現場。不是回到那場車禍里,而是回到那個在妻子和孩子面前失控的自己身邊。我問他:當你里面的憤怒還在一遍遍地告訴你“你有理由發火、你必須證明自己是對的”的時候,你還有沒有可能讓基督的話講得比憤怒更大聲?
我沒有一次能輕易地回答。但至少,我開始不再急著為那天的自己辯解了。真正的悔改,不是后悔自己那天吵輸了或是出丑了,而是允許上帝重新設定那個我里面最先被憤怒觸碰到的東西——那個驕傲、脆弱、渴望被證明無罪的舊我。
原來最響亮的哈利路亞,往往不是從圣壇上唱出去的。它是在車玻璃被搖上的那一秒、在拳頭塞進口袋里沒有揮出去的那一秒、在舌頭被牙齒咬住的那一秒,才真正開始發聲。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