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掉對方的翅膀，成為對方今生唯一的伴侶

言及愛情，世人總愛借鴛鴦作為注腳。

可惜的是，自然的法則從不會一味迎合人間的修辭。鴛鴦之盟，不過是一季繁殖的光景，待來年春風又綠了柳梢，舊影已散，新侶成雙，這些鴨科的小鳥比誰都更懂得“當下”的意味。

放眼萬類生靈的婚配制度，能抵歲月消磨、終身不離者，其實寥若晨星。

鴛鴦：找對象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每年都可以來一次！ | alexislours

然而，千姿百態的大自然從不缺少奇跡。

最近，日本和澳大利亞的科學家發現，一種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是長得有些令人生厭的蟑螂，卻擁有著昆蟲世界乃至動物界最堅定的“婚姻”。原來，無脊椎動物也能夠形成真正意義上的配偶關系！

更令人稱奇的是：它們結為伴侶后的第一件事，居然是互相吃掉對方的翅膀。

一場奇怪的婚禮

這種蟑螂叫做臺灣木蠊（Salganea taiwanensis），一個與朽木共生的名字。臺灣木蠊隸屬于碩蠊科彎翅蠊亞科，它們常常躲藏在腐朽的樹干深處，幾乎一生都不會離開那幽暗的木質巢穴。

與那些招人煩的、在廚房角落四處奔竄的德國小蠊、美洲大蠊不同，木蠊屬的好大螂們多以朽木腐土為食，從不入侵人類的居所。你別看它們平日里只是悠閑地炫著爛木頭，這不僅僅能填飽它們的小肚子，還可以幫助森林清理掉那些阻礙植物群落新陳代謝的垃圾，可謂是功德無量了。

臺灣木蠊生活在朽木腐土里 | 參考文獻[2]

有趣的是，臺灣木蠊屬于頗具代表性的亞社會性昆蟲類群，它們的雌雄雙方會共同生活在同一段朽木中長達數年，此間夫妻二螂共同承擔守衛巢穴、照顧若蟲的責任，直到后代發育成熟。

2021年，研究人員第一次詳實記錄下它們身上一種罕見的習性。在完成交配后，這對臺灣木蠊的緣分并未以離散收場：兩只蟑螂反而面對面停駐，仿佛達成了某種沉默的約定：雄蟲率先垂首，啃嚙雌蟲一側的前翅；待它停下，雌蟲便會以同樣的動作開始啃食雄蟲的翅膀。

雙方交替往復，你一口，我一嘴，直至彼此原本完整的翅膀都被吃得七零八落，最終只剩下短短一截翅基。整個過程持續幾十分鐘，沒有掙扎亦沒有反擊，安靜得近乎莊嚴，就像在履行一樁只有它們自己才懂的神圣儀式。

啃翅儀式中的臺灣木蠊 | Haruka Osaki繪

吃掉翅膀情定終身？

在此之前，提到異性相食，最為著名的便是節肢動物的性食行為，即動物在配對的某一階段中將配偶殺死并吃掉的極端性現象。

這其中的一部分案例或許是出于雌性通過吃掉雄性可以快速獲取大量能量物質，以增強體質并提高產卵質量；而另一部分則可能只是單純的意外，例如饑餓的雌性螳螂常常將靠近的雄性直接視作普通獵物而發起攻擊，但事實上很多雄性螳螂并不會心甘情愿被老婆吃掉，它們在交配后會迅速開溜以求自保。

對于體型遠小于雌性的雄性冕花螳來說，交配必須時刻保持小心謹慎 | Ron Winkler

除了性食，一些節肢動物還有“獻禮”行為：雄蟲將捕獲的獵物或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獻給雌蟲，以換取交配的機會。

但臺灣木蠊的行為，全然不在這些已知的圖譜之中。不是一方吞噬另一方，而是雙方同時品嘗彼此的翅膀。這是人類在動物界首次記錄到這種雙向互食的現象，它到底承載著怎樣特殊的演化意義？

臺灣木蠊，左側個體翅膀幾乎被啃噬殆盡 | Haruka Osaki

在觀察到這樣的怪異行為后，很多人也提出了一些自己的猜想，試圖解釋其背后的生物學機制。

其一關乎營養：蟑螂的翅膀富含蛋白質與幾丁質，彼此啃食，或可為繁殖初期的螂爸螂媽補給能量。

其二關乎行動：翅膀殘損之后，它們更難遷出現有的巢址，因此也更依賴于共同占據的那段朽木，從而不會輕易棄對方而去。

而專注于這項研究的科研人員更加關心的則是另一個議題：互食翅膀是否真的有助于蟑螂建立長期配偶關系？

科學家首先提出兩個假設：倘若互食翅膀確為建立長期配偶關系的儀式，那么完成此儀式的蟑螂應滿足兩點：既能準確識別伴侶，又能主動排斥其他潛在配偶。這兩點若都成立，便符合動物行為學中“配偶關系”最核心的標準。

為檢驗這一推測，研究人員設置了兩組木蠊以作對照：一組已完成互食翅膀，另一組雖已配對但尚未完成啃咬儀式。他們在透明觀察箱內模擬天然木洞，將一對“婚后”蟑螂放置妥當后，再引入一只陌生“闖入者”。闖入者的性別經過設計，既有同性也有異性，以覆蓋所有可能的新配偶組合。

實驗設計 | 參考文獻[1]

隨后，研究人員全程錄像，記錄攻擊、驅趕、碰撞、追逐、回避及接觸行為，并通過時間序列分析與廣義線性混合模型計算差異。最終的研究結果令人印象深刻：已完成互食翅膀的木蠊夫妻簡直就是鐵板一塊，無論闖入者是雄是雌，它們都會一同沖上前去，用身體快速沖擊、頂撞、驅趕，直至將陌生螂逼出巢穴。

它們絲毫不關心闖入者是否可能成為新配偶，即使面對異性，也毫不留情！更酷的是，它們幾乎從不誤傷：在全部記錄的440次攻擊中，僅有2次撞到自己的伴侶，且都發生在動作伊始，撞到伴侶后立馬收手。這說明它們并非無差別攻擊入侵者，而是能清晰地區分伴侶與外人。

可見入侵者被攻擊得很慘 | 參考文獻[1]，已漢化

而作為對照，那些尚未互食翅膀的情侶，對闖入者幾乎毫無敵意，甚至允許其肆意靠近，攻擊頻率遠低于前組。由此可見，真正改變行為模式的并非是交配本身，而是之后的那場翅膀互食儀式。

這一系列實驗至少證明了一點，互食本身，或許就是配偶關系得以確立和維系的一環。這是一種用疼痛寫下的盟約，一種用殘缺來鐫刻的忠貞。原來，小小的無脊椎動物也能夠表現出具有排他性的專一配偶關系，這為研究社會行為和配偶關系的演化提供了一個全新的昆蟲模型。

是愛情，還是算法？

但我們不能傲然套用人類的情感去丈量昆蟲的世界。

它們不會因人類所謂的浪漫而啃食彼此的翅膀，也不會因人類所謂的忠貞而拒斥外來者。到頭來，這不過是自然選擇寫下的生存算法：在朽木這種資源稀缺、筑巢代價高昂的環境中，覓得合適的伴侶，共同守護巢穴、撫育后代，遠比不斷更換對象更有利于繁衍。

無論驅動力究竟如何，這一現象仍向我們揭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事實。那些曾被認為專屬于鳥類與哺乳動物的復雜社會關系，也許早已在昆蟲身上以另一種面貌悄然演化著。

也許小小的木蠊不會明白愛情的銘心刻骨，但是它們卻比誰都要篤定：天地再大，也不過眼前這一寸朽木；余生再短，也甘愿與身邊的它共度。

所以，下次再聽見有人說“鴛鴦象征著一生一世”，你也可以笑著糾正一句：真正把堅定的愛情踐行到極致的，或許是一種藏在朽木里的蟑螂。

參考文獻

[1] Haruka Osaki, Kensei Kikuchi, Nathan Lo; Exclusive aggression against intruders in cockroach mating pairs following mutual wing-eating. R. Soc. Open Sci. 1 March 2026; 13 (3): 251992. https://doi.org/10.1098/rsos.251992

[2] https://www.terrarium.pl/t/species/_/salganea-taiwanensis-r3928

作者：余文博

編輯：悲催的鉈寶寶

題圖來源：Haruka Osaki繪

本文來自果殼自然（ID：GuokrNa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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