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體公司原CEO投毒案細節披露：一邊毒殺老板，一邊長期毒害多名同事，零口供仍難逃死刑

近日，最高人民法院《刑事審判參考》期刊總第152輯公開刊登了三體宇宙（上海）文化發展有限公司（下稱“三體公司”）原CEO許垚故意殺人、投放危險物質案死刑復核刑事裁定書，這份權威司法文書首次完整披露案件閉環證據鏈條。

司法機關認定，三體公司實控人林奇決定由他人接替許垚任CEO，2020年12月15日高層會議明確解雇許垚，徹底激化矛盾。裁定書收錄許垚手機備忘錄、寫給妻子的私信等內心記錄，多處流露屈辱、仇視情緒，直言陷入“你死我活”的極端心態，提前開始籌劃危險報復行為。

▲許垚受審畫面

紅星新聞記者梳理發現，裁定書完整還原嫌疑人利用多重身份偽裝、分兩類劇毒實施連環投毒的全過程：因股權、管理權積怨，許垚精密籌備河豚毒素、鵝膏毒肽毒殺公司實控人林奇；又因職場競爭，長期向兩名高管飲品投放甲基汞，并殃及另兩名受害者（含孕婦）慢性中毒。

案件辦理過程中，許垚自始至終拒不認罪，復核階段還試圖栽贓第三方，但公檢法機關憑借全套物證、痕跡、毒物鑒定、軌跡證據等，形成閉環，最高法最終核準死刑。

矛盾源于股權承諾：

熱門IP操盤手與實控人一步步走向決裂

紅星新聞查證，出版于今年7月的《刑事審判參考》總第152輯“裁判文書選登”欄目刊載了這份三體公司原CEO許垚投毒殺死公司實控人林奇的死刑復核刑事裁定書。該裁定日期為今年5月13日。文書中將許垚化名為許甲。

背景資料顯示，林奇控股的游族網絡股份有限公司（下稱“游族網絡”）是A股主板第一游戲股，林奇是董事長。2017年，許垚入職林奇實際控制的游族集團，任上海游族信息技術有限公司首席風控官。

案件材料顯示，許垚1981年生，碩士學歷，三體公司原CEO，在擔任首席風控官期間，與北京某文化發展公司商談關于《三體》小說版權事項，并成功將這家北京公司整體收購，拿下《三體》小說所有版權。2018年8月，游族網絡成立三體公司，開發《三體》小說的所有項目，包括動漫、電影、劇集、舞臺劇等。林奇自任法定代表人，許垚任CEO職務。

▲三體公司 資料圖

雙方的矛盾惡化源于股權承諾和兌現。法院文書顯示，林奇明確表示過給許垚三體公司股份，但沒有落實。許垚向林奇要過公司股份，并將擬寫的電子版協議發給林奇，林奇一直未簽批。2020年3月1日、4月1日，許垚的薪資分別被降低5萬元。

林奇和許垚還因管理理念以及裁員等產生分歧。微信聊天記錄顯示，林奇與許垚在2019年3月因離職員工的補償、管理思路等產生沖突，林奇批評許垚“你這官當得有點大”“誰允許你這么算的，反正不是你的錢是吧”等。

林奇逐漸對許垚不滿，打算換人，招聘了法務、財務、人力管理人員來制約許垚，讓趙某甲繞過許垚匯報工作，把許垚的財務權等全部收走。許垚認為自己沒有必要繼續留在三體公司并提出要休假。

10月，林奇明確說許垚作為CEO不能完成交辦任務，并在許垚和公司與員工面前宣布由趙某甲負責審批公司所有事項，引發許垚恨意。

許垚多次表達出對林奇的不滿，他在手機備忘錄里寫下“利益：負，降薪；尊重：負，快四十歲的人，還號稱上市公司高管，出差訂機票卻要拉著臉苦求”“xx（注：疑指三體）的事本來一直在做重大貢獻，但又一直被排除在外，如果現在要我走直說就行，沒必要這么羞辱人”“最失望的，努力三年了，為了他不被坑還要被罵，但是仍然無法獲得信任”等言語。

2020年5月22日、23日，許垚在給妻子黃某某的道歉信中寫道：“到了xx公司，壞的地方是有一個非常令我惡心的老板，我甚至不想提他的名字。對我的人身攻擊，侮辱謾罵，我回家也不想提……我其實是心里比較煎熬……要想一些很危險的事吧……不用像囚徒困獸一樣，在一個封閉無解的環境里只能想你死我活的事?！?/p>

2020年12月15日，林奇在辦公室和趙某甲、趙某乙討論決定解雇許垚。在一次外界采訪中，林奇和許垚就許垚以CEO身份接受采訪產生矛盾。隨后，林奇又與趙某乙就許垚離職問題進行商討。

這一系列的積怨，讓許垚產生了極端心態，開始籌劃危險的報復行為。

被戳破的偽裝：

偽造資質、隔離身份，租賃倉庫打造“毒物工坊”

區別于普通沖動作案，法院文書證實許垚的犯罪籌備極具計劃性，且全程努力規避偵查痕跡。

法院文書顯示，許垚提供了某大學醫學部、上海某生物公司的公章、單位證明函，以科研課題名義向試劑商家批量采購三類高危毒物：急性致死類河豚毒素、肝毒性鵝膏毒肽、慢性神經毒氯化甲基汞，同步網購膠囊灌裝器、防毒面罩、防化服、502膠水全套作案工具。同時，他設立獨立藏匿加工據點倉庫，作為毒物分裝、膠囊改造的專用場地。

2020年12月18日，公安人員在北京市西城區一家酒店門口抓獲許垚時，從他身上搜出兩個手機號的蘋果手機。其中一個182開頭的手機號，是許垚母親在貴陽辦理后，將該手機卡及綁定的銀行卡郵寄給許垚。許垚使用該手機號注冊微信、淘寶、支付寶等，專門用于在網上查詢、購買河豚毒素、α-鵝膏毒肽、氯化甲基汞、四乙基鉛、氟乙酰胺、百草枯等各類劇毒物質。

網購記錄顯示，2020年10月21日，許垚使用上述手機號，在某網站注冊賬號，發布求購河豚毒素、氯化甲基汞等的信息。證人彭某稱，許垚提供了某大學醫學部教師刁某某、陳甲等因與上海一家生物技術公司研究課題需要采購河豚毒素的情況說明，收貨地址為上海市徐匯區某地豐巢快遞。其稱，許垚分兩批共購買了105支河豚毒素，“第三批60支還沒發貨。”

2020年10月下旬，許垚又在網上求購鵝膏毒試劑，借武漢某信息科技公司向上海某生物技術公司出售并郵寄的鵝膏毒試劑訂單，通過朱某某將貨物寄至上述豐巢快遞，分兩次獲得了95毫克鵝膏毒試劑。上述快遞均被182手機號簽收。

2020年9月至12月，淘寶賬號訂單記錄顯示，許垚購買了膠爽灌裝器、多功能漏斗小號口徑長嘴、德國進口UHU大容量膠水、3M防毒面罩等物品。

公安機關查證，2020年5月23日，許垚租賃了位于上海閔行區的一處倉庫，并將掛鎖的密碼設為自己的生日。2020年12月20日，公安機關搜查該倉庫，發現了有“余某某”“刁某某”等字樣的身份證、加蓋某大學醫學部印章的“證明函”、有“某大學醫學部”字樣的印章、有“上海某某生物技術有限公司”字樣的印章。經鑒定，防毒面罩內側斑跡檢出許垚的DNA，兩枚印章均為偽造。

▲許垚長期“布局”，混合劇毒致被害人多器官衰竭 資料圖圖文無關

同時，公安機關還在倉庫中發現多種化學容器，包括有字樣的錫紙袋、內有粉末的棕色小瓶、內有2毫升液體的棕色玻璃瓶、裝在膠囊盒中的紅黃色膠囊（培菲康）、72孔藍白相間試管盒、圓形透明帶孔塑料灌裝器、防毒面具、3M防毒面罩、防化服、防化手套、棕色玻璃瓶、研磨棒、協議書等。檢驗報告證實上述物品中檢見氟乙酰胺、氯化甲基汞、河豚毒素、α-鵝膏毒肽成分。

公安機關在搜查時發現，這個隱秘的倉庫貼著膜和廣告畫，從外面看不到里面。

此外，在許垚辦公室的冰箱里，警方搜尋到裝有22粒膠囊的培菲康1瓶（規格為1瓶36粒）、內有白色粉末的無色透明玻璃瓶4個，在吊柜內的紙箱中發現2片3M濾棉。為了保護自己不受傷害，許垚還在辦公室安置了空氣凈化器、空調濾網等。檢驗報告證實上述無色透明玻璃瓶中、3M濾棉片上、空氣凈化器上、空調濾網上均檢見河豚毒素成分。

第一條毒殺線：

長期“布局”，混合劇毒致被害人多器官衰竭

警方偵查證實，許垚長期刻意向林奇推薦日常服用的培菲康益生菌，摸清對方固定服用習慣，多次潛入辦公餐廳踩點、拍攝藥瓶存放位置，找準投放時機，借林奇生活秘書之手，多次誤導林奇服用含有河豚毒素和α-鵝膏毒肽的培菲康膠囊。

微信聊天記錄顯示，許垚多次向林奇及其生活秘書王某某推薦培菲康，王某某后通過淘寶購買并將5盒培菲康放在19樓餐廳的冰箱里。在林奇沒有堅持服用培菲康時，許垚繼續通過微信向林奇、王某某推薦，稱培菲康很好。林奇于2020年12月14日在王某某的安排下開始服用培菲康。

林奇的生活秘書王某某稱，他從2020年12月14日開始給林奇服用培菲康膠囊。該膠囊是他新開瓶的，開瓶時瓶內裝有36粒。14日至16日，林奇先后4次服用了8粒培菲康膠。案發時該瓶內還剩有29粒，多出1粒。

最后一次是2020年12月16日。當天，林奇與他人共用早飯、午飯、咖啡、茶水、水果等，他人均無異常，而下午13時57分，林奇在辦公室最后一次單獨服用了王某某送來的2粒培菲康膠囊。

16日18時許，林奇下班坐車途中嘔吐，后到上海嘉會國際醫院就診，當日22時18分轉至復旦大學附屬華山醫院急診。

林奇在醫院接受救治了9天，12月25日17時36分經搶救無效死亡。檢驗報告證實他的嘔吐物中檢見α-鵝膏毒肽成分，其體內檢見河豚毒素、α-鵝膏毒肽成分。尸體鑒定意見證實，林奇因河豚毒素和α-鵝膏毒肽中毒致多器官功能衰竭而死亡。

專家證人證實，河豚毒素的毒性非常高，致人死亡最晚不超過6小時，致死量為7微克/千克，口服河豚毒素口唇會立刻有反應，“（涉案）河豚毒素應為裝入膠爽中吃下，但膠爽有崩解過程，人體反應會延遲?！?/p>

上海市藥物研究所出具的關于鵝膏毒素的調研報告等證實，α-鵝膏毒肽致死量為0.1毫克/千克。3名相關證人證實，培菲康膠囊殼的裝量為210毫克，3號小林膠殼的裝量為170毫克。專家斷定，“服用1粒培菲康膠囊或1粒小林膠爽裝人的河豚毒素、α-鵝膏毒肽或二者的混合，則足以致人死亡”。

第二條連環投毒線：

咖啡酒水藏甲基汞，四人慢性汞中毒

許垚的第二項罪名是投放危險物質罪。除了圖謀毒殺林奇，許垚遷怒兩名與其有競爭的高管趙某甲（案發時30歲）、趙某乙（案發時38歲），長期在二人辦公室日常飲品中投下氯化甲基汞，并波及無辜家屬、來訪客戶。

趙某甲先后擔任公司財務總監、國際部負責人。2020年8月，林奇準備讓趙某甲接替許垚任CEO，并讓趙某甲不通過許垚直接匯報工作。此后，許垚和趙某甲的關系開始惡化。

案發后，警方搜查了許垚的電腦，發現其在網站上搜索、瀏覽許多關于氯化甲基汞的內容。并假冒上海某生物技術公司員工“陳先生”的身份，分7次購買了氯化甲基汞25支（每支100毫克）、氟乙酰胺21支、百草枯8支等。

2020年9月至12月，許垚又網購三頓半速溶咖啡、格蘭菲迪威士忌酒、附子理中丸等物品。9月17日至12月8日，許垚多次單獨出入趙某甲辦公室，并拍攝格蘭菲迪威士忌酒、圣牧有機牛奶、三頓半速溶咖啡、附子理中丸等物品，并有帶入、帶出物品。

趙某甲事后陳述，2020年12月2日，他辦公室的格蘭菲迪威士忌比11月18日明顯減少、已開盒的三頓半速溶咖啡比11月18日減少1粒。此外，監控和許垚手機的相冊證實，2020年11月14日至12月4日，許垚多次單獨進出趙某乙的辦公室，并對礦泉水瓶等進行拍攝。

后來，警方在趙某甲辦公室的格蘭菲迪威士忌酒、附子理中丸、解酒藥、3罐三頓半速溶咖啡中，均檢見氯化甲基汞成分。而許垚租賃的倉庫中也有相同的威士忌酒、附子理中丸。

2020年9月至12月，趙某甲飲用了三頓半速溶咖啡。12月26日，趙某甲前往醫院抽血化驗得知體內汞含量超標。檢驗報告證實趙某甲的血中檢見氯化甲基汞成分；毒物檢測報告證實趙某甲血液中汞含量為26.5納克/毫升。

趙某乙于2021年1月13日到醫院進行檢測，得知體內汞含量超標。檢驗報告證實其血中檢見氯化甲基汞成分，毒物檢測報告證實其血液中汞含量為12.5納克/毫升。

而置身事外的另外兩人也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中毒。宋某某于2020年11月26日因工作事宜到趙某甲辦公室，兩人邊聊邊喝了桌上開封的格蘭菲迪威士忌酒。后來趙某甲告訴宋某某辦公室的東西被人投毒，宋前往醫院抽血化驗得知體內汞含量超標，其血液和尿液中均檢見氯化甲基汞成分，血液中汞含量為41.5納克/毫升。

趙某甲的懷孕的妻子張某丁于11月28日在丈夫辦公室飲用了三頓半速溶咖啡，后來在醫院抽血化驗得知血液中汞含量超標，血液中汞含量為4.6納克/毫升。

上海市藥物研究所證實，氯化甲基汞是白色結晶微溶于水，具有強烈的神經毒性，代謝很慢，會在人的肝臟和腎臟中長期存在，對下一代的生育產生很大影響，“孕婦在懷孕期間吃了含有氯化甲基汞的毒物，出生的孩子可能檢出氯化甲基汞，致死量為31.3毫克/千克~50毫克/千克。危險化學品目錄證實氯化甲基汞為危險化學品。”

同時，警方還在許垚的倉庫中查獲了與趙某甲的北京辦公室相同的圣牧有機牛奶，也檢見氯化甲基汞成分。同時，警方在趙某甲辦公室里的三頓半速溶咖啡塑料杯與密封鋁箔紙拉手相對應的位置，發現一層疑似外來的黏合劑，形成方式為從咖啡膠囊拉手處揭開密封鋁箔紙后使用膠水重新密封。

許垚直到被抓的那一刻，身上還帶著毒物。2020年12月18日，公安機關抓獲許垚時在其身上查獲4個深色玻璃瓶，瓶內的晶體中檢見氯化甲基汞成分。當天和2021年1月7日、1月28日，公安機關在許垚的上海辦公室查獲了透明塑料袋包裝的褐色液體，檢見氯化甲基汞成分；還查獲3瓶瓶蓋已開封的礦泉水中，均檢見氯化甲基汞成分。

“全案用間接證據定案，形成完整、閉合鎖鏈”

2024年3月，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判決，許垚以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以投放危險物質罪判處有期徒刑六年，決定執行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許垚不服，提起上訴。

2025年1月，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公開審理此案，駁回許垚的上訴，維持原判。隨后，這一裁定報請最高人民法院核準。

▲庭審現場

司法程序過程中，許垚不承認相關事實，否認犯罪。其中，二審期間，許垚供述其將毒物交給了林奇的生活秘書王某某，辯解其沒有實施投毒殺人、投放危險物質的行為。但法院認為，在案證據能夠形成完整的證據鎖鏈，足以認定許垚實施了投放毒物致人死亡、投放危險物質致多人中毒的事實。

死刑復核期間，許垚又試圖栽贓他人。許垚手寫了多份申訴材料，并在提訊時供述其預謀投毒報復林奇，并為此進行了準備，后王某某要向林奇投毒，他將1?；?粒混裝有河豚毒素和α-鵝膏毒肽的膠囊交給了王某某，林奇也許是服用了他給王某某的膠囊。他還供述他向被害人趙某乙飲用的格蘭菲迪威士忌酒中投放了氯化甲基汞。

公安機關隨即對王某某以及能夠接觸到林奇的人員進行全面排查，排除了許垚之外的人員有犯罪嫌疑?！俺S垚的供述之外，沒有在案證據指向王某某參與作案，許垚關于王某某參與作案的辯解不能成立?！睆秃似陂g，許垚的辯護律師為其進行了充分辯護，均未被采納。

據媒體報道，今年5月21日，許垚被執行死刑。

《刑事審判參考》“編者按”評論稱，最高人民法院死刑復核裁定書的重點內容，是認定許垚實施故意殺人、投放危險物質犯罪事實部分?！叭鸽m系運用間接證據定案，但證據已形成完整、閉合鎖鏈，認定許垚實施本案已排除合理懷疑，達到證據確實、充分的證明標準。文書對被告人的辯解、辯護律師的辯護意見也進行了回應，并論證許垚罪行極其嚴重，依法應當適用死刑。文書格式規范，層次清晰，論證縝密，說理充分?！?/p>

紅星新聞記者 陳龍

編輯張尋 審核 任志江