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畫的背后,不僅是一段文壇往事,更是印證了文學具有不可撼動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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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永玉《白羽兮荷下》
今年是劉白羽誕辰110周年。近日,我陪劉白羽的女兒劉丹,在庫房內查看了二十年前劉白羽捐贈的一批珍貴書畫。
我們觀賞的第一幅藏品,是黃永玉贈送劉白羽的大寫意畫作——《白羽兮荷下》。劉丹說,這幅畫是父親在世時經常掛在客廳的。畫作右上角,大字題名“白羽兮荷下”;旁側落款“甲子歲暮作此,贈白羽同志一笑,湘西黃永玉于北京”。
甲子年對應的是1984年2月2日(正月初一)至1985年2月19日(除夕)。劉白羽在日記中提到,第四次作代會之后,1985年2月初,黃永玉給他這幅畫作。第四次作代會于1985年1月5日閉幕。“歲暮”是農歷記法。這幅畫作應該是在1985年2月19日前完成并贈送劉白羽的。查閱《黃永玉全集·美術編》(湖南美術出版社2013年版),并未收錄此畫。
“白羽”,既是畫中白鷺的化身,更是直接點出了受贈者劉白羽的名字。“白羽”是以局部代表整體,正如“平明尋白羽,沒在石棱中”詩中的“白羽”,代指“箭”。畫作中的白鷺,昂首挺立、形神兼備,極具辨識度。那尖利如魚叉的黑色長喙,細、直、長的赭石色腿線,干凈利落,沒有一絲多余的拖沓。兩只白鷺姿態各異,一高一低,一靜一動:一只昂首遠望,呈現出警覺的靜態;另一只低頭回望,身體呈優美的彎曲,充滿動態的韻律。鳥兒嘴部在平行與上下錯落中,于平面內營造出具有空間距離的穿插感,使得畫面充滿生機。無獨有偶,黃永玉作于1977年初冬的《春消息》,畫面中幾只剛剛起飛的白鷺,翅膀撲騰開合,羽毛、嘴喙、腿等質感描繪得結構清楚準確,尤其是背景暗色草木叢中鳥兒嘴的平行上下錯落,與《白羽兮荷下》里的白鷺嘴部如出一轍,極具幾何構成的節奏美感。當然,到了《白羽兮荷下》,黃永玉在寫實中融入了更加奔放的東方筆墨氣韻,揮灑得更加松弛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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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永玉《春消息》
這一個“兮”字,源自屈原《楚辭》,瞬間將一幅大寫意花鳥畫升維到了中國傳統文脈中“香草美人”的抒情譜系。我們隨后還看到了傅抱石于1962年所作的《湘夫人》——也屬于同批捐贈。兩位美術大家,一前一后相隔二十余年,竟不約而同地以楚辭、屈子意象來致意劉白羽。因為在他們眼中,劉白羽先生身為軍旅作家,筆下有著《長江三日》的壯闊豪情,其骨子里那種“雖九死其猶未悔”的韌勁與浪漫,恰與屈原的精神底色一脈相承。
荷是紅荷。畫作以大面積潑灑濃重、壓抑的焦墨展開背景,潑墨與破墨并用,大塊面的墨色在宣紙上肆意暈染,形成了近乎抽象的深邃背景。墨色中濃、淡、干、濕層次分明,邊緣水漬清晰,不僅表現出了荷葉巨大的體量感,也讓畫面充滿水墨交融的氤氳之氣。而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墨色中,黃永玉極為決絕地以朱砂重彩點染出兩朵灼灼其華的紅荷。
畫作本身的視覺沖擊力極強,構圖簡潔明確,富有強烈的現代節奏感。回看黃永玉創作于1978年的《紅荷》,朱砂與潑墨的碰撞更加生猛,那是畫家在困境時期內心激情與生命力的霸氣宣泄。白鷺近乎幾何般的直線,與荷葉混沌的墨塊,形成了極其鮮明的線與面對比,呈現出一種純粹的“骨法用筆”。
畫中的紅荷,出淤泥而不染;白鷺,不趨炎附勢,珍惜羽毛。兩只白鷺,一仰一俯,暗喻著贈畫者黃永玉與受贈者劉白羽之間“吾道不孤”的莫逆之交。在這幅畫中,壓抑的潑墨如淤泥,而璀璨的紅荷則象征著他們共同堅守的純粹文學理想。這不僅是黃永玉的托物言志,更是他對劉白羽最深切的敬重與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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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永玉《紅荷》
如果說畫作本身已經提供了豐厚的解讀空間,那么劉白羽本人回憶,則不僅注入了真實的歷史體溫,更是將這幅畫的誕生放在了上世紀80年代中國文壇最動人的語境之中。
劉白羽詳盡地記述了這幅畫的來龍去脈。“1984年,因為某種原因,我在中國作協第四次會員代表大會上落選副主席,過了兩天,冰心給我打電話,請我到她家里去坐坐。”(劉白羽、劉丹《激流勇進》,遼海出版社2025年版)
在那間敞亮、舒適的會客室里,冰心對劉白羽一如既往的親切、和善。他們相談甚歡,先談福州、煙臺,后來又談到散文,冰心誠懇地對他說:“現在是雜草叢生……”接著,兩人談到了古文,談到了他們都喜愛的納蘭容若、黃仲則和龔定庵,談到了古文名篇《陳情表》,談到文學要以情動人。冰心談到很重要的一點,就是“人”。她對劉白羽說,作家這個人,心里不美,寫不出美的東西。
劉白羽在文中深情地寫道,他們談過很多次,但這次的談話最好。這位世紀老人向他敞開了自己的心扉,水晶一樣的冰心。“我覺得她不知不覺間鼓舞了我。冰心對我落選的事只字未提,但我能感受到她的善意。她是默默向我表示她的關心和對我作為一個作家的認可。”
緊接著,在這次讓劉白羽深受觸動的談話之后,他在日記中述道:“無獨有偶,也是1984年年底落選之后,1985年2月初,老朋友畫家黃永玉給我畫了一幅畫,兩只白鷺在赤紅的荷花下,題為《白羽兮荷下》,寓意很深刻,讓我很感動。”
這一前一后的兩段記錄,讓一幅畫的價值躍升為一段載入文學史的絕唱。
在中國現代文學館浩如煙海的館藏中,既有風云激蕩的鴻篇巨制,也有見證文人風骨與人間情誼的細膩遺存。中國現代文學館承擔著守護文脈的重任,不僅僅是保存手稿、信札、墨寶,使其得到最妥善的珍藏;同樣重要的使命,是挖掘價值、有效利用、讓文物活起來,是在故紙堆和筆墨間,還原那些曾經鮮活的生命,解析中國知識分子之間閃耀著人性光輝的交往。今天,當我們凝視著黃永玉那幅充滿力量感的《白羽兮荷下》,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一段文壇往事的注腳,更看到了一個偉大時代里,文學依然有著不可撼動的力量。
編輯:史佳林
約稿編輯:殷健靈
責任編輯:華心怡
圖片:作者供圖網絡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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