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0年了，玉樹人為什么還在馬背上狂歡？

隨著馬背上的歡呼響徹三江源，玉樹，也隨著賽馬盛會這一原生態民族節慶，火熱出圈。

玉樹，這片橫亙青藏高原腹地，長江、黃河、瀾滄江的“三江之源”，是人們不熟悉，又最熟知的地方。在這里，橫貫全境的通天河，群峰聳立的地勢中，硬生生地“鑿”出了歷史知名的唐蕃古道；名著里曬經臺的千年傳說至今流傳，25億塊瑪尼石堆砌的信仰史詩震撼人心，還有康巴人民的自由天性，將歷史的“艱難”與文化的“璀璨”共融于這片高原之上。

《西游記》第四十九回“三藏有災沉水宅 觀音救難現魚籃”中，唐僧師徒行至通天河畔遭遇的嚴峻挑戰，與通天河的真實風貌高度契合。吳承恩筆下 “洋洋光浸月，浩浩影浮天。靈派吞華岳，長流貫百川”的壯闊描寫，恰精準捕捉到了通天河的雄渾氣勢，通天河的艱險不僅源于寬闊河面，更來自復雜的水文與氣候特征。

“通天河”，藏名“哲隆”或“哲曲”，意為“牦牛河”，因古人認為河流發源于牦毛石下而得名。通天河自玉樹治多縣囊極巴隴開始，828公里的河流綿延山間，高達14萬平方公里的流域，自西向東橫貫玉樹市、稱多縣、治多縣及曲麻萊縣三縣一市，如銀色紐帶串聯起了高原山水。龐大的水系網絡，加之山體極大的落差，促使奔騰的通天河，以及其它河流在切割山體形成峽谷與寬谷相間地貌的同時，也造就了行路艱險的自然屏障。

因此，自古至今，玉樹的路便是“難以上青天”。從戰國時期，羌人遷徙至此，到唐代唐蕃古道的興盛，玉樹憑借四省交界的位置，始終是連接中原與西藏、乃至南亞的重要通道。但高原高寒氣候、復雜地形與湍急河流，讓每一次穿行都充滿挑戰。平均海拔4470 米的環境下，空氣稀薄、氣候干燥寒冷，冬季最低氣溫可達零下30攝氏度，夏季常有暴雨、冰雹等強對流天氣，這樣的自然條件，正是《西游記》中“八百里通天河，徑過八百里寬”艱險場景的現實原型。

在玉樹境內，當你從市區驅車去往鄉鎮時，路上的驚險刺激絕對會讓你終身難忘。行駛在僅能容納一個車身的顛簸路上，一邊是高聳的石頭體，一側是大浪濤濤的通天河懸崖，如果不是本地的老司機，強烈建議不要貿然前行。一望無際的通天河，水流異常湍急，尤其是夏季降雨與高山冰川融水匯聚，使河水流量急劇增大，上游泥沙與兩岸紅土被順勢沖刷而下，通天河也被染上了黃紅色，河面最寬處可達數公里，濁浪滔天，氣勢磅礴。

玉樹結古鎮以西約30公里的通天河沿岸，矗立著一塊巨大的磐石，石面漆黑如墨，隱約可見模糊字跡，這里就是《西游記》傳說中唐僧師徒曬經的地方——曬經臺遺址。當地藏族群眾為敬圣跡，在磐石上方掛滿五彩經幡，周圍壘起桑臺，常年在此敬佛祭河，使文學傳說沉淀為具象的文化景觀。

▌玉樹通天河畔的曬經臺。圖片來源｜沐槿

相傳唐僧師徒取經歸來，唐僧因專心取經忘卻老龜所托，師徒四人被老龜拋入河中。奮力登岸的四人，將濕透的經卷在石頭上鋪開晾曬，磐石上也留下了經文印記。如今，曬經臺已成為玉樹重要文化地標，吸引著無數游客與信徒前來朝拜。磐石旁的古柏樹上，經幡隨風飄動，與奔騰的通天河構成動靜相生的畫面。

曬經臺附近還有一座古渡口——達日古渡口，它是通天河“天河九渡” 之一。有河的地方便是通道，湍急的通天河也不例外。通天河兩岸多是陡峭峽谷或濕軟灘涂，古時缺乏橋梁，行人只能依靠渡口擺渡。據史料記載，通天河古渡口多集中在通天河流域與楚瑪爾河流域，最具代表性的是通天河的 “天河九渡”，均曾是唐蕃古道、茶馬古道的重要節點，內地至拉薩的官員、商隊、僧侶皆需在此歇腳渡河。比如，仲達鄉塘達村確登嘎寶古渡口（白塔古渡口），仲達鄉藏娘村者格古渡口等。

唐蕃古道是唐代以來中原內地去往青海、西藏乃至尼泊爾、印度等國的必經之路，途徑玉樹境內諸多地方，以渡口為中心，與通天河交叉。通天河沿岸渡口作為唐蕃古道的輔助，是漢藏貿易重要樞紐，茶葉、絲綢、瓷器等中原商品與藏區的馬匹、皮毛、藥材等在此交換，帶動了河岸聚落發展。

通天河畔仲達倉便是古道驛站之一。“仲達倉”藏語意為 “客人下榻之處”，因地處唐蕃古道要津，曾是過往官員、商隊的重要驛站，被譽為 “舊時通天河邊的賓館”。它是一座1200平方米的三層石木土結構藏式平頂民居，其臥室和客房木墻上，至今仍保留著近代英國設在印度的貿易商行標志和招貼畫。其實，不僅是仲達倉，通天河沿岸的山谷間，座座藏族聚落或許都藏著通天河貿易歷史的印記。

沿通天河前行，無論是陡峭山崖、平緩灘涂，還是村落路口、寺院周邊，皆能見到五彩斑斕的經幡。藍、白、紅、綠、黃五種顏色的經幡分別對應天空、白云、火焰、綠水和大地，經幡上的經文、咒語和吉祥圖案清晰可見，它們或懸掛于繩索橫跨河面，或纏繞于瑪尼堆層層疊疊，或懸掛于山崖峭壁間，如空中飄揚的信仰旗幟，依托著藏民的美好愿望。

▌巖石上的經畫。圖片來源｜沐槿

與通天河畔經幡相伴的，還有河邊山體巖石上的彩色佛像雕刻。巖畫多為佛教題材，涵蓋釋迦牟尼佛、觀音菩薩、金剛護法等形象，以及藏傳佛教吉祥符號。這些雕刻源于文成公主入藏帶來的佛教文化傳播，公元641年文成公主沿唐蕃古道進藏途中，渡過通天河后曾在河畔的勒巴溝等地停留。她自幼虔誠禮佛，認為長途跋涉的平安順遂是佛祖庇佑，于是下令隨行工匠在通天河邊的山崖上雕刻佛像與佛經以表感恩，比如勒巴溝東口的《禮佛圖》。

后來，巖石上雕刻的文化就在玉樹傳承開來。在她離開后，信徒們紛紛效仿當年的雕刻行為，在通天河岸巖石上繼續鑿刻佛像、經文，以此紀念文成公主，同時表達對佛教的虔誠。通天河邊的巖石雕刻也既滿足了過往行旅、僧侶的宗教朝拜需求，也成為佛教文化擴散的載體。由于商貿原因，這些佛像雕刻既有漢地盛唐的藝術風格，部分還吸納了尼泊爾藝術元素。

巖石雕刻旁，往往時不時地出現白塔、瑪尼堆。潔白的塔身在藍天綠草映襯下格外醒目，它們或孤零零矗立在山口，或守護在渡口旁，與經幡、瑪尼堆相伴而生，共同組成了藏民“祈福禳災，寄托心愿”的精神信仰地標，也為過往行人提供了心靈慰藉。

瑪尼石上會刻寫經文、佛像和吉祥圖案，并飾以五彩制成的宗教信物。玉樹境內，瑪尼堆處處可見，但在玉樹州市區新寨村擁有世界吉尼斯總部評為“面積最大的嘛呢石堆”，沿著玉樹214國道向東行駛，在一片人間煙火中，一群群虔誠的信徒朝著一個方向走去。跟隨著信徒們的腳步，一座氣勢恢宏的瑪尼堆便能出現在眼前——嘉那瑪尼堆。近2.4萬平方米的空間內，堆放著多達25億塊瑪尼石，被譽為 “世界上最大的祈福許愿之地”，也被稱為“世界第一嘛呢石堆”。

▌瑪尼堆與經幡。圖片來源｜沐槿

新寨嘉那嘛呢石堆的形成完全源于民間自發行為，虔誠的僧侶和信徒每祈福、許愿一次，便會往上添加一塊瑪尼石，歷經三百年日積月累，最終形成這座佛經的 “海洋”。

瑪尼石顏色各異，潔白的漢白玉、暗紅的紅砂巖、墨黑的玄武巖等五彩斑斕的石頭堆砌在一起，既壯觀又神圣。信徒們會從一大早開始，在香火繚繞之中，他們或順時針繞瑪尼堆行走，口中默念經文；或在瑪尼堆前敬獻哈達、酥油；或將親手鐫刻的瑪尼石小心翼翼地添加到石堆上。行走途中還有很多售賣瑪尼石的小攤位，有的人會從中挑選刻好經文的瑪尼石，有的則會將瑪尼堆放好后，當場刻上紀念經文。

新寨嘉那嘛呢石堆的壯觀，僅是玉樹這座城市的一部分。從結古山上的結古寺與當代山觀景臺，你會領略到這座城市超乎想象的壯闊。結古寺坐落于結古山半山腰，從當代山觀景臺便能將結古寺的恢弘場景一覽無余。它是藏傳佛教薩迦派重要寺院，始建于14世紀，寺院依山而建，殿堂錯落有致，紅墻金頂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登上結古寺制高點，亦或是爬上當代山觀景臺，玉樹市區也被盡收眼底：通天河如銀色巨龍，自西部群山蜿蜒而來，橫貫市區向東奔騰而去，將玉樹分為南北兩部分；老城區藏式民居依山傍水，錯落有致，是歷史的回音；新城區高樓大廈拔地而起，道路寬闊整潔，是新時代的標志。城市的遠處群山連綿起伏，藍天白云觸摸著山頂，好像是夢境里的天空之城。

這樣的玉樹，既保留了自然脈絡，又融入了人文印記，而這份印記中，承載著地震帶來的傷痛與重生的力量。2010年4月14日，玉樹發生7.1級強烈地震，大量房屋倒塌，人員傷亡慘重，許多歷史建筑和文化遺產遭到嚴重損毀。時隔十五年，如今的玉樹，早已從廢墟中涅槃重生。

地震遺址紀念館就矗立在主路邊，這座由著名建筑大師孟建民設計的紀念館，以 "方" 和 "圓" 為基本原型，創造出 "紀念之丘"" 重生之墻 ""祈福之庭" 等空間序列，營造出寧靜莊重的氛圍。地震留下的痕跡也被妥善保存著，行駛在主路上便能看到一座墻體斷裂的藏式民居，以及一條裂開的馬路和被電線桿壓扁的小汽車，這些紀念物不僅是傷痛的記憶，更是高原玉樹頑強生命力的象征。

行駛在玉樹的山水間，廣袤的草場、蜿蜒的溪流是標配的景色。這里的草場多以高寒草甸類型為主，是牦牛、扎什加羊等畜牧品種的核心棲息地。

玉樹安沖鄉的牧民便世代生活在通天河沿岸的草原，這里草甸廣闊，水源充足，是優良的天然牧場。他們的放牧時間嚴格遵循高原氣候節律與草場資源分布規律，以“四季輪牧”為基礎，結合冬春、夏秋草場的劃分開展生產，也就是幾乎一年時間牧民們都在不停地轉場，為了放牧謀求生計而奔波。

每年11月中下旬至次年5月中旬，高原降雪、氣溫降至- 10℃以下，牧民們會攜家帶口，趕著牛羊去往海拔較低的河谷、灘地、向陽緩坡，如通天河沿岸寬谷、村落周邊臺地，這類草場背風保暖、積雪易融化，且牧草殘留量較高，能滿足牲畜冬季生存需求。每年夏秋季，牧民們又開始轉場到海拔較高的山地草甸、高山草原，這些草場因為降水充沛，牧草生長旺盛，是牲畜育肥的最佳場地。牧民們隨季節變化，逐水草而居，所到夏秋牧場時會搭期牦牛毛編織的黑帳篷作為臨時的居住場所；冬春季時，則會在牧場附近建造簡易的石頭房擋風御寒。

▌玉樹賽馬會表演，以及選手風采

每年七八月，是放牧的黃金時間。此時，草原牧草豐茂、氣候適宜，既利于放牧，又有利于馬匹展現良好狀態。因此，每年七月中下旬，玉樹都會迎來隆重的賽馬活動。賽馬節是康巴人的大型派對，比賽還常會同期舉辦康巴藝術節，不僅有傳統賽牦牛、跑馬競賽等核心項目，還搭配了“最美帳篷”評選、篝火晚會以及各地專場演出等特色活動。競技的槍聲響起，康巴漢子們騎馬奔馳在賽馬場上，各種高難度動作輪番上演——跑馬、走馬賽以及乘馬拾哈達、馬上射擊，簡直是“馬背上的民族”彪悍的既視感，讓觀眾看得血脈賁張。

每個村莊都為賽馬節而派出爆發力最強的馬，以及身手敏捷、騎藝精湛的年輕人參加。市區內有大型的活動，鄉鎮里還同步舉行大大小小的休閑活動。安沖鄉的牧民們會在牧閑時，聚集在草原空地上，舉行自己的競技活動：賽馬、跑步比賽，圍觀的牧民看盡興了，還會合唱起悠揚的藏歌，歌聲高亢清澈；亦或是跳起歡快的鍋莊舞，手拉手圍成圓圈，隨著鼓點節奏翩翩起舞，撒去生活的疲憊。

▌當地人的特色集市，售賣各種藏式商品。圖片來源｜沐槿

草場上的歡樂是牧民生活的慰藉，那么玉樹市區的藏式交易集市，便是這座城市煙火氣息最濃郁的載體。在玉樹博物館旁，每到清晨，小攤主們會陸陸續續來此，支起攤位，碼放好藏式手串、腰帶等等配飾商品，開始迎客。這里的集市與西藏拉薩的沖賽康市場頗為相似，充滿濃郁的藏式風情。集市上的商品琳瑯滿目，涵蓋生活各個領域。

最引人注目的是各類藏式裝飾品，五彩斑斕的珊瑚、瑪瑙、蜜蠟串成的項鏈、手鏈，做工精致的藏式銀飾，鑲嵌寶石的藏刀鞘，以及色彩鮮艷的氆氌、藏毯等，每一件商品都散發著獨特的民族韻味。在集市一角，安沖藏刀的交易尤為引人注目。

▌集市上售賣的藏刀。圖片來源｜沐槿

安沖藏刀產自玉樹市安沖鄉，是藏刀中的珍品，以精湛工藝、獨特造型和鋒利刀刃聞名。安沖藏刀“就地取材”。刀鞘多采用優質木材或獸骨制作，上面雕刻著精美的龍鳳、蓮花等吉祥圖案，并用銀、銅等金屬鑲嵌裝飾，華貴典雅；刀刃則選用優質鋼材，經反復鍛打、淬火而成，鋒利無比，既能用于切割肉食、宰殺牲畜，也是藏族群眾隨身佩戴的裝飾品和防身武器。集市上，售賣安沖藏刀的攤主會向顧客展示藏刀的工藝與鋒利度，部分攤主還會現場演示使用方法，吸引不少游客駐足觀看、購買。

安沖鄉是安沖藏刀的發源地，在安沖鄉的村落里，如今仍有不少手藝人仍堅守著傳統的藏刀制作工藝。唐蕃古道驛站安沖鄉結拉村，村民將藏刀工坊與民宿相結合，在制作、售賣藏刀手工藝品的同時，還能讓游客在工坊里觀看手藝人制作藏刀的全過程，甚至可以在師傅指導下，親手嘗試制作一把屬于自己的小藏刀或牦牛骨手鏈。晚上，游客則可以住在藏式民宿里，品嘗地道的藏式美食，如酥油茶、糌粑、手抓羊肉等，與藏民一起沉浸在歡樂的鍋莊舞“篝火晚會”中......

▌圖片來源｜沐槿

與傳統集市相鄰，玉樹市區的文創街區初見雛形。街區以藏式文化為主題，街道兩旁的建筑采用藏式風格設計，墻面繪有精美的藏式彩繪，門窗裝飾著獨特的木雕圖案，充滿藝術氛圍。街區內開設了多家文創店鋪，售賣各類以藏文化為元素的文創產品、特產，將傳統藏文化與現代設計理念相結合，兼具觀賞性與實用性，深受年輕游客喜愛。

玉樹，不是通天河隔絕的世界，而是高山激流里頑強生長出的煙火人間。在這里，自然造就的艱難不足為難，歷史的榮耀與頑強的生命力，才是這片土地永恒盛開的高原之花。

編輯｜Kiki

文｜沐槿

圖片來源｜沐槿、視覺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