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二年八月十四日,重慶沙坪壩區童家橋。清晨六點五十分,天色已經大亮,街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幾聲槍響劃破了早晨的寧靜。一個身穿白襯衫黑褲子的中年男人倒在血泊里,身邊的包被搶走,里面裝著剛從銀行取出來的現金。兇手從巷子里竄出來,開槍,搶包,轉身就跑,整個過程不超過十五秒。這不是重慶那個夏天第一次發生槍擊搶劫案。從二零零四年開始,一個被警方內部稱為“爆頭哥”的持槍劫匪,已經在江蘇、湖南、重慶等地連續犯案多起,每次都挑剛從銀行取錢出來的人下手,槍槍致命。
重慶警方把所有的力量都壓上去了。主城區的大街小巷貼滿了通緝令,巡邏車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在街上轉。那些日子,重慶城里的每個人都在談論這個來無影去無蹤的持槍悍匪。有人說他是職業殺手,有人說他是退役特種兵,還有人說他可能根本就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團伙。
![]()
專案組調出了全國所有在逃持槍嫌犯的檔案。在堆積如山的卷宗里,一個人的名字頻繁地跳出來。他和“爆頭哥”有太多相似之處:都是退伍軍人出身,都有極強的單兵作戰和野外生存能力,都擅用槍械,作案手法都干凈利落到近乎專業。這個人的名字,已經在警方的追逃系統里沉了將近二十年。
他叫曾開貴,四川內江人,曾是云南大理武警支隊的戰士,在部隊立過三等功。退伍之后的某一天,他在西雙版納持槍搶劫殺人,然后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警方后來排除了曾開貴是“爆頭哥”的可能性——真正的“爆頭哥”周克華在二零一二年八月十四日當天被便衣民警在童家橋一帶擊斃,DNA和指紋都對得上。但這次大規模的追逃行動,把曾開貴這個沉寂已久的名字重新拖回了公眾視野。
很多人這才知道,原來中國還有一個持槍悍匪,已經逍遙法外快三十年了。這個人當過兵,立過功,在少林寺練過武。他殺過人,搶過錢,然后像一滴水落進沙漠一樣,消失了。警方對他開出的懸賞金額,從最初的十萬元一路追加到三百萬元。三百萬懸賞,追了將近三十年,還是沒有結果。
曾開貴到底去了哪里?他是怎么一步一步走上這條絕路的?
這個故事的開頭,和一樁跨越十四年的連環搶劫殺人案沒有半點關系。它開始于四川內江一個叫玉泉村的地方,開始于一個少年的自尊心和一段無疾而終的愛情。
曾開貴生于一九六九年。那一年,中蘇邊境在珍寶島打了一仗,全國上下都在喊“深挖洞、廣積糧”。但玉泉村離珍寶島很遠,離內江市區也很遠。這個村子窩在四川盆地中部起伏的丘陵里,田塊碎得像摔在地上的鏡子,村民們世世代代在這些碎鏡片里刨食。曾開貴家兄弟姊妹五個,他排行老四,上面三個哥哥姐姐,下面還有一個弟弟。一家七口人,擠在幾間土墻瓦房里。那種房子四川農村很常見,墻體是用黃泥巴夯出來的,年深日久裂出一道道縫,冬天往里灌風,夏天往里漏雨。
曾開貴從小就懂事。農村孩子懂事的方式都一樣:幫家里干活。大人下田,他跟著下田;大人挑糞,他搶著抬扁擔的另一頭。鄰居們都說,曾家老四這娃兒,長大了有出息。但有一個問題一直困擾著他——他長得太秀氣了。皮膚白,五官細,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這在城里也許是好事,但在一個需要用拳頭說話的環境里,一張秀氣的臉帶來的往往是麻煩。學校里有人笑他像女娃兒,放學路上有人堵他,推推搡搡,嘴里不干不凈。
打架幾乎成了他的日常。但年少時的曾開貴,身體還沒長開,力氣不夠,技巧也沒有,十次打架有八次要輸。鼻子被打出血是家常便飯,衣服被扯破更是沒法跟家里交代。每次輸了架,他都不哭,自己跑到村后頭的山包上坐著,對著層層疊疊的丘陵發呆。那種丘陵很矮,矮得連名字都沒有,一個連一個,像一群沉默的駝峰,把他困在中間。他恨這個地方,恨那些欺負他的人,更恨自己為什么打不過。
初二那年,他輟學了。不是家里不讓讀,是他自己不想讀了。書讀得再多,照樣被人堵在巷子里揍。他跟家里說,要去少林寺學武。
八十年代,《少林寺》那部電影火遍了全中國。李連杰在電影里剃著光頭,把十八般武藝耍得虎虎生風。票價一毛錢一張,曾開貴在鎮上露天電影場連看了三遍。看完之后他確定了一件事:去少林寺,學功夫,回來之后把那些欺負過他的人一個一個打趴下。
他真的去了。一個十幾歲的四川農村少年,兜里揣著家里東拼西湊的一點路費,坐火車,轉汽車,再步行,輾轉到了河南登封。少林寺塔林里的青磚古塔默然矗立,寺里的武僧每天凌晨四點半起床,跑步、壓腿、扎馬步、練套路,汗水滴在青石板上,洇成一片一片的深色印記。曾開貴一頭扎了進去。他天生是塊練武的材料,身體協調性極好,一套長拳別人要學一個星期,他三天就能打得有模有樣。更重要的是,他肯吃苦。練功房里的地,別人踩一遍,他踩三遍。別人休息的時候,他還在角落里一遍遍地糾正自己的動作。
在少林寺的幾年,像是一個脫胎換骨的過程。當他最終離開登封,坐火車回到四川的時候,火車每往前開一公里,他的自信就漲一厘米。等他推開玉泉村那扇熟悉的木門時,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被人堵在巷子里流鼻血的瘦弱少年了。他身體結實了,眼神硬了,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練家子才有的精悍之氣。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當年欺負他的那些人。一個一個找,一個一個打。這回事態完全反轉了。那些混混在他面前幾乎沒有任何還手之力,被他打得跪在地上求饒。消息傳遍了整個村子,所有人都知道曾家老四在少林寺學了真本事,現在是惹不起的人物了。那種感覺,是他十幾年來第一次嘗到被尊重的滋味。那滋味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
也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叫小美的姑娘走進了他的生活。小美是村里公認的漂亮姑娘,眼睛大而清亮,兩根辮子又黑又粗。曾開貴喜歡她,她也喜歡曾開貴。兩個年輕人的戀愛談得明目張膽,田埂上、竹林里、鎮上的電影院門口,都是他們約會的地方。曾開貴覺得自己的人生終于走上了坡路,有本事了,有姑娘了,將來再掙點錢,蓋個新房,日子簡直美得不敢想。
然后他就去見了小美的父母。他特意買了禮物,換了最干凈的衣服,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齊齊。進門的時候,小美父母看了他一眼,沒怎么說話。等他開口提了處對象的事,對方的臉色就變了。說的話很直白,直白得像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你家太窮了,你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拿什么娶我們女兒?
曾開貴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來。他能說什么呢?人家說的都是事實。他家的房子是全村最破的之一,他的口袋比臉還干凈。他會功夫,可功夫在這時候一文不值。小美坐在旁邊,低著頭,從頭到尾沒幫他講過一句話。
從那天起,曾開貴做了一個決定:去當兵。那個年代,當兵是農村孩子為數不多的出路之一。穿上軍裝,入了黨,立了功,轉業回來就能安排工作,那就是正兒八經的“正經人”了。他要用這身軍裝,去贏回小美父母正眼看他一眼的資格。
一九八九年,曾開貴二十歲,報名參軍。憑著少林寺的武術底子,他順利通過體檢和政審,被分配到云南大理的武警支隊。臨行那天,他去跟小美道別。他說,你等我,我一定在部隊干出個名堂來,回來風風光光地娶你。小美點了點頭。曾開貴就帶著這個承諾上了南下的火車。火車開動的時候,他貼著車窗往外看,看到小美站在月臺上朝他揮手,辮子被風吹亂了,裙擺在風里飄。那個畫面,他記了一輩子。
部隊是一個大熔爐。大理武警支隊駐在蒼山腳下洱海之濱,風景美得像畫一樣,但訓練苦得不像話。五公里越野、四百米障礙、擒拿格斗、實彈射擊,一天下來,迷彩服能擰出半盆汗水。曾開貴在這群新兵里很快就冒了尖。少林寺打下的底子太扎實了,他的擒拿動作標準得能被教官拉出來做示范,他的射擊成績穩定得每次都排在連隊前三。除了訓練,他還特別勤快。打掃廁所這種別人躲著走的活兒,他主動攬下來,而且干得極認真,瓷磚縫隙里的污垢都用刷子一點一點摳干凈。連隊領導看在眼里,覺得這個小伙子不錯,能吃苦,肯干活,軍事素質又好,是個好苗子。
當兵第三年,曾開貴在一次實戰任務中表現突出,榮立個人三等功。立功證書發到他手上的那天,他翻來覆去地看,摸了又摸。三等功,沉甸甸的,是他用汗水和拼命換來的。他把證書小心翼翼地收好,心想這下總算有臉回去見小美了。他攢了好久的假期,買了火車票,揣著立功證書和給姑娘買的一條花裙子,滿懷期待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他不知道的是,等待他的不是紅蓋頭,而是一盆結了冰的水。等他走進玉泉村,走到小美家門口,迎接他的是另一家人。小美已經出嫁了,嫁給了鄰村一個做生意的,家里有錢,光是彩禮就給了好幾萬。沒有人提前告訴他,沒有人給他寫過一封信打過一通電話。曾開貴站在那扇緊閉的門前,手里還攥著那本立功證書,攥到指節發白。
后來有人說起這件事,語氣里帶著惋惜。小美的父母從來沒有看得上過他,不管他立了幾等功,穿不穿軍裝,在他們眼里,他就是個窮小子。小美本人也并沒有像他想象的那樣“等他回來”。姑娘家等不起,或者說,姑娘家覺得不值得等。這個真相,比父母的拒絕更讓人心寒。
曾開貴回到部隊之后,整個人都變了。以前那個搶著掃廁所的兵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沉默、陰郁、渾身帶刺的人。他跟戰友說話越來越少,訓練的時候倒是更猛了,但那股猛勁里帶著一種發泄的狠,像是跟誰都有仇。有一次因為一點小事跟一個戰友起了口角,沒說兩句就直接動手,把對方按在地上揍,幾個人上去才拉開。連隊領導找他談話,嚴厲警告了他。他站在那里,面無表情,一個字也沒解釋。
部隊有部隊的紀律。一個人變了,部隊不會停下來等他。服役期滿之后,曾開貴脫下軍裝,辦了退伍手續。按照政策,他可以回四川內江,地方上應該給他安排一個工作。但他沒有回去。他不想再看到玉泉村的一草一木,不想再聽見任何跟小美有關的事。他選擇留在云南,跟一群退伍老兵一起,在昆明、大理、版納之間輾轉。別人問他有什么打算,他說,他要賺錢。要賺大錢。要讓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統統后悔。
可現實不是這么運轉的。曾開貴沒有學歷,初中都沒讀完。他也沒有技術,除了擒拿格斗和射擊,他會的那些東西在社會上基本用不上。他試過當保安,干了一個月,嫌工資低,走了。試過在工地搬磚,一天干十二個小時,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拿到手的錢剛夠吃住。那段時間,他換工作比換衣服還勤,口袋里永遠干干凈凈,連請人吃碗米線都要算計。
后來他盯上了一個行當——倒買倒賣。九十年代初的云南邊境,邊貿很熱。緬甸的玉石、泰國的服裝、越南的藥材,在邊境線上進進出出,有人靠這個發了大財。曾開貴把所有的退伍津貼都投了進去,進了一批貨,想從版納往昆明倒。但他不知道的是,這條線路上的買賣早被幾個本地幫派瓜分干凈了。他來路不明,沒有人罩著,貨再好也找不到敢接的下家。他拎著貨在昆明的批發市場里一家一家地問,對方一看他那身行頭和外地口音,擺擺手就把他打發了。
他花光了身上最后一點錢,買了一條當時市面上最好的煙,蹲在一個“大人物”的家門口。人出來的時候,他趕緊湊上去,賠著笑臉遞煙,彎著腰說好話,求人家給條活路。對方連眼皮都沒抬,繞過他,上了車。車門關上的聲音,輕飄飄的,跟拍死一只蒼蠅差不多。
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房東站在門口,抱著胳膊,臉拉得老長。房租已經欠了兩個月,今天是最后期限。曾開貴說再寬限幾天,話還沒說完,房東的罵聲就劈頭蓋臉地砸下來。那罵聲很大,整棟樓都聽得見。曾開貴站在那里,一聲不吭,等房東罵夠了,摔門而去,他才慢慢走進屋子,把門關上。
那間屋子很小,小得只能放下一張床和一張桌子。墻皮斑駁脫落,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張模糊的臉。曾開貴坐在床沿上,從包里翻出幾樣東西:退伍證,紅色的塑料封皮已經磨得發白;三等功證書,那張紙還硬挺著,上面蓋著武警部隊的紅印;還有一條紅繩,是小美以前送給他的,不值錢,就是廟里求來的那種,他貼身戴了好多年。他把這幾樣東西擺在面前,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昆明城,九十年代的霓虹燈正在一盞一盞亮起來。遠處有人在放歌,放的是張學友的《吻別》,旋律被夜風裹著,斷斷續續地飄進屋子里。曾開貴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他腦子里那根弦,崩了太多年,從少林寺崩到軍營,從軍營崩到社會,一直被拉扯,一直被磨損,從來沒有真正松弛過。這天晚上,所有的屈辱一齊涌上來——女友的背叛、大人物的白眼、房東的辱罵、派出所戶籍窗口那個看他身份證時撇了撇嘴的女民警、批發市場里那些連話都懶得多說一句的老板。他的尊嚴被一層一層地剝掉,剝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了。
那根弦,就在那個晚上,斷了。斷得無聲無息,連個回響都沒有。
曾開貴后來去了西雙版納。這是他當兵時活動過的區域,地形熟,氣候熟,人也相對熟。他身上已經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了,除了一身功夫和一顆冷透了的心。在一個犯案后會躲進茂密雨林的邊陲小城,他開始了一系列持槍搶劫。他的第一個目標,是一個獨自行走的男子。那是在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他尾隨對方走到一處偏僻路段,拔出了槍。槍是哪來的,后來警方一直沒有完全查清楚。一種說法是他在邊境地區從走私販子手里買的,另一種說法是他在服役期間私藏的。不管是哪來的,這把槍在他手里,比在絕大多數人手里都要危險得多。他受過專業軍事訓練,精通射擊,懂得如何在最短時間內解決目標,并且知道如何抹掉現場的痕跡。
第一個案子發生在一九九五年十月十三日。被害人被槍擊中要害,當場死亡,隨身攜帶的手提包被搶走,包里有現金若干。案發地很偏僻,沒有目擊者,沒有監控,九十年代中期的中國邊陲小城,刑事偵查技術手段遠沒有今天這么發達。曾開貴做完這一切之后,消失在了西雙版納茂密的植被和縱橫交錯的邊境線之中。
![]()
這個案子一開始并沒有引起太多關注。云南邊境線漫長,山高林密,各類刑事案件時有發生。但很快,警方在彈道分析和作案手法比對中,發現了一個令人不安的特征:兇手太干凈了。從選擇目標、尾隨跟蹤、開槍射擊到撤離現場,整套動作行云流水,毫無拖泥帶水之處。這不是普通街頭混混能干出來的活兒,這需要相當程度的軍事素養。排查方向迅速鎖定了有過服役記錄的人員。曾開貴的名字,第一次進入了專案組的視野。
但當警察趕到他的住處時,人已經不在了。房子是空的,桌上落了一層薄灰,抽屜里除了幾件舊衣服和那本被翻爛了的退伍證,什么都沒有。那條紅繩,被他帶走了。此后的二十多年里,這個名字成了一個懸在中國刑偵系統里的幽靈。他不再頻繁犯案,或者至少,警方沒有找到足夠確鑿的證據將他與之后那些持槍搶劫案直接關聯起來。但他也沒有被抓住。在二十一世紀初,中國公安系統啟動了多次全國范圍的追逃專項行動,一批又一批的積案被偵破,一個又一個潛逃多年的嫌疑人被抓獲歸案。曾開貴始終不在落網名單上。
他像是在人間蒸發了。
這期間,關于他的各種說法開始在社會上流傳。有的說法很具體,說他早就死了。一個在少林寺練過、在武警部隊待過的退伍軍人,在邊境線上搶劫殺人,肯定不是圖那一點現金。他可能想積累資本,跨境干更大的買賣,然后在這個過程中失手,被黑吃黑干掉了,尸體埋在某個連名字都沒有的雨林深處,和落葉一起爛成了泥。也有人說他可能成功偷渡到了東南亞。西雙版納往南就是緬甸、老撾,那一帶的邊境線在那個年代像篩子一樣,管不住一個受過專業野外生存訓練的退伍兵。他可能在金三角的某個武裝勢力里當了雇傭兵,改名換姓,甚至可能已經在某場不知名的小規模沖突里被打死了。
還有一種更令人后背發涼的說法:他可能根本就沒走,一直留在中國。也許做了整容手術,也許找了一個極其偏僻的小地方隱居。中國那么大,要藏一個人太容易了。他可能在一個十八線小鎮上開了個小賣部,可能在一個深山老林的水庫邊當了護林員,可能在一個連快遞都送不到的村子里幫人養魚。他可能娶了老婆,生了孩子,每天晚飯后端著一杯茶在院子里乘涼,跟鄰居聊今年的天氣和收成。沒有人知道他的過去,他也不跟任何人提起。他只是沉默地活著,沉默地變老,直到某一天,警察敲開他的門,或者直到他自然死亡,把秘密一起帶進墳墓。
這些說法,沒有一個是能被證實的。但它們反映了公眾對這件事的一種普遍情緒:好奇,夾雜著某種不安。一個受過國家培養、立過戰功的軍人,怎么就變成了持槍悍匪?而且追了快三十年,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警方的懸賞一直在漲。十萬,三十萬,一百萬,三百萬。這個數字背后的含義很明確:時間越久,這張網收得越緊,但線索也越來越稀薄。中國警方的追逃庫里,掛著不少像曾開貴這樣的名字。他們犯案時間早,當時的技術手段有限,現場留下的證據少。隨著時間推移,知情人老的老、死的死,嫌疑人的相貌特征也會發生自然變化。二三十年前的模糊照片,到今天基本失去了人臉識別的價值。追這樣的逃犯,有時候真的像大海撈針。
二零二三年春天,四川內江。這座城市已經跟他記憶中的那個內江完全不一樣了。玉泉村周圍的丘陵被推平了,蓋起了一排排的商品房和工業園區。當年的田埂和竹林,被柏油馬路和快遞驛站的招牌取代。一個老舊居民小區里,住進了一個寡言少語的中年男人。他租住在頂樓,很少出門,從來不跟鄰居打麻將,扔垃圾都挑夜深了沒人的時候。有鄰居后來跟警察說,這個人住了半年多,她連他姓什么都不知道。
線索是怎么來的,警方沒有對外透露細節。但專案組的人蹲守了整整三天,反復比對,最終決定動手。行動選在天剛擦黑的時候。便衣警察順著樓梯摸上去,老樓房的臺階被踩得坑坑洼洼,稍微用力就咯吱作響。到了頂樓那扇門前,領隊打了個手勢,后面的人迅速就位。門是從里面反鎖的,鎖是老式的彈子鎖,破門器撞了兩下就開了。
屋子里空蕩蕩的。客廳里只有一張折疊桌、一把塑料凳子和一個老式搖頭電扇。廚房的灶臺上擱著一只搪瓷碗,里面是吃到一半的清湯掛面,碗沿還冒著一點熱氣。臥室的窗戶大敞著,窗簾被晚風吹得亂晃。警察沖到窗前往下看,老樓的外墻排水管從樓頂一路通到底,鐵制的管箍已經生銹了,但這東西對一個多年習武之人來說,就是一根現成的滑竿。樓底下是一條窄巷子,巷子連著七拐八彎的城中村小道,再往外就是車水馬龍的主干道。人已經不見了。
地上丟著一張紙,揉得皺巴巴的。撿起來展開一看,正是一張印著曾開貴年輕時照片的通緝令。照片上那個年輕人,穿著武警制服,眉眼里還帶著二十歲出頭才有的英氣。通緝令的空白處,有人用圓珠筆寫了幾個字。字跡潦草,但力道很足,筆尖把紙都劃破了。
別找了。
三個字,沒有署名,沒有多余的話。這張通緝令后來被收進了本案的物證檔案,和那一堆關于曾開貴的陳舊卷宗放在一起。專案組在那之后又追了一段時間,但線索再次斷了。這個人就像過去二十八年里每一次接近抓捕時一樣,在最后關頭,滑出了網。
這三個字后來傳了出去,在社交媒體上引發了一波討論。有人覺得這是在挑釁警方,囂張至極;也有人從這三個字里讀出了某種疲憊——一個逃了快三十年的六旬老人,不想再逃了,也不想再被追了,只想安安靜靜地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之外。
回過頭來看,曾開貴的人生軌跡,像是一條被反復截斷的河流。每一次改道,都把他推向了更狹窄、更黑暗的方向。少年時因為長相秀氣和家境貧寒被欺凌,他選擇用學武來找回尊嚴;青年時因為貧窮被女友家人羞辱,他選擇入伍來證明自己;退伍后,社會的毒打再一次讓他遍體鱗傷,這一次,他選擇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他的每一步選擇,在當時的情境下,對他個人而言似乎都帶著某種“不得不如此”的扭曲合理感。但每一個選擇連在一起,就拼出了一條清晰的墮落弧線。
![]()
在那個年代的四川農村,像曾開貴這樣的年輕人其實很多。他們能吃苦,有韌勁,對尊嚴和體面有著近乎偏執的渴望。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最終靠著當兵、打工或者讀書,走出了大山,融進了改革開放后中國急速城鎮化的洪流里,成了普通人。曾開貴差一點也成了他們中的一員。他拿到了三等功,那是他通往正常人生的通行證。如果他當年退伍之后選擇了回內江,接受了那個分配的工作,哪怕工資低一點,哪怕日子苦一點,今天他可能只是一個平凡的中年人,也許開著一家小五金店,也許在某家工廠的保衛科里上班。他的孩子應該已經大學畢業了,他可能也當上了爺爺。
但命運沒有給他這個“如果”。那個在少林寺晨鐘暮鼓里揮汗如雨的少年,那個在大理武警支隊烈日下站得筆直的列兵,那個拎著禮物走在去小美家路上的年輕人,在一九九五年西雙版納那個沒有月亮的晚上,被他親手殺死了。活下來的那個,在將近三十年的逃亡生涯里,變成了一個符號,一個懸案,一個價值三百萬的通緝令上的黑白照片。
那些仍在追捕他的警察,換了一茬又一茬。當年第一個把他列入嫌疑人名單的老刑警,有的已經退休了,頭發全白了,在家里帶孫子,偶爾還會翻翻當年的筆記本,看看有沒有遺漏的細節。接手這個案子的年輕警察,打開卷宗的時候,面對的是一個和自己父親差不多年齡的嫌疑人。這些年輕的警察在電腦上調出曾開貴當年的照片,用大數據技術比對全國所有年齡相仿、身份不明的暫住人口。那張照片太舊了,舊到人臉識別算法都難以提取出足夠的有效特征。
時間就是這樣無情。它既是追逃者的敵人,也是被追者的牢籠。它把當年的窮兇極惡沖淡成卷宗里的陳年舊影,把刻骨的恨意和冤屈磨成了“別找了”這三個字。但它不會洗去那些已經發生的罪行,也不會讓未落網的嫌疑人獲得真正的安寧。那碗沒吃完的面條,那個開著窗戶的房間,那個在夜色中順著排水管滑下、消失在迷宮般的城中村里的人影,就是這個故事目前的結尾。
三百萬的懸賞,仍然有效。那個叫曾開貴的人,如果還活著,今年五十五歲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